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刻钟前。
跟外头的兵荒马乱比起来, 夏芳梓的院中格外安静,丫鬟仆妇们都在院子里垂首肃立,雅雀不闻。
屋内, 已经换好一身喜服,盖上红盖头的夏芳梓稳稳端坐, 方才外头丫鬟传了信,说是新郎官的轿子快到了天官街了。
对夏芳梓而言真正万事俱备。
夏芳梓也知道夏楝要回府了, 可她不像是江夫人一般犹如热锅上的蚰蜒般坐不住, 相反,正如夏芠所说, 夏芳梓是期待着跟夏楝的“重逢”的。
与其说是期待跟夏楝的重逢, 倒不如说是期待夏楝被自己捏在手心中,肆意欺凌。
早先夏芠来探望过她, 进门见她波澜不惊地端坐,先拍了一下大腿,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还这么安稳呢。”
红盖头稍微晃了下, 夏芳梓可没有动手揭开,她觉着已经盖上了, 必须得让新郎官亲手揭了才是正理,贸然提前揭开,有些不吉。
何况她很清楚自己这二哥的脾性,脾气急,性子燥, 惯会张扬,针尖儿般小事也能吵嚷成山一样大事。
盖头底下,夏芳梓笑了笑, “二哥哥,干什么又着急忙慌的。”
“我看你还不知道呢?那个紫丫头……不,呸呸,那个夏楝她……”
在夏府探听到某个不可说的机密之前,夏府之中,提起夏楝,都叫她的乳名:紫丫头,或者紫姑娘,诸如此类。
而提起夏芳梓,则通常都是“芳姑娘”,或者“芳大小姐”。
可自从“天官夏家,紫女奉印”的机密听入了耳,夏家长房的脑筋就转了起来。
也正是从那之后,夏府从上到下,提起夏楝,绝口不说她的乳名,而只用二姑娘或者楝姑娘之类称呼。
至于夏芳梓,则摇身一变,成了“梓姑娘”,“梓大小姐”。
长房众人有意识地在抢夺那个“紫”。
这不是巧了么?城隍托梦林知县,可并没有说明是哪个字,自然就可以大做文章。
长房这样苦心孤诣的,就是想要用夏芳梓来彻彻底底的替代夏楝。
所以先前在街上,当着池崇光的面儿,夏芠直呼夏楝名字而不肯叫她乳名,一则是他始终自以为高高在上,并不跟夏楝亲近。二则就是因为他们私底下的谋算,务必给池崇光造成一种“紫女奉印”之说,指的就是夏芳梓。
夏芳梓听他颠三倒四,却不以为意,打断了说道:“二哥哥,你也稳当些,今儿是好日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失了态,那霍家两个老不死的来闹腾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叫人打发了么?多大点儿事。”
夏芠顿足道:“什么霍家老不死的,我是说夏楝,她真个儿回来了,还跟池崇光照面儿了!”
夏芳梓稍显震动。
夏芠回想先前跟夏楝对峙之时种种,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我发现那个小贱人跟先前大有不同了……”
“呵,毕竟三年过去了,当然要有些变化。”夏芳梓语气中只有嘲讽。
夏芠纳闷地看着她:“妹妹,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夏芳梓聪盖头底下打量自己涂了蔻丹的手指,右手金镶玉,并一枚大珠,美不胜收,陪嫁里更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收敛心神,知道夏芠着急,怕他性急坏事,便道:“二哥哥你放心,我且就等着她回来呢,但凡她能在今日之前回来,都有法子转圜,可今日回来又有何用?自取其辱罢了。我早劝说母亲不必多生事,她回来后更好,落在我们掌心里,爱怎么磋磨都成……”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了几声:“总之你们安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夏芠猛地想起那个不好惹的夜行司百将官,想要提一提。
“咳,快别说了,”夏芳梓却不想他搅了自己的好心情,只道:“你听我的就得了,好戏在后头呢。”
夏芠肚子里疑惑,可却也不敢逼问夏芳梓,且听她语气笃定,只得忍下那些话:“好吧,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形。”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喉咙疼的要命,不知道是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听到夏芠的脚步声离开,夏芳梓不屑一顾地挑唇。
