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拙荆
云泽镇,淫雨霏霏。
“夫人这身衣服真是不错,和你相公很是相配呢。”
成衣店里,店主夫人一脸满意地打量着婉儿,虽是一件普通的香云纱裙,但穿在婉儿身上,衬得她亭亭玉立。她笑着朝着身后的谢之霁道:
“小郎君,你说说你夫人穿这身好不好看?”
婉儿脸色一红,解释道:“我们不——”
话音未落,便被谢之霁打断:“好看,这套也要了。”
婉儿:“……”
他们落脚在了云泽镇上,谢之霁便说要隐藏身份,他们原先的衣服必是不能穿的了。
婉儿本以为他会买普通粗布衫,却不想还是一身绫罗绸缎,比之前也差不了多少。
婉儿看着店主笑呵呵地进去算账,朝着谢之霁不由小声道:“表兄为何不解释清楚?况且,咱们这身衣服也无法隐藏身份。”
谢之霁看了她一眼,道:“你眉目清秀,白净过人,装不了普通人。从现在开始,你我二人便是由蜀地去往江南经商的夫妻。”
婉儿:“……”
装扮成商客,婉儿能够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她要装成谢之霁的妻子?
婉儿小声试探:“兄妹不行吗?”
谢之霁神情淡淡:“不可,甚少有兄妹一同出行,会引起他人注意。”
婉儿:“……好。”
她经验少,根本辩不过谢之霁。
窗外细雨连绵,路上已经积了小水潭,婉儿心忧地望着浓厚的阴云,“我看沿途好多村子的庄稼都被淹了,这雨还是不停。”
店主夫人收了银子,闻言长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今年一开年这雨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三月来了场桃花汛,四月五月这两个月雨就没停过。”
“别说庄稼地了,我听说附近好几个村子也都被淹了,下游更是惨呢!”
婉儿抿抿唇,跟在谢之霁身后往外走。
本来她还想歇歇,看样子灾情根本容不下她们歇息半刻。
谢之霁为她撑着伞,雨滴落在轻薄的油纸伞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垂眸瞧见婉儿眼里的忧虑,谢之霁轻声道:“赈济粮早已去往江南,别担心。”
婉儿点点头,但神情却依旧沉重,她轻叹了一声,“若是这雨下到蜀地,该有多好,这样两边的百姓便都不会流离失所了。”
上天就是这般作弄人。
谢之霁脚步一顿,忽然凝神往一个方向看去,婉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入小道。
婉儿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之霁脸色有些冷,“这里不能久留,有人在此搜查。”
“去渡口。”
云泽镇乃是一个沟通南北的小镇,贸易往来繁荣,人员复杂,几乎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商客。
谢之霁买了一张船舱的票,婉儿跟在他的后面,看着那张票,欲言又止。
就一间?
他们可是要在船上走半个月,那她怎么睡?
午后,阴雨缓缓停下,江边的微风将船帆吹得鼓起,发出一阵一阵的如浪般的声音。
船员解开绳索,船老大在甲板上喊着号子,要发船了。
婉儿见谢之霁往船上走,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
婉儿:“表兄,不用再买一间吗?”
谢之霁脚步一顿,“不用,你我是夫妻。”
婉儿心里一梗,谢之霁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的?
看着谢之霁又要走,婉儿着急地扯着他的衣袖,挣扎道:“就算是夫妻,也是有分床睡的,我睡姿不好,会影响表兄休息。”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拽着自己的衣角,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影响。”
说完,他伸手揽住婉儿的腰,带着她往前走,婉儿刚想躲开,便听谢之霁在她耳边道:
“自然一点,前面有人检查可疑人员。”
婉儿浑身僵硬,只能配合着谢之霁。
上了船入了舱后,婉儿才勉强松了口气。她环视着船舱,里面倒是干净整洁,一桌两椅一茶几,甚至还有一扇窗。
不过,就只有一张床。
婉儿迟疑地看向谢之霁,可谢之霁并不x关注舱内,正凝神四处检查,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婉儿心里轻叹,算了,大不了她自己睡木地板上。
忽然,脚底开始摇晃,婉儿猝不及防,一个不稳跌坐在床上。
谢之霁回身看着她,而后将窗户打开了,江上的清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
谢之霁走到婉儿身边,“若是不舒服,就先躺着休息,我去问船主要些药。”
婉儿一怔,“什么药?我没有不舒服,刚刚只是没扶稳。”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没说话,他将一把匕首递给她,“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先在这里休息。”
婉儿知道谢之霁要去检查随行的人,便点点头,“表兄放心吧。”
出门前,谢之霁不放心地看着他,叮嘱道:“我出去后,你把门关紧,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婉儿:“……好。”
她好歹也快十七岁了,谢之霁和她相处的时候,怎么总是将她当做小孩子一样?
婉儿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而且不止是这一次,谢之霁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照顾她。
婉儿虽然觉得谢之霁可能对她心怀愧疚,可要强说这种照顾是因为谢之霁对她做了那种事情后的愧疚,也有点勉强。
婉儿呆呆地趴在窗户上,看着远方高飞的水鸟,心里乱糟糟的。
“唉,谢之霁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了,他一个大男子,那么在意做什么?”
“难怪上京那么多高门贵女都喜欢他,若是他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照顾,那姑娘们定会误以为他有偏爱吧?”
