第81章 热战
舒兰院,黎平轻哼着歌儿悠哉悠哉地走着,嘴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没一句在调上。
正在院内打水的吴伯瞧见了,面露意外,“黎公子,小少爷回来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我先去准备饭菜。”
“诶,不用麻烦了。”黎平叫住吴伯,“他就是临时回来一趟,估计等会儿就走了。”
黎平见院子里挂着的粉色蜜桃生得好,随手摘了一个在衣角上粗糙地蹭上两下,就往嘴里塞,真甜!
吴伯知道府里正在举行宴会,可这种宴会,谢之霁定是不会参加的,他心里有些奇怪。
吴伯:“小少爷他回来可有事?”
黎平啃完一个,有些食髓知味,又摘了一颗,随口道:“去找人算账。”
这么一说,吴伯更纳罕了,想了想黎平一向的说话风格,试探道:“小少爷可是去找燕小姐了?”
黎平笑了:“吴伯,你还是挺上道的嘛。”
吴伯被他逗笑了,抬头看了看月色,感慨道:“希望此次两人能和好如初,别再吵架了。”
黎平也耸耸肩,“但愿吧。”
小书院,窗外的月光悄然冒头,透过窗棱落在床帷上。
婉儿呆滞地望着身前的谢之霁,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浓郁的酒气四处弥漫,梨花香清香淡雅。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谢之霁忽地停住了,蹙眉看着婉儿,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有空分神?
黑夜之中,谢之霁含住婉儿的肩头,不满地用力咬了下去,婉儿立刻回神,痛得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哥……”婉儿不敢再刺激谢之霁,怕他真做出什么来,只好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心绪平稳,她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喝醉了,别……”
闻言,谢之霁冷哼一声,咬得更用力了,婉儿不禁又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谢之霁是狗么……
可这口气才吸到一半,就忽地戛然而止,婉儿无声地睁大双眼,眼泪一下子就被身下的不安逼出来了。
炽热滚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谢之霁察觉她的惧意,微微睁开眼眸,轻柔地吻上她的耳垂,以示安抚。
可厚重的手掌却托住她的腰,重重将她拽了回去,紧紧箍住。
“谢、谢之霁,你混蛋!”婉儿再也无暇顾及谢之霁是否醉酒,眼泪吓得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你出去!”
外面,淼淼哼着歌儿高高兴兴地去院子里收衣服,悠扬的歌儿透过门扉传了过来,婉儿顿时噤了声,不敢再大声说话,气得双手用力去推他。
可谢之霁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垂眸看着她,冷声道:“你就这么怕被人知晓?”
自古以来,主子的任何事,他身边的亲信都理应知晓。就像谢之霁的所有事情,黎平和吴伯都知道。
据谢之霁所知,淼淼是婉儿最信任的人,可是就连她最信任的人,婉儿都不愿让她知道他们的往事。
谢之霁捏住她的手腕,带着薄怒:“婉儿,你到底把我谢之霁当做什么?”
婉儿垂眸喘。息着,闻言捏紧了手指,不愿理他。
跟一个没有任何理智的人对话,根本没有必要。
“呵,”谢之霁见状冷哼一声,捏紧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冷冷道:“很好。”
就这么念着沈曦和?
渗人的冷意从他琥珀色乌木般的眸子里渗出,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害怕地往后退。
男女的力量差异,在此时此刻完全体现了出来,虽然谢之霁平日里看着清瘦挺拔,但褪去了衣衫后,紧实的身躯对婉儿来说,宛如一座小山一般。
他挡在她的身前,便遮挡了所有的月光。
婉儿撑着胳膊往后退,可惜这床本就是谢之霁幼时睡的,虽由百年的金丝楠木打制而成,敦实厚重,可却只能容纳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成年女子,实在是小。
她刚退了一步,后背已然靠上了墙壁,谢之霁冷冷地看着自己缩到角落里的婉儿,俯身向前向她逼近。
这下,婉儿退无可退了。
“谢之霁……”婉儿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谢之霁显然是在生气,可她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更别说让他消气了。
门外的淼淼似乎今夜实在是闲得慌,哼着歌儿收完衣服,又蹦蹦跳跳地去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一株一株地给花草浇水。
婉儿听着门外的动静,只能压低声音,颤抖地去拉谢之霁的手,好生相劝:“哥哥,你醒醒……”
那身烟紫色的流沙裙样式繁琐,即使解了束带,也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白皙的肌肤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头被咬出的红痕湿意点点。
谢之霁眼眸倏地一沉,将她一把扯到自己的身下,俯身吻上了那抹痕迹。
屋外,淼淼自在地浇着花,看着月光下的花儿娇艳鲜活,不由笑着自言自语:“每天都给你浇水,可要开得久一点呀。”
忽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人闷声哭诉一般,淼淼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可微风拂过,一切又了无痕迹,淼淼摇摇头心道自己幻听了。
可过了一阵儿,那道声音更明显了,她心道,前几日就听说府里钻进来一窝儿流浪的小野猫,看来果真是不假。
她提着灯笼,开始在院子里仔细翻找,可奇怪的是,她一靠近婉儿的屋子,那道声音便消失了,一远离了屋子,那声音便又出现了。
淼淼只觉莫名其妙,喃喃自语:“总不能躲到屋子里吧?”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索性回了自己屋子。
月上中天,虫鸣渐息。
床帷之间,荒唐凌乱,四处都是一场意乱情谜后的糜艳痕迹。
谢之霁垂眸看着婉儿,如凝脂般的肌肤上隐隐闪着水光,她脸色潮红,唇上透着血色……他不久前咬的。
谢之霁伸手探上那抹红,婉儿浑身轻颤了一下,直接抬手掀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婉儿哑着声音,刚刚明明没有出声,可现下她嗓子却涩涩的。
谢之霁手指一顿,敛去眼里的幽暗神色。
