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叔泗正要回答, 忽然意识到谢执事似乎别有用心。
他蓦地看见旁边正竖着耳朵的初百将,自然想起先前他在夏楝的道域之中那斩裂魔气的一刀。
太叔泗隐约明白他的用意,心中无奈而笑。
谢执事只怕还不晓得初守的出身, 要不然,就不会此刻提起这事了。
初守却未察觉他们的用意, 询问太叔泗道:“太叔司监也有执戟郎中?不知是谁人如此不幸?”
太叔泗笑道:“遇到我确实是他的劫,不过……指不定还是初百将的相识呢。”
初守吃不准他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却立刻否认道:“我认识的人可没有当这个的。”
这话一出, 谢执事便缄口不言了。
初百将虽没说他自己,单指他人, 但言语中的意味很明显, 是不可能的。
夏楝打破了厅内突如其来的寂静,道:“这个碗是人家的吧?就劳烦百将交给珍娘。”
初守接在手里, 此时也觉着气氛怪怪的,看了旁边那两个泥雕木塑般的人物,先出门去了。
等他离开,夏楝才说道:“两位不必担忧, 我自然有护法者。”
太叔泗疑惑问道:“紫君有了执戟郎中?不知是谁?”
夏楝道:“可暂为护法,并非执戟。”她笑了笑, 道:“只是如今尚未修复。但到了擎云山之前,无论如何都会修好。”
两人听见“修”这个字,更加不明所以。
而此刻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温宫寒的头顶,正呼呼喝喝, 指挥若定。
“麻利些,没听见主人说的了么,要用这两个铁疙瘩呢, 快些赶紧修!”
旁边的老金翻着肚皮,悠闲地伸着脖子看了眼,说道:“如今我们主人已经是天官了,你能为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若不尽力或者想使坏,可是你要自讨苦吃。”
温宫寒只觉着这两个灵物很有几分狐假虎威,却不敢出声,怕自己说多错多,只闷头干事。
辟邪见他倒是乖,便回头对老金说道:“先前那个暗中作怪的魔物,到底说的是些什么?你可听懂了?”
老金说道:“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它知道逃不脱,放点儿狠话。就像是这个家伙一样,当日被主人用因果锁链追着,不也叫嚣的厉害?”
温宫寒狠狠一抖,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在低调了,居然还会被点到名姓。
辟邪笑道:“说的也是,只不过我回想那魔物当时的猖狂,实在不爽,可惜它已经被主人灭了,倒是便宜了它。”
老金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可惦念的,山水有相逢,因已经有了,必定也将有果,到时候只跟那背后的大头儿说话。”
辟邪五根爪子挠着下颌,道:“老金,我怎么觉着你的口气有点儿猖狂。”
老金说道:“那些没什么真本事的还动不动叫嚷的震天响,咱们跟着主人,猖狂点又怎么啦?”
两个家伙哈哈大笑。
温宫寒觉着自己又被内涵了,只能装作自己很忙,上下左右地敲打摸索两尊铁甲傀儡。
不料辟邪也没放过他,问道:“喂,你不是出身擎云山的么?那个魔气跟你们擎云山有没有关系?”
温宫寒一惊,听完他所说便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是名门大派,虽然行事有些张扬,但我辈修士,跟魔族自是不共戴天,怎会有所勾连?”
辟邪记得夏楝说过他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只怕未必知道山上的机密,便哼了声道:“你说你们山上长老叫把夏芳梓带回去,但那小娘皮却有个魔族暗中相帮,假如不是我们主人插手,你带了那小娘皮上山,你想想看会怎样?你说你们长老交代你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此事?还是说本就是他们安排的?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到他们大费周章地要夏芳梓上山的理由了。”
温宫寒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绝不相信。”他的语气尽量斩钉截铁,但却仍是不由地透出了一股不自信。
老金说道:“我们虽然才入世不多久,却也听闻了好些次事关擎云山的恶行,你说是名门大派,我看你们的行事倒是跟那些鬼祟的魔族类似,比如被初百将他们斩杀的那个什么执事堂的弟子,为修炼竟杀死一整个村子的凡人,简直是魔道行径。”
辟邪雪上加霜地叫道:“你也不清白,试图用傀儡术谋害主人,这是名门大派的作风么?”
温宫寒嗫嚅,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道:“傀儡术……傀儡术并不是邪术。”
辟邪跳起来,一脚踹到他的脸上,它虽然小小的,力道却凶猛,把温宫寒踹的几乎头掉。
又骂道:“赶紧干活吧,没用的家伙,修这么半天都没修好,要你何用!”