婉儿叹了口气,幸好,她跟那些姑娘不一样,脑子还算清醒。
她站起身子揉了揉额头,不知是不是吹了冷风,还是一直看着外面,她觉得有些头晕。
午后风浪大,行船摇摇晃晃,婉儿艰难地维持着身子的平衡,拿起茶壶。
空的。
婉儿眉头蹙起,忘了让谢之霁打一壶水来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忍不住犯恶心,而且越来越难受。
婉儿心里一慌,该不会这是一条黑船吧?或者,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有人瓮中捉鳖!
她翻了一圈,也没翻出什么可疑之物。
不行,她得赶紧去找谢之霁。
婉儿忍着难受,往舱门而去,刚打开门,谢之霁便提着一个木盒站在门外。
谢之霁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他想将婉儿带回舱内,婉儿却死死抓着他的手,“别进去,里面有人放毒!咱们中计了!”
谢之霁愣了一下,看着婉儿抓着他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所以,你知道有危险,就出来找我了?”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不明白为什么谢之霁听到中计后,还能这么冷静,不由急促道:“是啊,咱们怎么办?”
伴随着船舱摇晃不停,婉儿眼前更眩晕了,为了稳住身子,她只能将身子靠在谢之霁的身上。
谢之霁扶住她,轻声道:“别急,没有中计,我已经检查过了,这是一艘很普通的船。”
婉儿不信,“那我怎么……”
谢之霁:“你晕船。”
虽然他脸上没笑,但婉儿分明感受到了谢之霁语气里的戏谑。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我晕船了?我这是晕船?”
谢之霁将她扶到床上躺好,为她倒了杯热茶,“我刚去问了船主,他没有缓解晕船的药,你只能先忍一忍了。”
而后,坐到窗边拿出一本书,道:“这是介绍江物的书,我为你念书,你尽量将心神放在内容上,可以缓解不适。”
婉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只能闭着眼照他说的做。
或许是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伴着一声一声的浪花声,一句一句舒缓清冷的读书声,婉儿在摇摇晃晃的床上睡着了。
睡梦里,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密室里。
身体摇摇晃晃,被撞得厉害,密室里昏黄的人鱼灯在头顶摇晃。
身前有个人影,一双狠厉的手掌握紧她的腰,一滴滴热汗砸到她的身上。
婉儿微微睁开眼睛,是谢之霁,可又不是往常那个清清冷冷的谢之霁。
倏地,他停了下来。
谢之霁垂眸望着她,“唤我。”
婉儿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唤他?唤什么?
她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偏过了头。
下巴被狠厉地抬了起来,婉儿只能被迫对上谢之霁带着怒气凉意的眸子。
谢之霁:“唤我,就像刚刚那样。”
婉儿茫然地看着谢之霁,张了张嘴,可就是说不出来。
倏地,他凶猛地一撞,婉儿咬住了唇,不禁呜咽了一声。
“夫、夫君。”
霎时,梦境分崩离析,所有的碎片化为乌有,眼前那个凶狠如狼的谢之霁消散在夜空中。
婉儿猛地睁开眼,比意识更先回归的,是她胃里的烧灼感。
婉儿压着一波又一波的恶心,撑着身子往窗户走,一趴在窗户上,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窗外已经黑透了,谢之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婉儿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舒服了些。
耳边只有悠悠的水浪声,婉儿无力地趴在窗户上,不由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是假的吧?
婉儿头痛地用头砸窗棱,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既羞愧又懊恼,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以后她还怎么面对谢之霁啊!
或许是砸得狠了,她忍不住又想吐了,她难受地按住胸口,不由起疑。
她自幼在长宁县长大,从未坐过船,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晕船,谢之霁却一开始就为她去找缓解晕船的药,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晕船。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谢之霁虽能运筹帷幄,但也没办法未卜先知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婉儿鼻尖都能嗅到空中飘散的饭菜香。可此时,这味道却只想让她吐。
婉儿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又吐了起来,苦胆都快被吐出来了。
忽地,房门被人打开了,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云老弟,还真是巧啊,我刚好就住你隔壁呢!”
“回见。”谢之霁冷淡道。
他一推开门,见婉儿趴在窗边,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拍她的后背。
刚刚说话的那陌生男子见状,也进了门,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婉儿抿了口谢之霁递来的茶,吐得浑身无力,只能靠在谢之霁的身上,强撑着问:
“这位是……”
那男子莫约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布衫,头上戴了顶黑色小方帽,面庞白净,眼神纯真,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我啊,我叫莫白,是个大夫。”
莫白一脸惊艳地看着婉儿,“姑娘,你长得可真漂亮,就跟书里面写的仙女儿一样,啊不,你比她们还漂亮。”
婉儿:“……”
谢之霁脸色一冷,对这位半道上强行搭讪的不速之客下了驱逐令,“莫兄,拙荆身体不适,不便招待,请回吧。”
莫白面不改色,似乎完全没听出谢之霁赶人的意思,只是看着婉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嫁人了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看着婉儿脸色苍白,他又自顾自道:“姑娘刚刚吐得这么厉害,可有哪里不适?恰好我是个大夫,不妨我为你诊一诊脉?”
婉儿尴尬地偏头,谢之霁用力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更冷了。
“拙荆怀有身孕,不劳烦莫兄了。”
婉儿心里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之霁。
有孕?
她哪里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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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婉儿瞳孔震惊:谢之霁是不是脑子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