婉儿撑着身子想坐了起来,可浑身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连指尖都是软的,使不上力气。
婉儿委屈地抓紧薄锦,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流了出来。
谢之霁顿了顿,上前扶她起身,这一起身,她身上原本勉强附着的轻纱便自动地滑落。
月光之下,白净的肌肤上红痕点点,有些是吻的,有些是咬的,凌乱不堪。
婉儿抓住已经被撕碎的纱裙了捂住自己,难掩哽咽之声,轻声问:“你酒醒了?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谢之霁:“……”
他根本就没醉。
来此之前,不过是碰上了逸王,强给他灌了一杯梨花白而已。
但谢之霁见婉儿心里气闷难消,便不打算出声解释。
婉儿等了半天,她以为谢之霁会说些什么,可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他却异常沉默。
身上的不适在等待中逐渐放大,细细密密的疼痛逐渐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甚至那里还流出冷露,婉儿紧紧抿着唇,暗中捏紧了手指。
这算什么?
谢之霁将她一个人抛下扔在江南不管不顾,而她一回来,就看到他和沈熙晨两人卿卿我我。
婉儿一想起他二人亲密模样,心里的委屈和酸涩便忍不住溢了出来。
她本来打算埋下心底对谢之霁的那份喜欢,再不与他牵扯。
可他今夜又这样对她,这到底算什么?
婉儿鼻子发酸,垂眸哽咽着:“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一边和沈熙晨卿卿我我,一边又和她做这种事。
谢之霁闻言,眸色一沉,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骤然用力:“为何不能?你我自幼定亲,你本就是我的。”
婉儿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她咬着唇抬头看他,“因为,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不能接受你和别人亲密之后,再来找我。
可这些话,她望着谢之霁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婉儿知道,上京的世家公子皆是些风流成性之徒,即使成婚之后,纳几房妾室也是正常。可她自小见证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根本无法接受被分割的爱。
她曾以为谢之霁也是和她一样的人,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她索x性闭了嘴,只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之霁见她一脸漠然,心里原本被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压制的火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是因为沈曦和,对吗?”谢之霁语气冰冷。
婉儿一怔,“什么?”
谢之霁抓着她的胳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愿和我欢好,是因为你还念着你心里的沈哥哥,对不对?”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记得他,现在还想离开这里和他一起住。”
“董婉儿,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搞懵了,一脸呆滞地看着谢之霁,意识到谢之霁在讲什么之后,脸色倏地惨白。
谢之霁竟然这么想她?!
她用力甩开谢之霁的手,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没想到有一天,谢之霁会怀疑她和别的男子有染,婉儿心里顿时生出莫大的委屈,这种被冤枉的委屈比之前的酸涩更难受。
谢之霁根本就不相信她。
“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了!”
委屈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婉儿气愤地将床上的鹅绒枕头砸向他,可因手上毫无力气,只软软地落到谢之霁的身上。
谢之霁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婉儿,她幼时虽偶尔顽劣,但依旧乖巧可爱,长大后也性子温润。
这是她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
谢之霁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沉默了半晌,捡起地上的鹅毛枕头,上前轻声道:“你……”
婉儿气得闭上眼睛,翻身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模样。
静谧的屋子里,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哽咽声。
谢之霁在床前伫立良久,直到床上的人哭累了昏睡过去,他才放轻脚步上前,帮她清理。
今晚他确实冲动了,但绝不后悔。
回了院子,黎平靠在房檐上打了个哈欠,瞧了一眼西边儿已经快要沉下去的月亮,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俩和好了?”
谢之霁:“……收拾一下,准备上朝。”
黎平愣了一下,一个翻身跳到他的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儿?看你一脸狼狈样儿,你俩该不会还冷战呢?那你去了一晚上都做什么了?”
谢之霁冷冷看了他一眼,“吵架。”
黎平:“……又吵啊?”
得,以前是冷战,现在直接成热战了。
……
直到午时,婉儿方才悠悠地醒来,望着金色的阳光穿过帷幛投下影子,她呆滞地愣了好长时间。
若不是浑身不适,还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鼻尖有熟悉的薄荷清香浮动,婉儿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处,咬出的红痕上覆了一层透明的药膏。
盯着那处红痕,婉儿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眼喃喃:“真是疯了。”
淼淼听到屋里的动静,试探着来敲门,婉儿强撑着身子穿好衣服,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有没有露出痕迹,才放她进来。
婉儿:“今早怎么没来叫我?”