温宫寒扶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发火,可人在屋檐下,一个魂体又无法力,徒然反抗只会遭受更大的折辱,还是忍气吞声地继续去修那两尊铁甲傀儡。
他不敢反抗两个灵宠,只得在心中大骂初守,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自己两尊刀枪不入的铁甲傀儡毁成这个样子,要修理简直难上加倍。
外间,太叔泗见夏楝并不说破那层意思,便道:“不妨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转向夏楝道:“只是紫君才回府,立刻就要离开,是否太过仓促?”
夏楝道:“若为了别的,倒是不急。”
谢执事也听说了夏梧之事,便道:“或者……可以用监天司的名义发照会函给擎云山,想必他们会卖这个面子,把二小姐送回。”
太叔泗眉头一皱。
夏楝摇了摇头道:“执事的美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一封照会函可以叫擎云山送回梧儿,那其他的人呢?”
谢执事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失言了。
他原先觉着替夏楝解决了此事,自然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擎云山无碍,夏楝不必亲往,监天司也不会为难。
他完全没想过其他的少年们,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亦或者是……原本就不太在乎。
太叔泗皱眉也正是因为他心思转的快。
早就知道夏楝如此非去不可的态度,绝对不止是为了一个夏梧而已。
略坐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
来到外间廊下,谢执事叹息道:“我本来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太叔泗袖着手说道:“莫非你来之前,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谢执事沉默,而后道:“我只是觉着,紫君才晋天官,很不必为了些小事得罪寒川州第一大门派,你难道不晓得其后果?要么天翻地覆,要么……她输了的话,那素叶天官的颜面何在?我可不想她才升上来,又因此事而无辜陨落……”
太叔泗拧眉道:“那就天翻地覆。”
谢执事双眸睁大几分:“你……”
太叔泗缓缓走开了几步,隐约听到前院有些响动,他侧耳听了听,像是初百将在交代什么,还有小少年的声音,并三两声的犬吠。
太叔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为了紫君着想,然而你觉着的‘小事’,兴许于她而言,正是必为的大事,何况就算我们息事宁人,装作无事发生,不去问责擎云山,但山上可会放过我们?人家的触角都探进城中来了,公然要对夜行司的差官下手,若今日不是紫君登印天官,以天地之力配合,一举歼灭潜伏群贼,你猜他们下一步又会如何。”
谢执事此地蓦地又想起县衙内的情形,那魔气之威带来的阴影,骤然而来,让他肩头一沉。
太叔泗道:“皇都那些老东西们,出口就是礼法规矩,可看看他们做的事,般般件件离不开人情世故,我就不信擎云山的情形他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也不信擎云山势大到这种地步,难道寒川州十四府没有一个能察觉异状、敢对上禀告的天官?……只怕消息到了皇都,又入了那人情世故的网罗,我可听说擎云山的老祖昔日在监天司里的时候,也有许多的相交。”
他没说下去的是——只怕里头也有谢氏家族的人。
谢执事苦笑。太叔泗道:“寒川州如今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总要有人去揭开这层窗棂纸。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觉着……对于紫君而言,未必不能!”
谢执事道:“你真的很信任夏天官,是因为今日看到她的降魔之威了么?可正因为知道她的能耐,我才想让她多历练成长几年,至少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才去动那些棘手的存在,岂不好么?”