在夏芳梓看来,母亲江夫人跟哥哥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最大的仰仗,无往不利的底牌。
江夫人是个外表菩萨内里恶鬼的人,夏芳梓耳闻目染,狠毒阴损,本事学了十足十。
她从小自视甚高,从来更看不起二房,毕竟她的父亲曾担任县衙县丞,很快会继任族长,官职虽不算高,但凭着夏家的地位,已经是素叶城数一数二的人,更别提还有个溺爱她的母亲跟两个哥哥。
因天官之名,江夫人从小就对自己几个孩子寄予厚望,不过,最初的开始,大太太可没有格外看重夏芳梓。
夏芳梓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她两个哥哥无法过县衙天官心石的印鉴开始的。
但最终让江夫人开始为夏芳梓奔走的,则是夏芳梓本身展露出来的一些异样。
谁也不知道,那年夏芳梓去江家玩耍,在阁楼里无意中捡到的一枚凤钗,竟会是此后种种滔天波澜的源头。
夏芳梓看那凤钗似乎有一种贵重之处,便偷偷揣在怀中带回了夏府。
谁知当天晚上她便做了梦,梦中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翁现身。
那仙翁声称自己乃是钗中仙人,并告知了夏芳梓此后夏府将发生的几件事。
醒来后,夏芳梓以为只是梦境,并未认真,谁知接下来夏府发生的事情还真得到了验证。
一件是那个不省心的耽儿因为虐杀一只猫,反而被猫临死一击,抓伤了脖颈。
另一件,则是二房的夏楝,会大病一场。
夏芳梓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心怦怦乱跳。当天晚上她特意握着凤钗入眠,果真,梦中那仙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乃是上古大能历劫飞升后,残留的一缕神魂附着在凤钗之中,既然被夏芳梓所得,那自是跟她有缘,很愿意点拨她一二。
夏芳梓欣喜之极,此后仙翁又屡屡给她展示了些未来将发生之事,都应验了,夏芳梓也利用这点儿,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的“神异”,比如未卜先知,能提前规避凶险等,她甚至在仙翁相助下,跟城中一些高门子弟来往莫逆。
江夫人开始深信女儿才是天官不二之选。
有一次,夏芳梓问起自己能否顺利成为素叶天官。
仙翁沉吟半晌,道:“按理说你的资质不差,若再有秘法跟丹药相助,那奉印天官之位,自然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只不过……”
夏芳梓急忙请教。仙翁道:“夏府祖上曾有天官出世,本有一脉气运在,只不过在你们这两代人中,夏府的气运并非系于你的身上。”
“除了我,还更有谁?”夏芳梓浑然不信,她最有可能成为天官的两个哥哥都不成,舍她其谁。
“二房,夏楝。”
夏芳梓得了答案,惊讶至于差点笑出声:“什么?那个没用的小东西?怎么可能。”
夏芳梓万万想不到会是夏楝。
但仙翁展示给她的仙法里,她不得不信。
仙翁一拂衣袖,夏芳梓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幕如真似幻的场景。
——头戴金灿灿芙蓉星冠,霞红色斑斓法衣,腰间珍珠宝玉、环佩垂绦,长袍大袖,脚踏云履……正是奉印天官之相,可最让夏芳梓恨怒的是,那宝相庄严睥睨众生似的一张脸……赫然竟是夏楝!
在夏楝周遭,千万百姓们躬身下拜,甚是恭敬。
夏芳梓气的几乎从梦中惊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冲去二房,将夏楝掐死。
仙翁告知她:“倒也不必动怒,命数之说,却也非一成不变。”
夏芳梓吃了一惊,说道:“不都说是命由天定么?”
仙翁道:“那是对于凡人而言,对我等修士,若要从中动些手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又岂会是难事?”
夏芳梓仿佛又活了过来,急忙跪倒在地:“那求伯伯助我!”
仙翁叹息道:“夏府的气运如今都在夏楝身上,若要取而代之,只有一个法子。将她的气运命数,转到你之身上。”
“那要怎么做呢?”
