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怎么这么乖?”
没多久,老婆子就从斜对面的车马行出来了。
发现绵苑身边又多了个男子,当即笑道:
“姑娘,那竹子村可远了,马车要走七八天才能到呢,我本想说你独自上路不安全,这位是陪同你一起去的么?车马行说这一趟需要一两银子才愿意走……”
“有劳婆婆了。”
绵苑好生送走了她,如今事迹在李扶尘跟前败露,估计得换一个了……
一两银子她能接受,不过七八天的赶路时间,她独自一人确实心里没底。
见她不说话,李扶尘便也在一旁优哉游哉的饮茶。
绵苑并非特意来喝茶的,随意点了一壶,他这嘴巴倒是不挑剔。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李国师想怎么样?”
她不能一走了之,怕这人转身就去给顾寒阙告状。
偌大京城,绵苑不常出来,今天跑到这边一趟居然就碰见他了,不得不说,有些不走运……
李扶尘的想法与她相反,他觉得自己太赶巧了。
这会儿唇角弯弯:“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言而有信,愿意帮你并且保密,就不会食言。”
“可是……为什么?”绵苑很是不解。
他什么都不问就敢帮她,难道不怕她背叛顾寒阙,往外泄密么?
反贼这么大的秘密,也不见他们着急慎重。
李扶尘略一思索,回道:“许是觉得你有眼缘?”
这是什么奇怪的答案?
绵苑根本猜不透他的意思。
“或者我换个说法,”李扶尘一手把玩着茶杯,笑了笑:“我想试探一番,顾寒阙会是何种反应。”
人与人的相处很微妙,尤其是聪明人,许多话不需要挂在嘴上,那种感知,一目了然。
顾寒阙不是轻信旁人的性子,绵苑属于一个例外。
若是换做其他人不慎撞破他的秘密,或许,李扶尘觉得那人早已变成了尸体。
但是他对绵苑表现得颇为宽容放任,倒没在嘴上说,可不声不响的让她参与越来越多事情。
这已经是反常的现象。
倘若说是利用,顾寒阙根本不缺打配合的人选,什么样的‘婢女’医谷都有,自己人用起来更放心。
但是他留着绵苑,把人放在身边……是一种允许,默许她的靠近。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人打算跑了。
李扶尘唯恐天下不乱,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绵苑听着,他是冲着顾寒阙而来,反而令人放心一些了。
摆在她跟前的,变成了一场赌博。
赌李扶尘是不是真的会帮忙。
她其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如李扶尘所言,由她自己行动,很快就会被抓住的,她涉世未深,手中也没有能人,更不擅长隐匿行踪躲避。
死都不怕了,还怕赌么?
“国师,我相信你。”
李扶尘眉间微动,小姑娘这般毅然决然的神色,显得有些沉重,他若继续嬉皮笑脸,就太没有同理心了。
在绵苑看来,前路生死攸关,并非儿戏。
“你怕他会杀你?还是害怕公主?”他方才都没问她为何非走不可。
顾寒阙要在婚宴上动手,他们筹谋多年,堪称十拿九稳。
根本不可能和宜真成亲过日子,这个威胁不成问题。
李扶尘也不认为绵苑会被顾寒阙威胁,他那人一旦生出杀心,直接就动手了,都不稀罕威胁。
“我都怕。”绵苑不想说太多内心的纠结。
她颇为煎熬,时不时的要思考这些,还非常怕死,过日子哪有时刻提防的,三五天尚可,十天半个月那就成了折磨。
两次死里逃生,事不过三。
最终,李扶尘没有询问太多,只给了一个胭脂铺的地址给她。
道:“何时需要我的帮助,可去这个铺子联络我。”
绵苑仔细记了街道位置,忍不住问道:“那是你的店?他不会知道么?”
好像他们都是通过一些商铺营生设立耳目眼线,收集消息的。
“他不会知道。”李扶尘给与肯定答复。
*******
之后几天,绵苑待在府里哪都没去。
尚公主的大喜之日要到了,宾客名单座位、布置妆点席面安排各种数不清的琐碎,即便徐管家很能干,很多也需要老太君确认一遍。
带着好几个管事的,把流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保要用的东西绝不能出现纰漏。
因此,老太君和顾寒阙都很忙。
也就这时,绵苑才知道,一个府邸主母的重要性,对接庶务,就不需要老太君亲力亲为了。
这种大事,徐管家也不敢自己做主。
老太君忙得脚不沾地,眼见着精神都不太好了,眼底隐隐有些青黑,绵苑只能越发仔细的照顾着。
即便是对宜真心有不满,侯府依然不能对公主不敬。
绵苑也不好劝,只能调些安神香,让她睡得更好些。
她准备离开京城,其中最不舍的就是老太君和半莲她们。
瘦瘦小小的年纪被卖进来,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伴随成长的点点滴滴,那几乎是她短暂人生的全部记忆了。
爹娘的模样绵苑记不清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侯府里。
就连嘴巴很坏的蔓语,幼时也曾经玩得很要好。
也是做了决定之后,绵苑才发现,人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原来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是割舍,以及面对一切未知的准备。
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早已暗流汹涌。
仁鉴帝突然吩咐礼部,要风光大办宜真的婚宴,准备好几十筐的喜糖分发出去,与民同乐!