太叔泗道:“这就是你跟紫君的区别。倘若她是如你这样苟且的想法,那就不会有今日开启道域诛灭魔族的惊世之举了,而我信任她,也正是为如此,正邪不两立,要做,当做,立刻去做,而不是等到某一日……真的如你所说再修行个十几二十年去动手,可知那些棘手的存在也不会坐以待毙,而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的无辜性命被牺牲掉?谢大人,你难道忘了你进监天司的初衷么?难道忘了问心石上的镌刻?是了,我想监天司内多数人都把那个当做一个口号而已。对吧?”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谢执事张嘴,却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太叔泗抬头看着天际绚丽的夕照,今日的夕照亦美的动人。
“你也听见了紫君问心的答案了吧。”
“是。”
“吾为天官,当诛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太叔泗的声音轻如晚风,道:“她正在践行呢。你说她是新晋的天官,只怕她的路,早已经走的比我们更长远。”
当夜,素叶城的知县洪大人急急而回,亲自登门拜谒。
夏楝并未多言,只淡淡地交代了几句,叫他多做有利于百姓民生之事,将功补过,切勿再自误。
洪知县半是垂首,仔细听着少女淡声吩咐,汗流浃背。
他算是个聪明的人,若不然,凭着池夏两家的势力,今日他绝对会列席盛宴,可他偏生去了府衙,虽说借口用的天衣无缝。
由此可见他也算是有些造化,虽说不是大贤能的官吏,但也无功无过,并未有造孽之举,至少命不该绝。
洪知县是被宋叔派人紧急召回的,路上就听说了城内发生的事,听闻夏府几乎灭了一半,城中令他头疼不敢得罪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一并在其中,简直如闻天书。
历年来,他在素叶城中“尸位素餐”,其实也看出了几分蹊跷,只是民心所向都在夏府长房,加之上峰的压力,而对方也没做到明面上,他无能为力之下,只能尽量独善其身,
如今夏楝虽只说了三言两语,洪知县却出了一身冷汗,如闻雷声在耳。
当夜,宋叔回到夏府,特意告知了初守一件事。
原来,在洪知县回衙之后,即刻接手了宋叔未完之事,他毕竟是素叶之主,明里暗里知道的自然比宋叔更多。
很快竟查出本县一顾姓人家,家主已被灭于夏府,所以他们那些余党便选在今日制造骚乱,试图择机会刺杀夏楝。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胆大妄为,一则为复仇,二来,也是有所依仗。
洪知县将顾府的账簿呈给宋叔,原来他们平时跟擎云山就有大笔钱银往来,而且顾家有个子孙,前年已经被擎云山收做了记名弟子,顾家早也成为隶属于擎云山的附属家族。
夏楝先前跟太叔泗所分析的话,正一步步成真,这擎云山的爪牙只怕已经遍布寒川州十四府。
宋叔也知道了初守明日要启程回北关大营,他并未多言,只说道:“军令不可违,想必也是有什么任务安排你去做。”
初守道:“您老呢?”
“我?等明儿送了夏天官,我自然也回去复命。”
初守眨了眨眼,忽然道:“诶,我忽然想起……她还欠我一件事呢。”
宋叔问道:“说的什么?”
初守转身就要走,宋叔忙拉住他:“去哪里?”
“我得去找她……小楝花……”
宋叔的眼皮直跳:“浑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深更半夜你去吵闹?别扰了夏天官歇息,还有,你叫她什么?且恭敬些吧。”
初守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虽然他觉着夏楝未必就真的睡下,但明儿要启程,此刻去找她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恭敬什么啊?难道要我给她行礼叩拜?”初守气馁。
宋叔笑道:“傻小子。算了,你自己拿捏吧,兴许是傻人有傻福呢。”
初守瞪着他道:“说谁傻呢?我只不过不像是老狐狸般奸猾而已。”
次日一早,天不亮,夏府众人就动了起来。
昨夜霍霜柳执意要陪着夏楝,母女同榻,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起她这三年的情形。
夏楝只说自己被门派中人所救,那人觉着她资质不错,故而教导了许多法术之类。至于辛苦等等,一字不提。
霍霜柳倍感欣慰,毕竟夏楝展现的神通人尽皆知,而且护送她回来的又是朝廷的大官,所以这些话就很有说服力了。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霍霜柳又百般叮嘱她此去擎云山务必小心谨慎,要好生跟人家打交道。
夏楝一概应承。
才到寅时,李老娘跟霍老爹就起来忙活,亲自给她准备路上的吃食。
昨夜夏楝也已叮嘱过他们,让他们把外地的舅舅跟姨妈们都叫回来,免得骨肉分离,二老也答应了,先前本是要做着鱼死网破的准备,才遣散儿女,此刻夏楝已然是素叶天官,恶人且已伏法,自然该是一家团圆的好。
小孩儿夏彦这两日跟邵熙宁和阿莱相处甚好,从邵熙宁口中也得知了好些夏楝的事,越加崇拜。
趁着李老娘他们不留意,夏彦跑到夏楝身旁,仰头看着她道:“紫姐姐,一定要把二姐姐带回来,我等她回来,再不惹她生气。”
夏楝应了,望着夏彦印堂上的黑气,道:“你回去就告诉你的姨娘,说是……事情已经过了,不必自苦。知道吗?”