夏芳梓巴不得立刻就去做,恰好江夫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仙翁的秘法指点加上江夫人的阴损手段,不止是夏楝,就连二房众人都大受影响。
那一阵子,长房简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气运高涨,
夏芳梓正自得意,谁知池家执意要定夏楝之事,又像是一重锁链压下。
她越来越容不得夏楝了,开始用些极端的手段。
可虽然也用了些杀招对付夏楝,但却总不能伤她的性命。
江夫人甚至告诫她要收敛,毕竟池家也不是傻子,夏楝屡屡出意外,池家总是会怀疑的。
夏芳梓蠢蠢欲动,在窥得了王绵云跟她那表哥私情之后,夏芳梓即刻顺水推舟地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她杀不了夏楝,自然有人可以。
至少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池家的亲事是跟夏楝无关了。
而接连发生的事情也很让夏芳梓舒心,她是夏家唯一身负大气运之人了,真宗寺的老鼋浮出水面向她点头,满城百姓们的愿望之气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神鬼退避。
就算她的名望跟气运都是靠着抢来偷来的“虚名”,但虚名也是“名”,不是么?
虚名让她几乎成了素叶城货真价实的天官,虚名也让她得到了池家的姻缘。
她几乎把夏楝的所有都抢过来了。
其实,在最初听闻夏楝还活着、且将回到素叶城的时候,夏芳梓是有过一阵短暂的惶恐不安的。
直到仙翁又在梦境中给她展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那是夏楝回归之后的“未来”场景。
这一次,跟上次见到夏楝受封天官不一样,这些“将要发生的剧情”,让夏芳梓在梦境中也笑出了声。
——夏楝被夜行司的将官们护送着回到城中。
那些夜行司的武夫,膀子上都系着白色的飘带,晦气,那是死了人才会系的,而且看他们个个锐利冷硬的神情,有的还带着伤、且伤势不轻,显然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些人几乎连夏府的门都没有入,等到夏芠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接了夏楝进府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那姿态仿佛是要去赴死。
而夏楝进了府门,犹如笼中之雀,待宰羔羊,她显然在外头遭受过磨难,身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消磨殆尽,整个人越发内向,沉默寡言,就算被夏昕质问,被耽儿辱骂,她都不发一声。
池家的人赶来,一通商议。
大家都觉着为难,包括池崇光。
在所有的沉默中,夏芳梓格外的善解人意,她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正妻之位本来就该是夏楝的,如今楝儿既然回来了,就很该让给她才是,她自己则愿意当平妻,甚至是妾。
江夫人一听便变了脸色,她当然是不满意的,但毕竟母女两个有些默契在,夏芳梓几个眼神,江夫人便心领神会,反而在心中赞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能想到最佳解决法子,以退为进不说,还在池家这边儿得了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
果然,池家这边听了,再看夏芳梓,脸色格外缓和许多。
却是夏芠先沉不住气,立刻爆发起来,叫道:“什么?凭什么?要不是夏楝回来,芳儿早嫁过去了!就算是要当妾,那也是夏楝!谁知道她在外头都……”他脸上满是鄙薄。
池家的人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芳梓面上皱眉担忧,心中乐开了花。
她当然不是真心要去当平妻或者妾,她只是在这个紧要时候,提出了一个让池夏两家长辈可破局的解决法子。
而夏芠这一句更是“锦上添花”,打开了某些人的思路。
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竟是让夏楝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池家。
这在夏芳梓看来简直是绝妙的剧情。
她得了天官名头又得了池崇光这如意佳婿,若昔日的“仇敌”不在眼前,确实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遗憾,现在夏楝在自己身边、甚至屈居她这大夫人的身下,往后的日子,且看她的手段就是。
志得意满四字简直不足以形容。
“就凭她,也配叫紫女?”她得意的想。
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夏楝算什么东西。她没有父母兄弟的宠爱呵护,没有仙翁的机缘神助,没有那会蛊惑人心的奇技,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所以在长房这一边儿都为了夏楝回归而人心惶惶的时候,夏芳梓却巴不得夏楝快些回来,好让梦中场景快快显现。
夏芳梓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为人都宽仁许多。
院落内外的丫鬟们都察觉到了,平日里这些伺候身边的丫鬟但凡出错,轻则罚跪重则打死,都是有的,这两日主子却对她们轻拿轻放,他们都还以为是夏芳梓因为要出嫁、故而心情爽利的缘故。
直到夏楝真的回归,入府,夏芳梓都沉浸在自己掌握大局“优势在我”的美梦中。
美梦的破碎之初,大概就是那轰然的雷声吧。
雷声动,夏芳梓的脑海之中突然有什么猛然苏醒。
耳畔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怎么回事……今日为何会有雷云?”是那个仙翁。
夏芳梓已经习惯了仙翁的随时出现,她刚刚仿佛听见闷雷声响,还以为是错觉,毕竟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晴空万里的。
“雷云?”她不懂,“伯伯怎么了?”
