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强求(完)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一个人, 一匹马,自日暮行向天涯。
初秋的天色清朗无垠,归南雁自天际飞过, 留下孤寂的山峦在天地间伫立着, 空气里透着一点凉, 那凉意像水又像针, 浸润皮肉, 刮进骨髓。
顾清澄很少让自己的人生处在全然不确定的失控之下。
比如现在。
江岚的下落未知,手中解药的真假未知, 血契的根源更是迷雾重重。
而她身后,三军无主帅, 杜盼的替身车驾仍在望川渡苦等,京城的诏令已如利剑悬顶。
可她的归期依旧未知。
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论公,她该立刻北上京师, 无论赴宴还是避祸,都当谋定万全。
论利,她手握【神器】一半的秘密, 自当寻得另一半, 合纵连横,与群雄一较高下。
纵使退而求其次, 也该坐镇阳城,操练兵马, 督察女学,安定民生。
这盘精密棋局推演至此,每一条路都笔直地指向那个位置,那是属于“青城侯”的登顶之路。
可她偏偏背道而驰。
在这没日没夜的奔袭中, 不计代价地,去追逐那个在棋局眼中,早已失去价值的……同类。
是的,失去价值。
一个敌国的失势太子,一个声名狼藉的战神殿叛徒,一个……将死之人。
她与他的纠缠,本就生于算计,长于晦暗。
一旦现于光天化日,终将成为她金玉前程上最触目的瑕疵。
她懂。
而那个人,比她更懂。
所以他才用那双擅长谋算的手,亲自掐断了最后一点可能——
将自己放逐于黑暗。
只为……让她能完美无瑕地,被悬于庙堂之高。
太阳落下的最后一刹那,只为她的眼前留下了最后一丝光,那光芒勾勒出的方向,是回去的路。
笔直而正确。
往黑暗走,是迷途,与无尽的冬日,追逐光明与温暖,是人类的本能。
这一路行来,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运筹帷幄,无论是由她主动选择,还是被那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行,终是将她逼至这光明的隘口。
复仇之路,登顶之路……用半生苦难铺就的道路,本该是她最坚定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那颗心,却在这一刻震颤着,叫嚣着,想要叛离?
明与暗的交界处,顾清澄扯落帷帽黑纱,信手将斗笠随风卷入追逐落日光芒的雁阵。
黑纱如阴翳般飘落,她不动作,放任那幽暗的黑纱一寸寸降落,将自己缠绕包裹,直至完全沉入夜色之中。
这般绵密,笼罩,如窒息般的黑暗,竟是她迷失之际,最熟悉的归处。
……
距离朱雀使口中的月圆之夜,只剩最后一天。
江岚的形迹宛若雪落寒山,最后一缕气息也消弭于凛冽山风之中。大地茫茫一片,偶有路人经过,都摇头皆道未曾见过那人。
裹着黑纱的女子独自行在山路之上。
愈往高处走,霜气愈重,愈是人迹罕至,虽是初秋九月,雪山深处已是凛冬之境。
他或许藏身南靖繁华街市的喧嚣里,或许隐于北霖幽深山谷的雾霭中——
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苦寒彻骨的边陲雪岭。
可冥冥之中,她却莫名确信。
他就在那里。
雾气从唇边呼成白霜,缀上她低垂的眼睫,朱雀使手中抢来的药瓶在却掌心握得温热。
她生怕,若是冻结了,药便失了效用,倘若见到他,也救不了他。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错漏。
在这路上,她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从背叛那一日起,改了面貌,遇见了许多人,她渐渐想不起来,那之后遇见的人和事,究竟是被安排好的,还是命中注定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江岚与旁人不同。
他本该循着既定的命数。娶了倾城公主,返回南靖,一雪前耻,夺得大权,最终君临天下。
可命运偏偏脱了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坠去。
他与她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司南。即便她覆着假面,他也不可控制地靠近,于是一切都被打乱了。
倾城公主他拒不迎娶,归国之路他断然舍弃,甚至在水底绝境,也将性命毫无保留地托付于她,如今,又是亲自斩断了前程,甘愿隐入黑暗。
重走这条登顶之路,她遇见过太多赤诚善良的人,做了无数匡扶正义,心系苍生的事,她走在一条被阳光照亮的,史书般的正道上,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唯有江岚,游离于明暗之间,冷峻难测,却总在天平倾斜的瞬间,不计后果地倒向她。
这太奇怪了,她想。
若这世间命数皆可被安排,轨迹能够被推演,那么江岚就是超脱于棋局之外的那枚孤子。
他用他自己的毁灭,来扰乱她的命数。
而她——
也好似受到了那份毁灭的感应般,
饮鸩止渴地,走向他。
在这风雪交加的迷途,顾清澄将黑纱裹得更紧,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方向而去。
那日在贺千山炸毁高台时,她决意赴死的瞬间,眼前浮现的是平阳军,是黎民苍生,是天下大义。
可现在,她心里想的,竟只有她自己。
一个叫顾清澄的女孩,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变成他人手中的替身,利刃,棋子,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直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条贯穿生命的线。
那双无形的手,早已将她的命途细细描摹,遇见谁,成为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在既定的轨迹中,就连那些被迫的抉择,也渐渐被她当作了自己的意志。
这精心构筑的认同,用无数血泪与牺牲堆砌,终于铸就了今日的青城侯。
正义、光明、受人爱戴——所有人都说,青城侯是对的。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若青城侯必须踏上那条青云之路,回到望川渡,挥军北上,踏平皇城。
但顾清澄……只想要一个凡人的拥抱呢?