夏彦愣了愣,急忙点头。
他的生母其实从两个月前就一直病卧在床,听闻夏楝回来后,病的更加厉害,时常偷偷地流泪。
夏彦不太明白,对他来说,最大的恶人已经死了,该高兴才是。
直到姨娘总是询问他,夏楝对他如何、说了什么话之类,夏彦才依稀懂得:“娘,大姐姐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不是长房那些烂心肠的坏人。”
姨娘只泪汪汪地:“我只求彦儿你能好好的,这是我一世的心愿了。”
夏彦总觉着心慌。得了夏楝的话,便忙回去告诉珂姨娘。
谁知才进门,就看到珂姨娘手里拿着一根腰带,颤巍巍地往床柱上系,满面泪痕,神色决绝。
夏彦吃了一惊,慌忙上去拦住。
等夏彦告诉了珂儿夏楝的话后,珂姨娘呆了半晌,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把夏彦抱住,哭着说道:“彦儿,你我的性命,都是少君救下的……你要记着,一定要记着……”
珂儿虽是长房故意塞过来的,但珂姨娘人品并不坏,她原先是有些姿色,被大老爷看上,要强占,江夫人嫉恨她,又想给二房添堵,所以才把她打发到了二房给了夏昕。
珂儿被压制威逼,身不由己,先前江夫人欺压喝问之时,姨娘也多是尽量对他们虚与委蛇。
既然她能从因果锁链中生还,那就足以证明她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恶行。
但是珂儿觉着自己本就是长房派过来的,自然恐惧,又听闻夏楝举手就把长房灭了大半,恐怕也不饶恕自己,思来想去,便打算自戕以保全夏彦。
夏楝看出夏彦面相不妥,竟是个失恃之相,才叫夏彦带话给她。
毕竟夏彦被长房欺负的那样狠、却还是把夏梧的亲笔信藏的妥善,最后交给夏楝……只算这份心意,就知道他本性也是好的。
初守等因要回去接着程荒众人,便顺道带上了邵熙宁。
阿莱仿佛知道要跟夏楝分别,也不似先前欢快。这些日子,有夏楝的丹药,再加上珍娘无微不至的照料,它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比先前那伤痕累累的模样更健壮好看了不少。
夏府门口处,站着许多人,霍家二老,众夏府奴仆,长房陈少奶奶带着女儿,门廊下暗影处,是夏昕,徘徊不敢上前,时不时地叹息发声。
初百将拉着马缰绳,频频张望,想看夏楝在何处,当瞧见她披着头蓬迈步出门,他赶紧迎上前。
“昨晚我想到一件事,竟是睡不着。”
夏楝抬头,临近清晨的夜影里,她的眸子秋水一样:“什么事?有关于我?为何不来找我?”她的口吻跟吃饭喝水般自然。
“我倒是想,怕有人说我没规矩。”初守大为后悔,看吧,夏楝也不在乎这些。白白错过了机会。
夏楝仰头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偃月宝刀上,忽然道:“你是想问这个?”
初守最喜欢同她这样心有灵犀的,忙点头道:“你先前跟我说,别离之前……”
夏楝道:“我是说过,不过现在时机还未到。”
初守目瞪口呆,压低嗓子道:“这都要分道扬镳了还不到?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夏楝看他焦急,唇角微挑,道:“你只管去吧,不妨事。”
她转身走想马车,珍娘跟在身后,也含笑屈膝行了礼,道:“百将各位,请多保重。”
苏子白青山等向着一拱手。
初守方才看到她在夜色朦胧里那个雾里看花般的笑容,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眼睁睁看他们上车,才忙道:“等等……什么不妨事,你答应我的……”
此时太叔泗跟谢执事从门口走出来,见状便问道:“百将,好端端地怎么了?倒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妇一样。”
“呸。”初守白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你们监天司的人都是嘴上跟抹了毒一样?”
