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监天司, 太叔泗站在两尊雕像之前,久久不动。
有经过的监天司执事,起初不敢打扰, 看的时间长了,壮胆上前询问:“司监……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太叔泗方如梦初醒, 道:“没什么,想一件事罢了。”
才又想起沈翊的叮嘱, 便问道:“听说中洛方向, 天官气息有变,不知如何?”
那执事道:“先前中洛府蒋天官曾经上表, 说是已经年高, 怕是寿元将尽,请监天司照看中洛府, 并且询问,是否能够同他的执戟者解除魂契……或许可留待下任天官任用。”
太叔泗听到“解除魂契”四字,有些惊诧道:“他为何要主动解除魂契?他的执戟郎中是何人?”
执事低声说道:“这蒋天官是原先前赵王殿下在的时候,就任职天官的, 直到如今,向来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他的执戟郎中从未换过,一直都是这一位,这一位身份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 相反,出身于武学世家,家境极好, 武学造诣亦高,据说从青年时候就跟蒋天官相识,因为他受印天官,就也主动愿意接受魂契,成为了执戟。这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配合得当,镇守中洛,十分妥当,大概是蒋天官觉着,因为自己的寿元耗尽而连累他也陨落,有些不公平吧。”
太叔泗闻听,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执事见他沉吟,问道:“司监在想什么?”
太叔泗道:“我记得,自古似乎极少有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的事吧?”
执事点头道:“若加上这一件,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出名的,则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尊雕像,欲言又止。
太叔泗眉头微蹙,就算百年过了,他们这些监天司的人又怎会忘记。
从来没有过什么“解除魂契”的说法,直到第一件出现。
——天官珑玄跟执戟郎中黄渊止,解除魂契。
监天司魂契的成立,十分苛刻,所以先前苏子白他们提起成为执戟郎中,便都大不赞同。
而魂契解除之后,执戟郎中便不受天官限制,天官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
还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之后,从此也就解除了所有的因果纠葛,两人就算轮回,也再不能相逢。
执事回想此事,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说这两尊雕像,便是在那位执戟皇子的要求下雕刻而成,立在此处的……也是从他们开始,才有解除魂契的说法。”
太叔泗这会儿心思都在这雕像上面,对于中洛府的事,倒有些不甚上心了。
跟那执事道别,太叔泗拐进左侧的典籍阁,跟掌管阁子的掌事打了招呼,问道:“百年前的记载,在何处?”
那人亲自引他到了里间一处,道:“都在此处,司监自便。”
寻常别的人来到这里,都要有繁琐的手续记录,比如翻阅哪年的哪一本之类,不过太叔泗身份特殊,自不必在意那些,只是有些好奇,太叔司监为何突然想翻阅百年前的记录。
太叔泗见那人去了,才一一扫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书页隐隐泛黄,若非是有灵力加持的宝籍,此刻恐怕早也不堪翻阅了。
他很容易便翻到了那一页。
记载天官珑玄的笔墨,不算很详尽,只是把她的生平,功绩,一一列举明白而已。
珑玄出身寻常,据说是海边孤女,自小就有神通,当时东海常有妖魔出没,珑玄斩妖除邪,救济民众,由此年纪小小就在东海畔声名鹊起,据说至今东海海畔,都有珑玄神像。
直到她顺利在东海郡奉印天官,领旨入京。遇到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渊止殿下。
渊止是如何成为珑玄执戟郎中的,记载中并无详细。
只又略记录了此后,两人是如何镇守皇都,并肩诛邪。
记录,在珑玄离开皇都后戛然而止。
太叔泗意犹未尽,忙又看黄渊止那一页。
渊止的生平都在上面,自小如何受宠,如何被寄予厚望,渊止又是如何雄才大略,有帝王之姿。
谁知就在众人都以为四殿下将问鼎御座之时,他竟成了一名执戟郎中。
关于渊止的记载,除了跟珑玄轨迹相合的那一段后,便是在珑玄消失之后了。
珑玄那样强大的天官,气息消失,自然就意味着陨落。
起初众人都以为,渊止也会随之消亡,谁知他的气息却一直留存。
在此之前,监天司没有过“解除魂契”的说法,所以起初众人都惊疑,不知发生何事。
后来才推演出来,原来在珑玄失踪之前,主动解除了魂契。
