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重逢
充城人有人投诚显然是在萧屹川意料之中的, 当充城的东城门、北城门被人打开的时候,萧屹川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亲自带领了先锋军冲进了城内。
充城内留守赵军的士气十分低迷,并未对萧屹川等人的到来感到意外, 甚至是有些期盼萧屹川能结束这样难熬的守城日子。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走出营房, 当值的守兵也鲜少有抵抗的, 麻木地看着兴蜀军的兵马从眼前疾驰过去。
当萧屹川冲到郑赳雄营房的时候,郑赳雄和他副将的脑袋已经被好些个平日里被欺压狠了的小兵合力砍掉。
小兵捧着郑赳雄和其副将的项上人头, 跪在萧屹川面前,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慕子介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微微皱眉。
萧屹川无甚反应, 撩开人头散落的头发, 确定是郑赳雄本人没错。
这时,捧着人头的年轻兵将道:“萧大将军, 郑赳雄暴戾多疑,手下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兵将!赵君残暴不仁,赵国百姓们一直活在水深火热里, 我等愿投诚,求将军斩杀赵君, 解救我们赵国的无辜百姓!”
萧屹川这才仔细看向他,发觉这人虽然年轻, 却谈吐不俗, 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普通的小兵。
“你是……”
“我叫赵景峘, 是赵君远亲的侄子,可我与他并无叔侄情谊, 当年他为了皇位,蓄意害死我父亲, 为了躲开他的迫害,我才化名投身军中避祸。”
话说至此,萧屹川与慕子介对视一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要赵君的命并不缺理由,但眼下却意外碰到了最好的一个。
萧屹川:“原是如此,赵公子快起来说话。”
赵景峘抱拳:“大将军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慕子介扶起他道:“赵君贪婪残暴,不仅觊觎我蜀国国境,还残害赵国百姓,你愿匡扶赵国社稷,解救百姓于水火,正与我如出一辙,眼下又岂有不帮之理呢。”
如此,充城城破,萧屹川不仅以极少的损失夺回充城,赵景峘也成为了投诚五万赵君的新将领,打算与萧屹川、慕子介合兵南下。
夺回城池的夺回城池,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一切名正言顺。
萧屹川充城大获全胜的消息派人传给慕玉婵,而在动身去往宁城的之前,也收到了上次家书慕玉婵的回信。
夜色寂寥,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与兴蜀军入了充城,打算修养一夜就立即南下出发。
十二月中旬,正值最冷的时候,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细响。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地燃着,萧屹川解下大氅,与灯下展平慕玉婵的回信。
萧屹川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信纸上娟秀的字体,似乎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余温。
信上说,她已经将送来的那七个女子安顿好了,等萧屹川打完仗,夺回最后一城后,到时候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时候顺路将那几个女子复送回老家。
又说这几日天冷,到了夜里刚进被窝的时候总觉着锦被贴着皮肤发凉。晨操并没有天气变冷而停下,虽然也有操练,但她就是不想起床。明珠和仙露不敢对她“用强”,有两次都被她成功赖在被窝里躲了过去。她说,再冷冷,就不算练什么晨操了。
字里行间中,慕玉婵从未提及一次“想他”,却似乎句句都在说,她想他,她想他早点回来。
萧屹川淡然的勾着唇角,面容柔和,直至合上信纸,看向南边的宁城方向时,噙在嘴角的一抹笑才渐渐消失。
充城到宁城不过一百多里,大军急行下来要三四日。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十,就算明早立即出发,等到宁城,最快也要十二月十三晚上了。
如此算来,还有半个月就新年了,他不想慕玉婵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
萧屹川铺开舆图,仔细观察了会儿,叫来了慕子介、赵景峘和几个将领。
他指着舆图一处对慕子介道:“明日一早,你与赵公子率领八万赵军去往这处,我另带五千骑兵急行军去往宁城,剩下的军,留守在此。”
赵景峘看着萧屹川手点的位置,那处名叫驼峰关,蜀君大军若想从宁城回赵地,必经此地:“将军的意思是,赵君要跑?”