仙翁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芳梓略觉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对,不对……”仙翁喃喃,语气中仿佛带着震惊:“这雷云中暗含因果之力,莫非是……不,不可能!”语气太重,最后三字甚至有些破音。
“什么?伯伯,到底是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夏芳梓问。
仙翁复又沉默,沉默中似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恢复……她怎么可以逃出去……”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逃?是了,当务之急是要逃……”
夏芳梓有点不祥的预感:“谁要逃?”
“快逃,离开夏府!”仙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什么呀,逃什么?为何要逃?”夏芳梓还是忍着没把红盖头扯落,皱眉反驳道:“难不成是因为夏楝,还是别的什么?夏楝的命数都已经定了……她很快就成了池家的平妻,被我拿捏在手心的……”
仙翁叫道:“闭嘴!”
夏芳梓心一颤,刚要再问,外头脚步声响起,是丫鬟来到门口道:“回梓姑娘,前头来说,堂中似乎打起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来跟小姐禀告,怕说了惹她生气,又怕不说仍是落了罪责。
“什么打起来了?”夏芳梓果真正没好气。
“是、二爷似乎受伤了,还有二少奶奶好像也不太妥当,是小厮来通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说是正堂那里,是二房的楝姑娘坐了首位,他们不敢靠前、故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胡话,夏楝怎么会坐首位?她疯了还是在场的人都疯了?”夏芳梓本能地冲口而出。
丫鬟忙跪倒:“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门上是这么说的……”
“混账东西,要这些弄不清的消息有何用……对了,池家少郎呢?他来了没有?”夏芳梓问到了要紧的。
“是,据说已经来了,也在堂中。”
夏芳梓的眼皮跳了两下:池崇光也到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往前厅?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告知?
“滚出去再探!”夏芳梓开始怒了。
那丫鬟恐惧不已,躬身往后退,眼前却一黑,竟是一声不响地伏倒。
有道人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直冲到夏芳梓跟前。
夏芳梓只觉着盖头被风吹着撇在脸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干什么?”她惊叫,盖头在这一拉扯中被掀翻在地。
夏芳梓望着那晃晃悠悠的红盖头,盖头落地本就不吉了,偏偏上面刺绣的两只鸳鸯褶皱错落,看着像是断了头一样。
她猛然抬头,却见面前的是个眼生的青年,四目相对,青年道:“快跟我走!”
“你……”她正要喝问是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夫人房中见过此人一面,语调和缓了些,“你是……母亲的客人,你闯入来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叔交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青年跺跺脚,拉着她往外。
这话竟跟仙翁跟自己说的一样,夏芳梓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虽不知发生何事,更加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有一种仿佛濒死之人的直觉,她期待的那个美梦似乎来不了了。因为她不得不走。
可是……到底怎么了?