但虽然渊止恢复了自由,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在珑玄气息消失二十年后,渊止的气息也失踪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消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一度恐慌。
毕竟黄渊止非但是大启皇朝的皇子,更是修炼出武魂真身的第一人,只要他的气息在,皇朝的气运便极为强势,也震慑着一些宵小邪祟,外方蛮夷。
如此强大的气息消失,监天司众人纷纷推演到底发生了何事,倘若黄渊止是被人所害……那,就太可怕了些。
不料,后来一度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但那些推演天机的,却也一无所获,此事竟成了一个谜团。
但也无可否认,从珑玄跟黄渊止相继消失之后,大启皇朝的气运,便一步步开始低迷。
而所谓的“解除魂契”,也是从他们两个之后,才在天官跟执戟之间慢慢听闻。
陆陆续续,也有了两三件类似的解除魂契的事情。
太叔泗又翻看了几本册子,除了在皇朝御札中找到有关黄渊止的记载外,再无其他,至于珑玄,在一本《东海志》里,也找到她的事迹……但对于两个人的下落种种,却毫无踪迹。
不过,这《东海志》中,有一则故事,却是记载着有遇难渔船被神灯指引,船上的人仿佛看见过一道女子的形影,像极了矗立的珑玄神像,便以为是先前的珑玄天官神念照拂。
太叔泗在藏书阁里呆了半天,终于出了门,日色已经偏斜。
他按捺涌动的心绪,想到沈监正的交代,慢慢地拐向旁边观星阁。
还未入内,就见观星阁中,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原来就在方才,中洛府的天官陨落了,而他到底没有解开魂契,他的执戟郎中几乎跟他同时之间,气息消失。
太叔泗微微皱眉,竟……这样快。
他顾不上询问为何蒋天官最终并没有解除魂契,因为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中洛府不比别的地方,素叶城多年不出天官,倒也罢了,毕竟寒川州本就是边塞之州,但中洛却是中原鼎盛之地,又是赵王的封都,来往的人、妖、鬼魅,鱼龙混杂,必定要有新任天官继任才妥当,要是天官迟迟不能奉印,恐怕中洛将有乱象出现。
太叔泗在观星台前查看星图,却发现中洛之地,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正似萌芽一般微微闪烁。
他想起沈监正说的“推陈出新”,抬手指着那点气息:“莫非,就是你么?”
将军府。
这一日,到天晚时节,陆陆续续有人登门,都是些跟初万雄素来有交情的,武官居多。
有的是听闻了初守回了皇都,前来道贺寒暄,也有的耳聪目明的,依稀听说先前将军府似有事,所以过来询问情形。
这些人中,多半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初万雄早就回京“养老”,虽有名声,并无实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交往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有几个军中之人,是初万雄旧日麾下,初守亲自出面见过,只说小病,改日就好了。
大家看初守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都感欣慰,同时又担心初万雄,只说等好全了再来拜会。
又有一个兵部的侍郎,对初守道:“今日北关大营那里,李老将军派人紧急回京询问小郎的去向。问是否已经回了皇都。”
初守知道是因为自己在中燕府的时候,被夏楝施法,回去见那一面惊到了李将军,当即笑道:“劳烦回讯,说我无碍,回去后再行请罪。”
那侍郎笑道:“小郎回来的倒好,向来聚少离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陪陪将军跟夫人,我这边回去派人回讯,只管放心罢了。老将军也是担心之故,并无催你回去的意思。”
大家寒暄之后,都看得出初守有心事,便不多逗留,纷纷地又告辞去了。
初守应酬了众人,回来里屋。
白惟已经又给初万雄敷了药,初万雄神智恢复,已经有清醒之状。
初守入内,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爹!”才叫了一声,泪已坠落。
大将军转动目光,看向他,竭力一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许如此了。”
初守吸吸鼻子,委屈道:“我在外头这多年,都没有似今日这样哭过,都怪你们两个招惹我。”
大将军道:“是是,都是爹的不是……抱真别哭,爹看了也会心疼。”
初守的泪落得更急了,鼻子酸涩的近乎疼痛,哽咽无法出声。
又不愿意让初万雄看见自己落泪,就扭开头,那泪如溃堤的水一样从眼中奔涌而出。
初万雄喉咙发干,哑声问道:“抱真,你娘如何了?”
白惟见初守无法说话,便道:“将军放心,夫人的情形比你好些呢,你只管安心疗养,别叫夫人跟……少主担忧。”
初万雄又道:“对对,竟然是我最为无用了,害得夫人跟抱真都挂怀。”
“不许这么说!”初守忍无可忍,涕泪横流地呵斥。
初万雄笑道:“唉,爹不是故意的,抱真你放心,爹身体好着呢……保管明儿就能下地……”
白惟递了一杯水过来,给他润喉,初万雄道:“多谢先生了,我们一家子都拜托了。还有……夏天官也在么?”