“赵君抢占的四城丢了三个,他现在除了跑,没有别的退路,况且他不是一个死守宁城之人。他现在手里还有十二万大军,回赵地从长计议,是唯一的选择。”
赵景峘明了地点点头。
慕子介连忙道:“你只带五千骑兵,怎么攻城?”
萧屹川:“蜀山王没有私兵,只有百十个亲军。赵君贪生怕死,就连达城都只舍得留下一千个老弱兵将拖延时间,又怎么舍得给蜀山王留下自己的强兵强将?”
关心则乱,萧屹川刚一开口,慕子介便想通了这点,父皇待蜀山王宽宥不假,但一直知道皇叔与他不一心,所以严格控制了皇叔的兵权。
蜀国显然没有皇叔能藏身之地,所以皇叔要么与赵君一起逃,要么只能留在宁城负隅顽抗。萧屹川只带五千骑兵,足够。
慕子介又道:“可现在我们带兵过去会不会太晚了点儿,今日的消息传道宁城定要比我们大军过去快。况且,我们只有八万人,赵君手里还剩下十二万。若真打起来……”
萧屹川却笑了:“谁说我们只有八万?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驼峰关堵住他的退路。”
·
次日一早,大军兵分两路离开充城,慕子介与赵景峘去往驼峰关,萧屹川则率领五千骑兵出发南下去往宁城。
意料中的,在萧屹川抵达宁城前,赵君果然已经跑了。
充城失守,赵君得知守城的五万人马拥护了一个远亲侄子,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要对他拨乱反正后,心里是又气又怕。
赵君眼下还哪里有什么心思惦记蜀国的境地,恨不得背生双翼,立刻飞回赵国去稳定大局去。
蜀山王劝他死守宁城,之后再寻机会逃走还有一线生机,赵君也没听进去。
“若不是听信了你这个瘸子的话,我能有今天的境地吗!”
蜀山王只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舆图,视线冷漠地落在驼峰关的地方。
都是将死之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本就是因为利益绑到一块的人,不需讲究什么道义。
道义这种东西,他既没有,也不屑。
他住着拐杖,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若想去送死,我不会拦。”
赵君狠狠啐了口唾沫,直接与蜀山王撕破脸皮,领着十二万大军走了。
萧屹川到达宁城的时候,宁城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一个守军也无。
北风一刮,残叶被无情地卷到空中,徒增一抹萧索。
为防有诈,萧屹川先了派了几个斥候进城侦查,确定城内已无守军之后,才率领五千骑兵冲了进去。
宁城之内,先前赵君和蜀山王各占了一处大宅作为居所,赵君走了人去楼空,蜀山王没有离开,而是衣冠整洁地坐在会客的花厅。
萧屹川到的时候,蜀山王正一人端坐在主位之上,悠悠品着香茗,花厅内焚着沉水香,大宅内已空无一人。
蜀山王没有意外,亦没抬眼,只是平静道:“大将军,坐吧。”
铁牛拦在萧屹川身前,怕有埋伏。
萧屹川摆了摆手,示意铁牛没事,随后持剑走到了蜀山王的面前。
他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蜀山王笑着摇摇头,撂下了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看萧屹川:“将军英武非凡,与玉婵正相配。”
萧屹川没有反应,蜀山王顿了顿,半晌才问:“玉婵和子介……他们两个,恨我吗?”
“我没问过。”萧屹川回答了他,淡道:“不过在大兴时,她时常想起你这个皇叔,也曾与我提及过你。”
慕玉婵说过,她皇叔是个性子很怪的人,总是和父皇剑拔弩张,但待她和慕子介却是极好的。也正因如此,萧屹川才能在这个时候,留他说几句遗言。
蜀山王在听萧屹川说慕玉婵会想他的时候,眼底几不可查划过温和的笑意。
萧屹川这才做到蜀山王对面,继续道:“蜀君有话要我带给你。”
“哦?我皇弟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吗?