为此,他不是说空话,额外给支了一笔银两,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可把礼部尚书给弄糊涂了,公主再得宠,也不是皇子,更不是太子。
而且年前没说这事儿,是突然决定的。
喜糖可不便宜,能尝到甜味的!匆匆忙忙要几十筐散给京城百姓,他上哪去采买!
不过陛下发话,硬着头皮也只能照办了。
礼部急着到处搜刮喜糖,像一阵风散扬开去,不消多久,整个京城百姓都知道宜真公主有多受宠,出嫁那日会有多盛大,甚至如此大手笔的发糖。
好多农户人家,逢年过节才能给娃娃吃糖甜甜嘴呢!
殊不知,仁鉴帝并非一心为了宜真,他有些慌了,只希望这股风能把歧洲的事情给彻底压下去。
前不久风风火火的祥瑞,闹了一场乌龙,不仅不是好事,还牵扯出一个万尸坑,骇人听闻,传遍了大街小巷。
万尸坑里面倒没有一万具尸体,只是形容它数量很多的意思。
歧洲那边挖得是愁眉苦脸。
死去多年的一群人,早就都腐化了,不过难不倒经验丰富的仵作,那白骨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
再结合那株巨大的雪玉灵芝的细微荧光,恰好如孙太傅所言,是毒素沉积的偶然结果。
什么雪玉灵芝,应该叫做骨血灵芝才准确。
这种大案子,自然叫许多人津津乐道,人们最喜欢各类离奇之事,皱眉唏嘘,就能多饮一碗茶。
好奇这些尸体的来历死因,发生过哪些故事。
都那么烂了,要排查身份还真不容易,尤其是十几年前战乱,流民山匪皆有可能。
要不就是谋财害命。
众说纷纭,直到一片尚未腐化的衣角被发现了,衣角上绣了字迹。
一些人为了方便辨认自己的衣裳,会做个标记,或者绣上名字,通常是在集体居住的环境下会如此。
比如书院,军营,或者一些商铺的小二,给统一裁制的衣裳,容易弄混。
又因为同名的不少,名字前面会缀个地名,比如荔山赵四之类的。
歧洲郡守压力太大了,日日督促手底下人尽快侦破此案,将功折罪!
还真出了效果,仵作和衙差的办事能力不算差,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很快就从一个名字查到了虎啸营。
虎啸营是哪个营?基本都不曾听过,消息回禀京城,仁鉴帝惊得差点摔下龙椅。
自从梵音寺的住持离奇死亡,看似自尽,他就开始怀疑了。
暗处有人想谋害他这个皇帝!居心叵测!来者不善!
而这次,埋藏已久的虎啸营又被掀开了……
京兆尹立即就来劲了,连忙把年底拿个案子拿出来说,他意外从梵音寺的暗室内搜得虎啸营牌子,尚且不知它来历,就无端失窃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必须严查!
仁鉴帝的脸色很难看,也不能拦着不让查,唯有应付着拖延时间。
用宜真的婚事冲刷掩盖,指着那些人忘性大,别老揪着不放。
他再速速x思考万全之策,如何一不做二不休,彻底解决掉隐患!
不知情者,都在踊跃期待公主的大婚之日。
有热闹看,还能去捡喜糖,好处可不少!
一时间,宜真风头无两,就连皇后脸上的笑意都变多了。
*******
那些热闹,跟绵苑不相干。
她又趁着午时溜出府了,去那个胭脂铺给李扶尘留了消息。
她会在大婚那天,顾寒阙进宫迎接公主的时候逃走。
——就在这个胭脂铺等候。
胭脂铺的老板是位貌美的姐姐,唇边一颗红痣,笑起来很是好看。
她会给李扶尘传消息,并让绵苑后日再来一趟。
又悄悄表示,自己是易容高手,保管万无一失。
绵苑听了肃然起敬,不由好奇,医谷到底培养了多少易容高手,皇宫里至今没人发现段言韧是假冒的。
以及李扶尘这人,他有自己的心腹,也领了不同的戏份在皇帝身边……他也是顾家军的人么?
绵苑并不能完全信任他,决定远离京城之后,就自己换一条道,谁都别想找到她。
她没有出来太久,办完事立即返回府里,以免老太君睡醒了找不着人。
不曾想,刚经过前院,就被等候在那里的徐安堵个正着。
他听门房的说绵苑出去了,料想会从这边回来,特意等在这里。
因为被顾寒阙撞见过,徐安非常收敛,也不敢明着去慎柏堂找她,害了彼此。
可是前不久中毒,他实在担心坏了,得知她平安无事,才稍稍放心。
若是不找个机会说说话,他非要憋死不可!