“是,主人在跟夫人说话。”
初万雄原本听他说“夫人情形比你好些”,还半信半疑,听到说山君跟夏楝说话,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初守满脸都是泪,抬起衣袖胡乱抹去,才对大将军道:“刚才你那帮老兄弟都来过了,我没叫他们进内,他们也等着你好了后再登门,还带了好些礼品。”
初万雄笑道:“好的很,他们必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故而过来看看……我的儿子这样出息,把他们家里的都比下去了,他们必定羡慕嫉妒。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抱真你去翻一翻,有好吃的你先尝尝,要是谁敷衍了事,你记下来,等我好了再去算账。”
初守嗤地笑了:“怪道人家说我穷酸,都是跟你学的,你可教我点儿好吧。”
初万雄道:“这怎么是穷酸呢,这叫会过日子,我身上虽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抱真身上却都是好的,谁敢说你?等爹好了,替你打回来。”
初守哼道:“有你这种爹,我竟然没有长歪,真是祖宗保佑。”
大将军道:“咱们的根儿是好的,长不歪,长歪了也能掰回来。”
直到这会儿,初守心里的酸楚才算消退了,笑道:“这倒是真的,强将手下无弱兵,虎父之下无犬子。有空儿你去北关问一问,我可没有给你镇国将军丢脸。”
大将军笑道:“抱真从来没有给我丢过脸,都是给爹长脸的,爹脸上很有光,一直有光。”
白惟听着这一对儿父子叨咕,面上也不由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此时在山君房间,两人的对话也告以段落。
夏楝来到外间,胡妃正站在门口,显然是偷听过了。
看见夏楝出来,胡妃下意识地撩了撩鬓边发丝。
夏楝打量着她,忽然道:“娘娘,两方的因果已然了结,却让不相干的人承受苦痛……似没道理。”
胡妃眉头一皱:“夏天官指的是……”
夏楝道:“已然一天一夜了,也够了吧?”
胡妃长叹了声,道:“没法儿啊,他自己愿意吞下的,何况夏天官也知道,虽然受些苦楚,但不会要他性命,若受得住的话,反而对他以后有莫大好处,而且他也可以放弃,只要反悔,就不会受苦了了。”
夏楝说道:“能结善缘的话,娘娘还是别吝惜的好。”
胡妃拧眉望着她道:“夏天官你……”她跺跺脚道:“你的眼睛这样尖的?那颗金珠我又不是白要的,以后自会报答那人……而且我也不是自己用。”
夏楝道:“那颗雷精金珠,对于山君的效用微乎其微,你该清楚。”
胡妃见她连这个都猜到了,长叹了声,不情不愿地把那颗从禁卫手中弄来的金珠拿出来:“算了,给你吧!真真小气!廖少保几世修来的福分,叫天官主动跟我讨要这情分。”
夏楝笑道:“我也不白要娘娘的情分。”自入怀中掏出一个玉净瓶,道:“这里的丹药,给山君服用,一日一颗。”
胡妃鼻子耸动,嗅到那玉瓶上传来的气息,眼睛发亮道:“天官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提前拿出来?若早拿出来,我还握着这金珠不放呢?”
夏楝道:“这不过是要娘娘一个心甘情愿而已,事先说了,就不灵了。”
胡妃神色微动,把那玉瓶接在手中,道:“哼,我知道了。天官也真算是聪灵剔透了,什么都算计到……”
夏楝跟胡妃说的,自然是廖寻,廖寻的因果,是胡妃种下,除非叫她甘心情愿答应消除,否则廖寻仍有不尽的因果冤孽缠身。
如今先得了她的允诺,廖寻那里的冤孽之苦就可以解除了。
胡妃如获至宝地把玉净瓶放进怀中,又对夏楝道:“夏天官,你……怎么不劝劝姐姐,叫她早点儿回归妖界?”