他在遣散身边护卫时,他最为信任的护卫的统领也问了这个问题。
他即便没能继承皇位,但终究是蜀国最为尊贵的蜀山王,只要他不反,他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以享受。
不过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
先皇在得知他成了废人后便果断将他放弃,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没帮他说过一句话,转身就去做一个好太子了。
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尊敬爱戴,变成了同情可怜、嫌弃轻视。
偌大的蜀国,偌大的皇宫,没人记得他的腿是为了守住蜀国江山才坏了的。
他不需要同情可怜,更不想被人嫌弃轻视。似乎将皇位夺回,是唯一有效的反抗,他也这么做了。
后悔吗?
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别人不让他好过,他也不想别人好过。
若说后悔,便只有毒害蜀皇后一事,害得慕玉婵生来体弱。
他怎么也没想到,随着慕玉婵的降生、慢慢长大,这个帝王之家似乎也有人把他当做亲人。
他还记得,这个小侄女把藏了好久的奶糖分给他的样子。她说,父皇母后不许她吃糖,这是她的秘密,只说给皇叔听。
他凶过她、吓过她,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的决心动摇。
可这孩子不怕他,也没躲着他,下雨的时候还会特地来找他,轻轻捏着他的病腿担忧地安慰他:“皇叔,捏捏,捏捏就不疼了。您别忍着,不然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的……
他好后悔当年下毒一事,所以他给这孩子找药,找了好多好多的名贵药材,看这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蜀山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对这个孩子动手,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小侄女。
爱屋及乌,甚至后来蜀皇后再怀身孕,他也让慕子介平安降生。
不过这些往事和念想,他没有必要让别人知晓,哪怕这个人是慕玉婵的丈夫。
蜀山王收起神色,阴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后悔之事,若说有,也只能是对我那个蠢弟弟过于仁善,我下手应该再狠……”
话未落,蜀山王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心紧皱,用力捂着胸口,嘴唇也渐渐发乌。
这是中毒的征兆。
萧屹川意识到什么。
蜀山王又喝下一口毒茶。
“我的命,只有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动手!”
他争了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到最后,他也想做件好事。
蜀山王看着萧屹川,他是玉婵的夫君,不必动手。免得……免得那孩子为难……
他拄着拐杖,冲开众人踉跄走到庭院之中。
似乎是怕蜀山王逃走,有兵卒想要去拦。萧屹川却抬手制止,示意不必管他。
北风乍起,翻飞了蜀山王的衣摆,他一抬头,冬日的暖阳便洒到了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宛若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阳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温暖冬日。
那天的阳光和今日一样好,他一手牵着慕玉婵,一手怀抱慕子介,站在都城皇宫的梅花树下。
小丫头因为体弱轻轻咳嗽着,却欢喜地攥紧他的手掌:“皇叔,你快看,那株红梅开花啦!”
拐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蜀山王的唇角溢出一口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一片鲜红,比那日的红梅还要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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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乌云蔽日。
蜀山王自行了断的同时,往赵地撤军的赵君,也被原本留守在大兴黔城的陈诗情堵截在驼峰关前。
驼峰关关如其名,两边是浑圆的高山,犹如两个驼峰,两侧的山上早就埋伏好了陈诗情的兵马。