被拽着出门之时,夏芳梓才发现外间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丫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夏芳梓蓦地抬头,惊见头顶上暗青色的乌云笼罩,那样近,好像随时都会落在屋顶上一般,此时云层中电光闪烁,向着前头厅堂蜿蜒,电光交织如同雷火牢笼。
无数道淡金闪电自屋顶如火蛇般劈落。
厅中的江夫人,夏昳,夏芠,王绵云,乃至夏耽儿等,首当其冲,被金光穿透。
起初,江夫人等魂飞魄散,以为必死。
但等他们回神,却发现自己虽被那电光罩着,却奇迹般毫发无损。
江夫人先笑起来:“我还以为怎样,不过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像是被人用刀从中劈开了般,戛然而止。
无数眼睛的注视下,江夫人的面上出现了令人骇异的变化。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就算亲眼目睹也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江夫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是不屑的笑,但又像是在绝望哭泣,还有人眼中,她是充满了恐惧在尖叫,或者经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痛苦而嘶吼,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她挣扎在地上,又俯身趴倒,拼命磕头祈求,苦恨懊悔……
千人千面,尽在一瞬。
而旁边的夏昳,夏芠,王绵云,夏昕乃至于那耽儿也是同样。
看起来他们每个人明明都张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清,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喜怒哀乐恐惧忧愁,甚至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情绪所带出来的神情,七情五味复杂交错。
他们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也发生了骇异的变化。
江夫人保养得当的满头乌发迅速变白,原本红润雍容的脸一寸一寸变得枯槁,皱纹一道道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唇边。
她那毒蛇般的眼仁也开始浑浊,原来总是竭力挺直的背不由自主地伛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保养的极佳的高门贵妇,成了众人都不敢认的模样、似风烛残年般的佝偻老妇。
至于夏昳,他本来就枯瘦的脸越发干瘪,头发尽白而稀疏,如果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身旁散落的些许白发,他的五指如鸡爪,整个人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骷髅,可怖之极。
夏芠那本来还算健壮的身体却变得臃肿肥硕,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五官跟身躯不停的变幻,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暴跳,嘶吼,惨呼,呻/吟,如活尸般扭曲,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而旁边的王绵云也是同样,原本还算姣好的容颜凋零的如同秋后枯萎的黄叶,眼珠外凸,唇变得薄而大,如果不是目睹着她的变化,一定不会相信这丑陋妇人、跟前一刻还堪称美艳的王少奶奶是同一个人。
王绵云身旁的耽儿,趴在地上不断抽搐,肥硕的身体也变得细瘦,肌肤上时不时出现种种伤痕,抓伤,刀伤,凭空而出,遍布头脚乃至全身,血淋淋。
至于夏昕,他的反应跟其他几人又有不同,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无限悲愤悔恨,他的容貌未曾大改,只是白了头,弯了腰,憔悴了神情,几个呼吸间便昏死过去。
夏家长房夏芝陈少奶奶,被电光击中后,很快便晕厥在地,这倒是比之前略轻些。
身处因果锁链雷火牢狱中者,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种“变化”中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可怕的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是逐渐形成的,就仿佛目睹了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每一寸时刻的转变,只是……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这转身即逝的几个呼吸之间。
但这还并非结束。
此时满堂的宾客还未来得及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此期间,惊呼声四起,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被金光穿透发生变化之人,而是他们身边的众人,因为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而骇然出声,无法按捺。
原来除了夏家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有人在七情煎熬中近乎疯癫,有人垂垂老矣,有男子身躯残缺,有女子容貌尽毁……有人承受不住晕厥在地,不一而足。
众生百态,如阿鼻地狱。
先前夏楝出门之时,初守自然紧跟其后,阿图珍娘他们自不必说。
以宋叔的身份,本来不该这样“好奇”,但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他看来,围在夏楝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被那恐怖的金色闪电穿透。
宋叔留意到,最初有一道电光好像是冲着初守……或者他旁边的阿图、又或那只狗而去,但就在刹那间,夏楝一挥衣袖,那电光仿佛有灵性般,嗖地就转开了方向。
宋叔也听清了夏楝先前那句话——天机不掩,因果归为,欺心当诛,他可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欺心者”,但脚下还是悄悄地往夏楝的身边挪近了几步。
初守盯着厅内江夫人等的变化,咽了口唾沫,问夏楝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被雷劈会死,甚至严重的会灰飞烟灭,但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明明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好像看见了江夫人从盛年到老朽的半生岁月。
这、这是何其可怕的……
夏楝道:“因果枷锁,雷火炼魂,雷火灼烧之中,一呼吸便是十年寿,业报以寿抵,孽力因债消,锁链消散后他们的模样,就是最终结果。”
初守睁大双眼:“你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那已经过了几十年?”
“也可以这样说。”
一道雷火闪电便是一道因果锁链,一道锁链便是一个“世界”,因果跟岁月之力加持其中,受刑者所感受的时间流逝跟外界已然不同。
局外人虽然不觉着怎样,但在因果锁链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被雷火炼魂拷问恶业的每一寸岁月,对他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极至的折磨,而这种折磨持续了几十年。
就仿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同理。
且那被雷火锁定之人,非只是身上难以禁受的酷刑,更是魂魄上的细细煎熬,这一处独一无二的光阴牢狱,才是天地之间最可怖的惩罚。
而之所以满堂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发声,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甚至一人千面,正是因为在旁观者眼中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种种的神情声音交错一处,竟仿佛没有一般。
就好像是马儿跑的太快,车厢内的人会看不清外间的景色,只觉着模模糊糊。
旁边珍娘等也都心中震颤,真真闻所未闻,只听着就已经寒入骨髓,更何况眼前还有实景。
苏子白小声问道:“少君,我看宾客里也有些人被那电光选中,这是为何?”
