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马球2
数人合抱的朱漆巨柱上,盘龙浮雕鳞爪分明,正托着穹顶那方繁复藻井。
青蓝色的斗拱层层叠叠,描金纹路在高窗斜射的日光里流转,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年书卷和墨锭的沉稳气息。
崔楹全身钉在原处,喘气都忘了,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更是快如擂鼓,震得她手脚发麻。
然而片刻过去,无事发生。
空气中唯有朱笔批阅奏折时的“沙沙”声。
崔楹屏息凝神,眼睫微颤,偷偷觑向御案之后——
景明帝十七岁登基,如今已年近不惑,相貌却肖似青年,面容清癯俊朗,肤色是久居室内,养尊处优的润白,唯有眼角有些几不可见的细纹。
单看相貌,甚至会误以为这是一位斯文雅正的青年文士,断想不到他掌着万里江山的生杀予夺。
崔楹心里打着鼓,可看着皇帝专心批阅奏折的样子,她又默默升起一股侥幸,心中狐疑道:难道陛下……没看见我?
于是她强行镇定下来,小心地提起裙裾,鸟悄儿地挪着步子,像只做完坏事唯恐被发现的小猫,爪子轻拿轻放,试图把自己藏到那根巨大的,盘龙柱投下的阴影里去。
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她头顶出现,清晰地响在大殿——
“出来吧,朕早就已经看到你了。”
崔楹头发炸开,轻嘶一口凉气,认命般地闭了闭眼,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了出去。
她顶着一脸乖巧的假笑,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不远不近的地方,伏地叩首道:“臣女崔楹拜见陛下,惊扰圣驾,臣女罪该万死。”
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崔楹的头脑一阵阵发刺。
她知道,陛下肯定在看自己。
“起来。”
景明帝声音依旧威严,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此处并无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称朕表叔便是。”
崔楹如释重负,知道陛下没有同自己计较。
“多谢表叔。”她直起身,胆子也回来了点,忍不住问,“表叔,您身边的宫人都去哪了?怎么里外连个伺候的都没有。”
但凡有个会说话的,她都绝对不会没心没肺地闯进来。
景明帝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音,重新执笔批阅奏折:“马球赛一年一度,宫里难得这般热闹,朕让马德全带宫人们都去瞧瞧热闹,也松快松快。”
“那表叔您怎么不去看?”崔楹脱口而出,问完才觉有些失礼,连忙将脸低下去。
“你看看这一摞,朕能分得开身吗?”
景明帝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摞起来足有半尺高的奏折,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带上了疲惫与凝重:“赣南匪患日益严重,官兵数次围剿皆不得法,反损兵折将,令匪寇气焰更甚,肆意草菅人命,鱼肉乡野。”
“还有你爹——”
听到此处,崔楹的神色立刻正经起来,耳朵都仿佛尖了半寸,仔细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景明帝无奈道:“忽然联合了几位御史,上书力谏,要求彻底罢黜教坊司,言道此后所有罪臣女眷,一律发配掖庭为奴。朕简直……”
他摇了摇头,将笔拍到案上,奏折都没心情批下去,未尽之语里透着些许烦躁:“真不知他此番又是如何想的。”
崔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陛下不知她爹是怎么想的,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小老头嘴上说着不管不管,背后果然还是愿意站在她那一边的。
唉,以后还是少气他吧。
崔楹努力绷着表情,一本正经地替父亲说好话:“表叔息怒,我爹为人刚正,行事从不鲁莽,此番联合上书,定也是一心为国为民,想为陛下分忧。”
景明帝拧眉道:“好了,少在朕面前给他戴高帽,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要了解。”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楹一直紧攥着的小金笼上:“方才朕瞧你那般模样,是在追赶何物?拿过来给朕瞧瞧。”
崔楹这才想起罪魁祸首,连忙上前几步,拾级而上,将蟋蟀笼子仔仔细细地捧到御案前。
景明帝略倾身,看了看笼中那只犹自振翅鸣叫的蟋蟀,笑道:“这小东西倒生得有趣,朕记得,你幼时进宫陪伴太后,也总爱在御花园的草地里翻找这些小玩意儿。”
崔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后来发现它们寿命短得很,深秋一到就没了,我心里难受,就再没养过了。”
景明帝点头,把玩着蟋蟀笼:“既然你不养,那这只归朕了,朕身边倒缺个能解闷的。”
崔楹顿时急了,连忙道,“啊?使不得啊表叔,这只是萧晔的什么宇宙威武大将军,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是交给我暂时保管,他打完球我还得还他呢!”