赵君想要往上山逃窜占据有利位置显然已经不可能,他想退守宁城,却不曾想被慕子介与赵景峘断了退路。
鸟兽飞散,山上大石滚下,箭矢如雨,赵君狠狠然死在了驼峰关的乱箭之中。
赵君一死,部分赵国兵将缴械投降,也有几个赵君的手下大将打算血战到底,冲出包围。
赵景峘适时出面,斩杀了两个宁死不从的将领后,免去了一场血战,率赵国残余穿过驼峰关,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往赵国境去了。
驼峰关这边处理好后,陈诗情就退回了黔地,慕子介也领兵去往宁城与萧屹川汇合。
萧屹川此行南下帮助蜀国连收四城,无一败绩,赵君一败,宁城内百姓们的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闭店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萧屹川也命人在做善后的事情了。
看着宁城内的百姓再度安居乐业起来,慕子介的心情十分欣慰,而对于驼峰关一役的安排,也更加佩服起萧屹川来。
慕子介回来的时候,萧屹川正在给慕玉婵写信。
“原来姐夫早就让陈将军在驼峰关埋伏好了,赵君虽有十二万大军,但因地势不利只有挨打的份。”
慕子介起初还不懂萧屹川为何不将安排部署与他明说,直到后来遇上陈诗情,才明了其中的原因。
一来,是怕陈诗情一早就去驼峰关堵截赵国大军泄露给赵君。
二来,陈诗情所领的兵是大兴的戍边大军。
调派这么多戍边大军是不容忽视的大事,唯恐事情生变,慕子介也是到驼峰关的前一夜,才收到了陈诗情派人暗暗送来的口信。
感叹了一阵儿,慕子介的表情淡下去:“对了,我皇叔他……”
这个问题不可避免,萧屹川将笔杆架在砚边,冷峻的眉眼抬起。
“蜀山王服毒自尽了,眼下尸首已经运回蜀国都城。”
慕子介神色寂寥,欲言又止。
萧屹川续道:“他的棺材下加了冰块,这个时节天气也冷了,尸身运回都城应该不会腐坏。你皇叔死得并不痛苦,服毒自尽留有全尸,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慕子介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皇叔的性子他了解,皇叔这辈子嘴巴上就没饶过人,死之前也许会大骂父皇,大骂天下人。但对他和皇姐始终是不一样的,慕子介很怕,很怕皇叔对他和皇姐,是不是也……
看着慕子介空洞的眼睛,萧屹川似乎看到了慕玉婵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回想了一下,只是道:“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天气很好,叫你们不要记恨他。”
慕子介错愕的抬头,转瞬又平静下去:“等姐夫写好信了,与我一道巡城去吧,城里还有一些赵国的逃兵需要抓出来,免得他们留在宁城危害乡里。”
萧屹川看得出慕子介是想“散心”,正巧家书也写完了,他将信件吹干塞进火漆筒里交给负责送信的信使:“给夫人,依旧加急送过去。”又对慕子介道:“走吧,现在就去巡城。”
宁城内贴满了告示,告诉百姓们若发现可疑之人或者是赵国逃兵立即上报。
宁城得救,萧屹川功不可没,慕子介也因为收服这四城在蜀国百姓的心中留下了能文能武、一心为民的太子形象。
于是,萧屹川与慕子介领了一队兵卒骑马巡视在街巷上的时候,不少百姓自发地给自家的太子和驸马爷献宝。
一些贵重的宝物二人自然不会要,未免拂了百姓们的心意,倒也收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只不过这种事刚开一个头,后边就没休止了……
“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鸡蛋,可补了!”
“这篮子冬菜拿着吧,跟老王家的鸡蛋一块炒,香着呢!”
“哎哎哎,我家刚烙的馅饼,殿下、将军,你们还没吃吧?要不现在趁热吃了?”
两人骑在马上推拒,那些百姓们就硬往两人的怀里塞,护卫们都被热情的百姓们涌到外头去了,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子介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各式吃食。
萧屹川应了,等下再出来,如何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酒楼的屋顶上纵身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弓箭,拉弓欲射。
萧屹川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喊了句“小心”。
护卫们立刻做出防御之姿,不曾想那十几个蒙面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箭矢根本没有朝向慕子介。
“不要误伤太子,给主子报仇!”