夏楝道:“身负恶业者,满手血腥者,网罗之下自无可逃。”
今日到场众人,都是素叶城的“大人物”们,但鱼龙混杂,有那本身便是至善的人,虽被雷火闪中,却毫发无损,有那看似堂皇实则阴损毒害之人,则显出原形般,哀嚎苦痛,脱身不能。
苏子白有点儿心虚,挤出笑容问:“那、那我们……”别的倒也罢了,但他们夜行司,哪有个不杀人的。
初守却满不在乎道:“说你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杀的都是敌酋贼寇之类,怕什么?要不然,谁还入行伍保家国呢。”
夏楝有些赞许地看了初守一眼,道:“确实如此,百将等众位乃是为国而战,自是顺应大启朝国运而为,师出有名,顺天之理,自然不在其中。”
初守笑的得意,道:“我总算说对了吧?”
话是向着苏子白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楝,倒像是讨要夸奖般。
宋叔暗中捏了把汗,跟苏子白真是佩服他的心大,在这样恐怖的雷火锁链光阴牢笼威胁下,仍是这样乐天豁达,除了初百将,再无他人了。
“你们看!”邵熙宁指着屋内,惊叫道。
大家复又细看去,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江夫人的位置,已经完全认不出是原本的江氏了,她几乎枯瘦成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偏偏这干尸还活着,她的眼珠极迟缓的错动,似乎要透过电光看向某处,干瘪的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身子却慢慢倒在地上。
众人都噤声,一旦想起自己一个呼吸间,江夫人那里就过了十年,这种极致恐惧的感觉叫人不敢去细想。
此时江夫人稀疏的白发尽数散落,身子逐渐缩小,就在众人眼前,皮肉,枯骨,一点一点地化为烟尘,那烟尘又一点点的化为飞灰……最后,竟生生地消失在堂中,不复存在。
珍娘小声对邵熙宁道:“小宁,别看这个……”她怕孩子小,会被吓到。
可她却不知道邵熙宁经历了琅山上的那场地狱,心性上早就不是寻常的孩童可比了。
在众人都骇异于堂中的非凡情形之时,夏楝忽然道:“百将,你的刀。”
初守方才也跟着看了会儿里间,但他也发现了夏楝的注意力似乎更在天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府几人一眼,似乎毫不关心他们的变化、或者会变成何种情形,亦或者早在雷云凝聚之时,她已经看穿所有人的结局。
闻言,初守心中一震,手比想法儿更快,瞬间就把背后的长刀卸下:“要干什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天机’到了吧?”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先前在驿站里,夏楝说要替他淬炼偃月宝刀,他问何时,只回答说至少是在别离之前,等一时天机。
所以此刻突然她跟自己要刀,初百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夏楝道:“时辰未到,只是借刀一用而已。”
初守心中仍有疑惑,可却因那句“时辰未到”而放了心,赶忙奉上。
夏楝接刀在手,手指轻抚刀刃,旋即一挥。
偃月宝刀腾空而起,凌厉刀锋破空,堪比电光,在空中刷地转了个圈儿。
好家伙,刀竟能飞,这还是他那把常人都提不起的重刀么?还飞得这般灵活。
初守惊喜交加,目不转睛,想看看宝刀要去何处。
“原来有人相助……”夏楝眼见因果锁链吞缩,当即道:“百将大人,且为我护法。”
那本来沉重的偃月宝刀穿透虚空,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嗖”地向着夏府后宅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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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守:我们两个真厉害
苏子:啊?不是少君跟偃月刀么?
小守:刀是我的,四舍五入就是我跟小紫花
苏子:还是头儿机灵
守在府外的阿泗:从未见过如此……
偃月宝刀:自动定位已开启
阿泗: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之人[求你了]
哈哈哈
这几章夏府风云都是紧张连连高朝之不断,涉及的人物也多些,每一章都要改好多遍,十分之难料理,下章应该就系收尾种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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