夏楝道:“这些不必我多说。”
“嗯?”胡妃睁圆双眼。
“山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当真?”胡妃半惊半喜,“那她……”
“你何不自己去问。”
胡妃得了这句,不再纠缠夏楝,忙抽身进了里屋,她也想着先给山君服一颗灵药,试试看效用如何。
夏楝见胡妃入内,叹了口气。
那一瓶丹药本是她自己要用的,只不过……听了山君讲述跟那人的纠葛过往,虽然对于他们妖兽一族来说,一诺千金,拼死也要报恩,而且是因果两清,不拖不欠而已,但是对她而言……
这一场恨海情天,总不能完全的置身事外。
有了那瓶丹药,山君亏损的妖体会极快修复,被天罚折磨的神魂也终将补全,到时候,是去是留,只看他们自己抉择就是了。
夏楝出门,见萧六众人都站在院子外等消息。
玉兰忙过来问:“夏天官,夫人如何啦?”
“没事了,放心吧。”夏楝把那颗金珠拿了出来,道:“你把这颗珠子给那位萧六爷,让他去宫门处找那位姓方的卫尉,告诉他,叫他把珠子献给皇帝,只要廖少保服下这珠子,便会无碍。”
“这样厉害。”玉兰惊叹,小心翼翼接过那金珠,捧着到了门口,把夏楝的话转告。
萧六向着夏楝躬身行了礼,老管事又派了两个人陪同护送,萧六便出门去了。
本来胡妃跟禁卫讨要了这珠子,又将跟那小禁卫有因果。而且先前宫门口那一场大闹,虽然请太叔泗改变了方卫尉等人的记忆,但宫门处那一片狼藉,瞒不过人,皇帝心中必定揣测。
如今让方卫尉把金珠奉上,只要救了廖寻,皇帝自然就不会再追究其他,皇帝跟太子都珍爱廖寻,因为这一节,多半还会赏赐宫门这些人,因此也算是了除了胡妃拿金珠的因果。
夏楝安排妥当,却听玉兰道:“小郎,你哭了?”
她回头,却见初守从门内走出来,两只眼睛红彤彤的,泪渍未干,大概是揉搓的太厉害,眼中的血丝十分明显,看着有些骇人。
初守听玉兰叫嚷,道:“谁说的……刚才只是迷了眼,我揉了揉罢了。”
玉兰撇嘴道:“小郎怎么睁眼说瞎话,再说了,老爷夫人伤的那样子,你哭一哭又不丢人。”
初守嘴硬道:“说了我没哭。”
玉兰不以为然,又问道:“先前厨房里的王婶子来问,饭菜都准备好了,热了两回,小郎陪着夏天官去用一些吧?”
初守哪里有吃饭的心思,玉兰道:“你不吃,大家伙儿都陪着挨饿呢。”
初守抬眸,见院子外老管事众人还在守着,心中一震,当即忙走出去,说道:“我刚才看过,没什么大事,老爷子还跟我开玩笑,说明儿就能下地呢,你们只管放心,现在都给我安生吃饭去,不许少吃一碗!要是饿瘦了,明儿老爷子见了,又得不痛快。”
大家听着这话,眼泪都也流出来。却不敢违拗。老管事擦擦眼睛,道:“罢了罢了,都去吃饭了,有了力气,才能好好守着老爷。”
见众人听劝而去,初守回头,望着站在廊下的夏楝,快步走到跟前,拉住手道:“我们也去吃饭,只顾忙,饿坏了紫儿。”
夏楝看着这张明朗的容颜,依稀从他面上看出了那人的影子。
当初断了魂契,天上地下,他无处找寻。本以为因果已然了断。
没想到他竟然能用那样狠绝的法子,他没有跟山君提出条件,他只是种下因果。
妖灵界有果必尝,到必要时候……自会开花结果。
他借妖灵跟天地人的感应,给自己寻了一个机会,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吧,只是决然地赌了一次。
应该是……赢了么。
山君问他是否如愿以偿,夏楝不能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他本人知道。
夏楝望着初守通红的双眼,问道:“你……如愿了么?”
初守正要带她去厅内吃饭,一怔:“如愿?什么愿?”
夏楝摇头。初守端详着她的脸,忽然笑道:“你是说爹跟娘亲么?他们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能好起来就行了,我还有何愿?”
夏楝笑笑:“嗯,说的是。”
初守牵着她的手,走过月门,忽然止步。他转头看向夏楝:“你问的不是这个吧?”
他脸上的笑收住,整个人便不由地透出几分冷肃,加上通红的眼睛,让夏楝微觉窒息。
就仿佛此刻站在面前的不是初守,而是……
那个抓住她的臂膀,声声质问着她的渊止:“说放开就放开,说抛弃就抛弃……在你心中,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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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守:别叫他出来,我就是我
渊止: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
太晚的话,就不要等待二更了哦mua[玫瑰][红心]宝子们,新文求收藏[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