绵苑有些意外,她知道徐安对她有好感,意外的是这份情愫有那么深么?
早就拒绝过了,他还不肯死心,如今又这样担忧她。
人心非草木,即便她对徐安没有男女之情,却也会有所动容。
本来,对她好的人就不多。
每一个她都会记得的。
徐安这次非常大胆,把绵苑拉进了柴房说话,因为不能被旁人听见。
“绵绵,我想去恳求老太君!”
他不叫她绵苑姑娘了,早就在心里唤了许多次的绵绵,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做什么?”绵苑立即摇头不答应。
徐安眉头紧皱:“你会死的,麒麟轩根本没有你的位置,我想求老太君给一个恩典……”
“我不要。”绵苑拒绝道:“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我么?甚至你还会搭上自己的前程。”
公主是未来的主母,即便徐安带着她在外头经营商铺,也随时可以被叫回来。
任何一个理由就发落了。
绵苑的话很有道理,徐安不是傻子,他低头道:“我经常后悔,我以前是个窝囊废……”
他分明有大好的机会,只要征得绵苑点头,他就会去求老太君。
可是他动作太慢了,看见她也不敢直说,犹犹豫豫的……
绵苑看着他,认真的想了想,回道:“你就算开口,我也不会答应的。”
除非她预知到自己今日的境地。
以当初的她,根本没想过婚嫁之事,只想待在慎柏堂,每日最大的烦恼是吃些什么。
假设她预知了,然后选择了徐安,对他也不公平,她不过是为了求生,规避风险,估计很难回应他的感情。
况且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徐安,你应该看看别人了。”
绵苑还挺感激他的,她不曾经历过男女之情,因为他,大抵知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如果可以,真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喜欢她,对她释放善意。
绵苑怕自己的一生会很短暂,估计徐安就是唯一喜欢她的男子了。
“绵绵……”徐安很难受,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我自知跟小侯爷相比是云泥之别,可是你和他在一起很危险……”
“我知道。”绵苑点头。
徐安更痛苦了:“你……你是不是爱慕小侯爷……”
所以心甘情愿在麒麟轩承受一切。
“我没有,”绵苑也不想骗他,小声道:“我不会爱上谁的。”
谁对她好,她就对他好。
爱不爱的,很重要吗?
她得到过的情感很少,就像一个小乞丐,抠抠搜搜攥在手心,不舍得给出去。
徐安似乎不相信,他非常失落,小侯爷文武双全,气宇轩昂,绵苑在麒麟轩待了一段时间,春心萌动很正常……
绵苑让他先走,自己待了一会儿才离开柴房。
她没有立即返回慎柏堂,而是去了麒麟轩。
自从搬走,就基本没回来过。
她知道顾寒阙神通广大,密切注视着侯府的风吹草动,毕竟他的大本营在这里。
绵苑是主动过去‘自首’的,告诉顾寒阙,徐安找她了然后被拒绝了,他们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顾寒阙很忙,不仅因为明面上要做新郎官,私底下的安排更多。
听闻绵苑过来,他稍显诧异,把人放进了书房。
然后听了一番她的解释。
多日不见,小姑娘软糯的小脸蛋依然乖巧,不过,那份天然的懵懂无辜似乎淡化了。
绵苑变了,她在他跟前,面无表情,生怕被看透半点。
顾寒阙抬手轻捏眉心,低声道:“过来。”
她也不抗拒,温顺的朝他走去,任由细韧的腰肢被一把抱住。
他将她揽入怀里,寸寸收紧,温香软玉。
“怎么这么乖?”顾寒阙低头轻嗅一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还在提心吊胆么?”
他说了,不会有下一次。
老皇帝一死,鄢国的天就塌了,区区一个宜真,谁能给她庇护?
他们手中犯下的杀孽,都将血债血偿。
顾寒阙见惯了生死,也不是个富有同情心之人,若非心中有原则,或许他不能算一个好人。
当初绵苑被推下水,他为了顾全大局,没有把宜真怎么样。
也因为即便闹起来,也不会让公主伤筋动骨,他不喜欢无效的出招。
但凡出手,一招毙命。
可是在绵苑的角度看来,可能不是如此。
她惶恐不安,也不向他求助……
顾寒阙不喜欢绵苑的转变,起初他不明白,为何不悦。
如今他知道了,任何成长都需要代价,他不想让她去承受其中代价。
但似乎已经太迟了,受过惊吓的兔子,还能跟以前一样么?
温热的指腹捻上她的唇瓣,顾寒阙道:“绵绵,吻我。”
绵苑迟疑,亲亲抱抱可以,就是担心一个吻勾动了什么……
“若是与你生儿育女,能安你心么?”他又问道。
对这时代的女性而言,孩子确实是一个保障,尤其是妾室,血脉羁绊,安身立命之本。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绵苑没想到冷酷如顾寒阙,会说这种话,他竟然想跟她生孩子?
莫不是,跟她还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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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古代的价值观,不代表作者的价值观,男主也不是马上拥有现代人的觉悟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