淼淼一笑:“昨晚上我找了一晚上的猫,今晨也起迟了。我想着小姐这几日也没休息好,便让小姐多睡一会儿。”
一听她说晚上找猫,婉儿脸上不免有些泛红,昨晚谢之霁正是故意借此折磨她。
淼淼没注意她的脸色,直接将午膳端进屋子里,道:“今儿我见街上多了好些人,听说是今晨考试院放了个榜,好像与女子秋试有关,所以好多人都去看榜了。”
婉儿一怔,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虽然各个州县前二十名有参加秋试的资格,但并非所有人都符合要求,考试院的人得再次一一核对。
此外,虽然州试考试的成绩与最终录取无关,可考试院依旧会对所有考生进行排名。
算算时间,确实是放榜的日子了。
用完膳,婉儿便带着淼淼去考试院的门前看榜单,可院门前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挤了一大堆的人。
“燕婉儿,这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面写着呢,叙州人氏。”有人回他,“都说蜀地多才俊,没想到这回的榜首也是蜀女。”
淼淼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笑嘻嘻地拉着婉儿,悄声道:“小姐,说咱们呢。”
婉儿也难掩心中的激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不易,此时此刻,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淼淼个小儿,她像一只松鼠一般见缝插针地钻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又灵活地钻到婉儿身边,笑道:“小姐,我看到你的名字呢,第一名。”
婉儿松了口气,轻声道:“回去吧。”
夏日暖风熏人醉,淼淼兴致极高,一路都哼着小曲儿,婉儿听着那小曲儿,脸色有些不自在。
“淼淼,你能不能换一首?”
“啊,怎么了?这首是我刚学会的,不好听吗?”
婉儿:“……”
昨晚她哼唱的,也是这一首,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到了谢府偏门,婉儿远远地看见门前伫立着一个人,淼淼眼睛尖,立刻道:“是阿忠哥。”
几月不见,阿忠又精壮了许多,夏日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见了婉儿,他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离开长宁那日,秋婶儿走了二十里路追上我给我的信,她说让我尽快交给小姐。”
婉儿一愣,心里莫名有些慌。
秋婶儿不是那般容易慌乱的人,除非……她立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脸色煞白。
“淼淼,咱们立刻回去!”婉儿转身便往外走。
淼淼惊了一下,连忙拉住她,“小姐,怎么了?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没收拾东西呢!”
婉儿脑袋一片空白,缓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她低声道:“秋婶儿说,母亲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之前寄来的信上说的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没好,她只是担心我……”
婉儿自责地握紧拳头,也是,母亲向来病弱,她怎么会因为只言片语而轻信了母亲的话。
更何况,前些日子母亲还将之前寄回去的钱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寄给了她。
真傻啊,婉儿懊悔地闭上眼睛自责,她早该看出来的。
淼淼见状,心里也顿时急了,她看着阿忠,问:“阿忠哥,你们镖局什么时候回长宁,我们跟着你们一道走,能不能快点回家?”
阿忠为难地挠着脑袋:“我上次押运的是紧急物件,用了二十天来的上京。你们不会骑马,回长宁至少要一个月。”
婉儿心里一沉,“一个月?”
那一来一回岂不是要整整两个月?
淼淼也想到了,她焦急地跺了下脚,“现在都七月半了,一来一回两个月的话,小姐回来岂不是错过了秋试?!”
秋试日期,九月十五,距今恰好两个月。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婉儿,婉儿捏紧了信纸,问阿忠:“没有更快的马队吗?”
阿忠十分为难,他只不过是镖局的普通镖人而已,见淼淼和婉儿两人都望着他,他只好道:“那我回去问一问。”
入了夜,婉儿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遥望一眼远处。
等了许久,方才看见淼淼的身影,她立刻就迎了上去,焦急道:“有马队吗?”
淼淼一路小跑,累得直喘气,艰难地摇着头,“没、没有,镖局近期都没有要回长宁的马队。”
婉儿跌坐在石椅上,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问过阿忠,请他们镖局紧急去一趟长宁要多少钱?”
淼淼咬着唇,“普通行程,一百五十两;加急的话,二百两。”
就算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她们也拿不出一百五十两,更别说加急的二百两了。
更何况,一旦决定回去了,婉儿必然不能参加考试。而此次女子科举乃是首次举办,第二年是否再办,结果还未可知。
也就是说,此次考试几乎就是婉儿走进仕途、为父伸冤的唯一机会。
而此时此刻,她只能在二者之间选择其一。
婉儿望着远方的湖面,夏日的晚风吹起,带来阵阵荷香,她忽地忆起来有一年夏日,母亲带着她去池塘采莲。
那些鲜活的回忆,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母亲……”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脑袋,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她做不到放下一切,可更做不到放弃病重x的母亲。
淼淼见状,也忍不住暗自抹泪,转身偏头的瞬间,忽然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谢二公子!
他长身玉立,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轻叩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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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真是天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