如果青城侯在如此高的位置消失、崩塌,那些曾托举她、期许她的人会如何?
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指责她辜负了这一切吗?
那就去他们的吧。
顾清澄想。
这一刻,她的灵魂里翻涌起一丝焦渴的快意,那种快意如这黑纱般,是黑暗的,蔓延的,禁忌的,却让她觉得安全的。
是那颗长久枯竭的心,仅仅一丝,就能够餍足的。
而这令她战栗的焦渴,正在寂静的风雪中无声嘶鸣——
找到他。
找到他。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
“我要他。”
……
不知跋涉了多久,顾清澄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自天心坠落,缓缓沉向西山。
月将东升。
满月之夜。
那股焦渴的快意,终于变成了焦躁的暴戾。
心好像被凿了一个洞,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无法控制地流逝着,越是流逝,那股无力感越强。
就好像是,“顾清澄”这个灵魂才刚苏醒,便如昙花一现般。
要在今夜凋零。
赤练发出疲惫的响鼻,顾清澄俯下身,一遍遍安抚着这个傲娇却忠心的大家伙。
说来也奇怪,它与她之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他们从未真正看过方向,却始终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终于,在日落之前,赤练带着她,穿过层层山石,停在一处荒芜之境的边缘。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萎的枝桠。
“是这里吗?”
顾清澄看着刺向天际的枯枝,自言自语道。
赤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
顾清澄翻身下马,牵着赤练,一人一马在荒野里穿行。
足底碾过冻得半僵的泥土,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蓦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心跳骤然加剧。
这里……
她不由加快步伐,恍惚间,她抬头看天,却见漫天枯枝竟在转瞬间生出新绿,粉白的花瓣簌簌绽满枝头。湛蓝天幕下,这些绚烂的花朵凝结成一场幻梦,织就春日的结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蓝天,杏树,这是他曾与她并肩看过的春光啊。
可下一刻,春景如琉璃破碎。那片记忆中的杏花林迅速凋零、褪色,终成眼前这片枯槁荒野。虬曲的枯枝如利刃刺向昏沉天际,无声昭示着月圆之夜的降临。
心脏在胸口重重一跳。
顾清澄踉跄着向前跑去,赤练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是当初他带着她养伤的小镇。
他一定,一定藏在小镇里!
她紧紧地攥着药瓶,向记忆里的方向狂奔着。
带着凉意的暮风裹挟着她隐秘的悸动与希冀,抚过她的脸,带着温柔的安抚,和残忍的冰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荒林,奔向了记忆中通往小镇的路。
可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分明是记忆里的方向,记忆里的那条路也足够绵长,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可是。
……哪里有什么小镇啊。
那个记忆中的世外桃源,竟如晨露遇晞,消散得了无痕迹。
顾清澄僵立原地。
那颗悸动的,跳跃的心,一如这漫上的冰冷夜色般,慢慢地变冷了。
她木然迈步。
她走过路边,记忆里,那儿有个奶茶摊。
如今那里是一片泥地,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上四枚楔痕,那是茶棚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穿过长街,残破的木架歪斜着,像被遗弃的骨骸,潮湿的泥地分明在诉说,这里从来不宜栖居。
那时满目春光,竟蒙住了她的眼睛。
再向前走,是她记忆里的衣裳铺子。那败落的小楼坐落在那里,灰败的门已经脱落,她轻触门框,踏入其间,朱红锦绣已然不再,连木匣都保留着当时摊开的状态,剩下的唯有久无人居的尘埃——
原来这铺子,自始至终都只候她一人。
她独自站在门前,用昏暗的黑纱紧紧地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此处每一粒叫嚣的尘埃。
你说过,不愿见我穿黑色,可是。
江岚啊。
她的思绪,似乎在此刻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再往前走,每一个败落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过于鲜活的画面:
喧嚷的行人,热情的卖花娘,明媚的春光。
她终于明白了,黄涛牛车为何总垂着厚重帷帐,为什么她分明小住在竹楼之上,却日日有温热的伤药和餐食。
为什么她能安心地住在这里那么久,除了他,无人打扰。
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辆摇晃的牛车。
“此间……是何处?”她曾轻声问。
回应她的,是他苍白唇瓣落下的吻。
“世外桃源。”
骗子。
顾清澄慢慢屈膝,缓缓蹲下。
未握药瓶的那只手深深插入泥土,攥紧了一把冰冷而真实的荒芜。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啊……
不过是爱人剖出真心,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为她造了一场。
盛大而短暂的春天。
-----------------------
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很多笔墨做剖白,写她的转变。
从贺珩的死到现在,我更注重刻画她作为“人”的那部分的私心,以及对她存在的世界观更多的感知。
我欣赏她足够无私,更希望她足够自私。
世外桃源是当初写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有兴趣的可以回溯一下那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