百姓们见状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回事儿,十几只羽箭不由分说就朝萧屹川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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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慕玉婵收到了萧屹川大获全胜的家书。
战事已经结束,所以赵君如何死在驼峰关、这一次在驼峰关用了什么战术,信里说得都非常详尽。
慕玉婵感慨,恨不能亲眼看见陈诗情在战场上的英姿。
继而往下看,便是萧屹川率领五千骑兵奔赴宁城的部分,当她看到皇叔服毒自尽之处时,眼眶有些发热。任凭皇叔如何是个恶人,对她的好从未掺有一丝杂质。
她能体会到萧屹川对她的照顾,信中的言辞已经非常婉转柔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眼下皇叔的尸身已经运往都城,依照父皇的意思,百姓们需要过一个好年,这个年过完,就给皇叔发丧,理由是病逝。
正如萧屹川信中所说,对于一个叛国的蜀山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体面的结果了。
“明珠仙露,你们去温泉池帮我备水,等等我要沐浴。”
于理来说,她不该为叛国之人落泪,也不该为了这个与他父皇作对、害过她母后中毒、同样致使她身子不好的蜀山王落泪。但他终究是她的皇叔,过往温暖美好的回忆不曾掺假。
这次的火漆筒里只有萧屹川的家书,皇弟并未给她写信,想必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叔一事吧……
屏退了身边丫鬟,慕玉婵还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二月二十六,宁城大胜的消息在百姓中彻底流传开来。
丢失的四城全部收回,进犯的赵军尽数退回赵地。年关将至,巴城内热闹非凡,公主府里也喜气洋洋。
萧屹川在二十三那天的家书中说过,宁城的后续由慕子介处理,他会提前率领一小队人马从宁城赶回巴城。
与大军行军不同,他们人少骑马走官道回来要快上许多。
二十三她收到家书那日,他就应该已经出发了。慕玉婵根据来信的日子计算过,从宁城到巴城的距离,萧屹川大概会在二十六这天到。
所以她早就里里外外把公主府安排好了,府里置办了不少年货、彩灯挂满了园子,只等着他回来。可左等右等,二十六这天也没等到人来。
慕玉婵没有多想,以为萧屹川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不想如此急着赶路,放慢了脚程。
直到二十七、二十八都过完,还是没有一点萧屹川的消息。
慕玉婵这才担心起来,大年二十九晚上的时候,派出两个公主府的侍卫,骑马沿着往宁城官道的方向去打探情况。
没想到两个侍卫才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主,大将军到了!眼下就在南城门外,正往回赶呢!”
慕玉婵觉着奇怪:“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其中一个侍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大将军这次坐了马车,脚程会慢一些。”
“马车?”
乘车可不是他的习惯,慕玉婵感觉不妙,就听侍卫说:“是,听给将军驾车的车夫说,将军在宁城清理赵国余党时,被残余的刺客射|中一箭,受了伤,所以才没骑——”
这护卫话音未落,慕玉婵已经朝公主府门外走疾步去:“明珠、仙露,快去备车!”
夜色正浓,马车飞快地疾驰在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长街两侧高悬的红灯笼飞快地往后掠过,可慕玉婵还是觉着马车太慢。
“再快些!”她朝前室的车夫吩咐。
“是,公主!”
车夫又甩了一马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城门的城门楼越来越近,亦越发清晰。
明珠眼尖道:“公主,前边有辆马车,好像、好像就是大将军的!”
闻声,慕玉婵推开了车窗,伸出半个头,凛冽的寒风擦着耳畔过去,她好似没有感觉,只仔细分辨眼前的车队。
南城门下,大概三十几名护卫分别护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两侧,驾车的正是铁牛。
慕玉婵的马车靠近了,铁牛认出是自家夫人,立刻拉紧缰绳。
“欸?夫人,您、您怎么接过来了?”
慕玉婵在窗里问:“将军在里头?”
铁牛:“……啊,是啊。不过夫人,您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准备?
慕玉婵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明珠扶她下车后便直奔萧屹川的马车,铁牛识趣地放好马凳,慕玉婵踩上去,径自钻进了车厢。
害怕冷风跟进车里,慕玉婵上车后就让人把车门关紧了。
车厢内黑黢黢的,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烛灯。暖暖的灯光像是一层轻纱,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也披在了萧屹川的身上。
男人平躺在车厢内,慕玉婵捏着烛灯靠近,举到了萧屹川的脸旁,不可置信地无声捂住了嘴。
他还在睡着,烛光将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道笔直的侧影。
男人呼吸均匀,但很缓、很慢,唇色也几乎白得像张纸,青青的一层胡茬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若非胸口还在缓缓起伏,她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平素如火焰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此刻却如车内烛灯的灯芯一般,暗淡微弱。
她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受伤的。
慕玉婵心里一沉再沉,颓然地握住萧屹川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萧屹川,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