景明帝看着她急得脸都皱起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仍淡淡的:“看给你吓的,朕逗逗你罢了,拿去吧。”
崔楹这才放心,笑着道:“您若喜欢,我回头给您找只更威猛,叫声更响亮的送来。”
景明帝摆摆手,将蟋蟀笼递给她:“朕又不是小孩子了,岂会沉迷此物。”
崔楹接过笼子,心情一放松,视线便歪向别处,可她又不能往奏折和皇帝脸上看,便将目光落到了御案上摆着的一碟精致糕点上。
糕点是蒸出来的,颜色翠绿清新,被模具压出花朵的形状,散发淡淡茉莉香。
景明帝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随手将碟子摆到她面前:“尝尝看。”
崔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拿起一块,乖巧道:“谢表叔。”
她小口咬着糕点,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忽然想起刚才皇帝的话,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忍不住好奇地问:“表叔,我刚刚听您提到什么赣南匪患,那是什么?很棘手吗?”
景明帝似乎没料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还是简单说道:“一伙盘踞在赣南山林中的匪徒,据险而守,手段凶悍,不仅打家劫舍,还劫掠州县粮道,甚至袭击官兵,其首领颇为狡猾,几次围剿皆被其遁走,已成当地一害,朝廷正在商议,是否要增派兵马,或另择良将。”
崔楹听着,若有所思。
景明帝不欲多谈朝政,转而道:“罢了,不提那些,你嫁到萧氏也有些日子了,那萧七郎待你如何?”
提到萧岐玉,崔楹立刻撇了撇嘴,小女儿家的神态便又回来了:“他?我俩来的路上才吵过架。”
景明闻言倒似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少年夫妻,磕绊总是有的,日子长了,慢慢磨合,感情自然便好了。”
崔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半块糕点,鼓了鼓勇气,终于问道:“可是表叔,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偏偏就给我和萧岐玉赐婚呢?”
她抬眸,眼神清澈带着困惑:“我与他自幼不和,太后她老人家是知道的啊。”
景明帝沉吟道:“初时朕听到赐婚的消息,也是颇为不解,但太后的性情朕清楚,既将喜事促成,便自有她的深远考量,何况既已是木已成舟之事,多想无益,好生经营你们的日子,才是正理。”
崔楹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老实地“哦”了声,不再多问了。
景明帝看出她的失落,温声提点:“此时马球赛该是正精彩的时候,你不回去看球,倒赖在朕这里上瘾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崔楹更加无精打采,闷闷地道:“看马球有什么意思,打马球才有意思。”
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她琥珀色的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堆起最甜最乖巧的笑容,抬起脸道:“表叔,好表叔,侄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景明帝挑眉看着她,不动声色:“嗯?”
崔楹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眸,满是期待地道:“表叔,我也想上场打马球。”
景明帝失笑,摇头道:“胡闹,马球赛自古便是儿郎们的活动,激烈冲撞,危险得很,你一个女儿家,身娇肉贵,如何参与?简直不成体统。”
崔楹欲哭无泪,巴巴恳求着,身后若有尾巴,此刻肯定谄媚地摇了起来:“表叔,表叔我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试试,您就让我去吧!”
她还一拍胸口,自信满满道:“而且我觉得,我会打得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朕说过了,唯有儿郎能参加。”
皇帝的语气依旧没有松动,看着崔x楹逐渐垮下去的小脸,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似是无奈,缓缓加了一句:“总之,只有穿男装的能上场,这是朕的旨意。”
崔楹正要不情不愿地应下来,脑海中细品了下后半句话,下一刻,她如同醍醐灌顶,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比星星还亮,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表叔我懂了!我懂您的意思!”
她退至殿中央,伏地行起大礼:“多谢表叔……不对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崔楹已迫不及待,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抱着她的蟋蟀笼子,转身就朝殿外跑去,裙裾飞扬,转眼就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
观礼台。
锣鼓声落,寓意中场休息。
上午日头正烈,空气里都飘着炎热的烧灼气息,剑拔弩张。
萧晔累得气喘吁吁,通红着脸找到萧岐玉:“老七你给我句准话,我到底愿不愿意替我上场?你要是不愿意,我好赶紧去找别人,马上就又要开始了。”
萧岐玉拧着眉,目光再次萧姝旁边的席位——崔楹离席已久,至今未归。
这皇宫大内虽不至于有危险,但她那般跳脱的性子,难免会冲撞什么人。
他心头无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分明只是短暂看不见她,却好似丢失了什么要命之物。
“老七!我以后不叫你弟弟了,你是我哥!我亲哥!”萧晔哭丧着脸,扒着萧岐玉的胳膊,“我再打下去,恐怕真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你说,你到底替不替我?”
萧岐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崔楹看向萧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崇拜的眼神,没怎么犹豫,沉声道:“我替。”
两个字,掷地有声。
萧晔如闻仙乐,差点喜极而泣,催促他:“那你快去换衣服吧,马就骑我的,它肯定听你话,别耽误了。”
就在此时,场边忽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名内侍官小跑着进入场地,对着判官低声传达了几句。
紧接着,一匹白马疾驰进场,马上“少年”身着火红色窄袖锦袍,裁剪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利落。
墨色长发并未如其他男子般束冠,而是高高扎成一束马尾,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和一段雪白优美的脖颈。
正是崔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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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看小宝狠狠出风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