“抱歉抱歉,我说错了,”太叔泗笑道:“应该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夫。”
初守气窒。
谢执事不愿两人冲突,见那马车将走,便悄声道:“百将勿恼,你有所不知,夏天官这样着急前去擎云山,兴许还有你的缘故在内。”
“我?”初守愕然。
谢执事道:“太叔大人说了,这擎云山的人不知何故恨上了百将众人,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难保如何……所以夏天官亲自前往,擎云山的人自然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未必会分心对付百将众人。”
初守眨了眨眼,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偃月宝刀……先前夏楝分明有点着急,想要给他淬炼宝刀,还说什么别离之前必有机会,但方才他问,她突然像是又不急了。
难道……是因为她事先感知到什么,所以想淬炼宝刀增添威能,但现在之所以不急是因为……
——那可能出现的危险也许不会再落在他的身上了。
而之所以初守众人不会遇险,是因为她把那危险顶了过去。
本来夏楝就有那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先前就看出程荒遇险……
这样的话就说通了。
初守下意识地跟着追出去,此刻马车已经缓缓出了天官街,猛然间,百将止步。
马车也停了下来,珍娘掀开车帘看出去,低低惊呼:“少君……”
夏楝微微歪头向外看去。
选择夤夜离开,本是并没告诉任何人。
如今十字街头,三条大道,路上却都是灯火闪烁。
百姓们林立于长街两侧,手中各自或提着灯笼,或捧着油灯盏,或握着蜡烛,灯火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竟是把这天明前至为深沉的黑暗都点亮了一般。
其中就有甘老三夫妻,两个站在店门口前,眼睛亮晶晶地,有泪,却是欢喜的泪。
他们身前是十几个面生的孩童,却正是这几年他们所救助帮扶的孤儿,乞儿,并些贫苦之家的孩子,手中也各自捧着一根红烛。
无数双眼睛遥遥地望着车厢的方向,没有人出声,只是满含希望跟崇敬地等待。
马车缓缓地向前,路两侧的百姓随之纷纷跪倒,不知是谁低声说道:“天官大人,望早日凯旋。”
一传十,十传百,无数的声音响起,连成一片。
夏楝不由动容。
太叔泗满眼震撼,谢执事也屏息凝神,不敢置信。
灯火灿灿,如星子璀璨,绵延不绝,照出一张张虔诚的脸,百姓的祈念如同星光涌现浮动,汇成强大的愿力,逐渐凝成火凤的虚影,火凤展开翅膀,于人群中盘旋舞动,绚丽华美,光明威严。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戴着兜帽,并未捧火。
池崇光彻夜难眠,无意中听闻四叔说起夏楝今日启程,便想孤身前来……就算是相送吧。
可事情大出他意料,他没想到会是如此,满城的百姓竟会自发地前来送行。
以为的孤身相送无人知晓,如今却……仿佛笑话。
池少郎看不到那灯影火凤,但能感觉到那种至圣华严之气,他是读书人,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自有一份钟灵毓秀,天人感应。
无可否认,自打夏楝回归之后,短短的三天,素叶城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头一日,肃清奸邪,震慑四野。
次一日,斩杀妖魔,祥瑞天降。
再到今日,凝聚满城人心,汇成灯火愿力。
昔日那个少言内向,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好像长大了,不不,是已经……走在自己的前方了。
且把他远远地甩开。
池崇光从在夏府听闻那些内情,到被夏芳梓真面目所惊,一身颓然,几乎不知何去何从,前所未有的惘然无措,失魂落魄似入了绝境一般。
但在此时此刻,目睹如此场景,池崇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涌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出来。
“少年人,你怎么没带灯火?”
旁边,一个老妪留意到这个看着甚是哀伤孤绝的少年。
池崇光看向老妪,她满脸皱纹,笑容慈爱,很普通的微笑,在灯影中却是无限温暖。
“我……我忘了……”从来目无下尘的池少郎,讷讷回答。
“哈,不要紧,我送你一盏。”老妪从自己的篮子中拿出半截备用的红烛,在自己的油灯上点燃:“给,拿着!”
她是粗布麻衣,双手粗糙,自己用的是油灯,备用的半截红烛必定是家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点燃敬神的,可见家境委实一般。
但见陌生人手上无灯,她却毫不吝啬的给与。
池崇光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点燃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入眼帘。
他喃喃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映入他的眼帘,也照进了他的心底,把他仿佛枯萎了的精神气也重新点燃。
好险,他差点儿失去了自己的“灯火”。
素叶城的东明公子,看着面前的老妪,望着掌中的红烛,那涌动在胸中的东西,呼之欲出!
池崇光环顾周遭,望见那一张张被灯火照亮的普通百姓的脸,望着那义无反顾驶向城外那无尽黑夜的马车,一团炽热的愿力自池少郎掌心的烛光上飞出,格外的光华璨璨,耀眼夺目。
它迫不及待似的,极快地没入那祈愿的金色火凤中。
此时马车正将出城门,火凤发出清越鸣叫,猛然冲向夏楝乘坐的马车。
不远处,太叔泗蓦地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又转向那气势大涨的凤凰,最终目光落在人群中兜帽遮颜的少年身上。
谢执事道:“司监,刚才那是……”
太叔泗已经无法自制,长笑两声道:“紫薇立命,文气化道……妙极,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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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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