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美酒
宋钰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船上众人。
大家闻声看过来, 便发现宋钰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
昆明湖的水最深处可达数丈,底下淤泥很厚,若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蜀国无水,蜀国的人基本都不会游水, 宋钰也不例外,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 快来人!”
“不好了,宋大人落水了, 他可不会游水!”
像招待蜀国使团游湖这种事情,船上是会留几名水性好的护卫的,而在护卫跳水救人之前, 一道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昆明湖中。
随着又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慕玉婵心头一坠,那分明就是萧屹川身影。
她只一刻钟视线没照拂他, 他就不管不顾地投湖救人去了?他太莽撞了,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今日如何么?
并非慕玉婵偏心,那几个水性好的护卫, 已经紧接着萧屹川之后纷纷跳入了湖中,救人这事儿多萧屹川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不过得益于萧屹川行事果断,他第一个游到了宋钰的身边, 一手夹住了宋钰的脖颈, 另一只手往宋钰背上一托, 宋钰浮出水面,少喝了不少水。
“绳索!”
萧屹川踩着水, 说话之际,护卫们已经游到了萧屹川的身边, 将从船上顺下来的绳子系在了宋钰的腰上。
随后护卫们接替了萧屹川,拖着宋钰往船边游去。
游船很高,离水面有些距离,眼下是无法直接登船的。
见护卫们带着宋钰游回来,船上立刻有人放下绳梯。一个高壮的护卫把宋钰背在背上,爬着绳梯上去了。
萧屹川和其他护卫们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有人按压了宋钰的胸口,宋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眸子睁开四下看了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这是……”
慕子介上前关切道:“你落水了,还好大将军果断,立刻跳入湖中把你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人还能落水里?”
慕玉婵也道:“先把船靠岸吧,畅观堂那边有郎中,先让郎中给宋大人和将军看看。”
宋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一样浑身湿透的萧屹川身上,他想起来了,刚才与萧屹川争执,一急之下有些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萧屹川,明白过怎么回事来,隐藏掉和萧屹川之间的争执:“让殿下和公主担心了,臣方才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才意外落了水。”他强撑着起身,依旧老派地去拜萧屹川,倒是诚心致谢:“多谢……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屹川没有多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游船开始往畅观堂的岸边靠去,宋钰被人扶进了船舱内室,路过慕玉婵和萧屹川身边的时候,听见慕玉婵的小声埋怨。
“将军,你太莽撞了。”
“你又乱操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宋钰暗暗看了看萧屹川,又看了看慕玉婵。
慕玉婵的视线并没有分给他太多,只在他被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死活,剩下的几乎都是停留在萧屹川身上的。
此时女子脸色虽恼,却还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了那个男人,萧屹川则囫囵地擦脸。
男人的头发都是水,大概是被水沾湿难受,使劲儿甩了甩头,溅了公主一身水。
“你属狗的,都甩我身上了……”
萧屹川只是嘿嘿笑。
宋钰合了合眸子,眼眶有些发热。
很快游船靠岸,落水之人都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裳后,畅观堂的郎中分别给萧屹川和宋钰诊过脉,确定两人并无大碍。
郎中收了脉枕,颔首道:“大将军是有些着凉了,不过不严重,都不必吃药,歇息几天便可自愈,但需切记,不可再继续着凉了,以免加重病情。落水并未对宋大人造成什么影响,但从脉象上看宋大人肝郁气滞,心脾两虚,还得长期吃药调理身子才行,最重要的是,思虑不可太重。”
“宋大人一心只有国事,确实劳心伤神。”慕子介点点头,朝宋钰和萧屹川问:“宋大人还能一块去吃鱼吗?大将军的身子,是否需要歇息?若身子不爽,我们改日再聚也好。”
回程在即,慕子介和慕玉婵两姐弟几乎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萧屹川和宋钰自然都不会扫了这个兴致。
宋钰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在床榻上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管臣,臣本就不爱吃鱼,在这躺躺,等回程之时,您再与诸位大人叫上臣一并回驿馆。”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道:“你呢,不然也躺躺?”
萧屹川一口回绝:“我就不必了,等会儿陪你吃鱼去。刚才游完泳,这会儿正有些饿了。”
慕玉婵瞪眼:“你管那叫游泳?”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慕子介笑道:“还是武将的身子骨健壮。”
方才在船上钓上来不少昆明湖鱼,鱼儿肥美,船上的厨子手艺也了得,煎煮烹炸样样精通,宛若一场品鱼宴。
慕子介想多与姐姐聚聚不假,内心也舍不得这顿鱼。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除去在客房歇息的宋钰,一群人便又回到船上品鱼去了。
宴上,慕子介又亲眼目睹了萧屹川给自家皇姐挑鱼刺,短短几日相处对这个姐夫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酒足饭饱之后,也快酉时。
夏季日长,这会儿的太阳还低悬在西侧的天边。宋钰透过西窗直视已经不再刺眼的日头,他靠在床头,旁边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宋钰收神,满怀希冀地看过去,推门而入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年轻官员。
“宋大人,该回程了。”
宋钰“哦”了两声,掀开被子问:“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已经和大将军回去了。”
宋钰闷闷咳嗽两声,声音缓缓:“也好,也好……”
那位年轻官员道:“那下官上外边等您。”
宋钰还没穿外袍,便让那人先出去了,站起身,拿起已经晒干的衣裳,慢慢系着扣子。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宋钰扭头朝房门道:“我这就好了。”
门外响起了年少老成的声音:“是我。”
这是慕子介的声音,宋钰再熟悉不过。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躬身一拜:“都怪臣太慢,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慕子介径自走进屋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了茶盏,喝下一口清茶,成熟稳重的语气一如父皇关爱臣子般。
“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宋钰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慕子介这般前来,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一丝静谧,慕子介撂下茶盏,仔细去辨认宋钰的眼睛。
他年纪小,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宋钰的心思,宋钰那双眼睛,每当看向皇姐的时候,总藏了些不同。
此处并无他人,闲杂人等已经派人驱散了,慕子介欣赏宋钰的才华,不想看他越走越远,更不想看见今后姐姐徒增烦恼,索性直言道:“宋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如今皇姐已经成婚,宋大人近日的举动几次都有所不妥,你这样,对皇姐的婚姻是无益的。”
“我……”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破心思,宋钰一时语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认了:“是臣的过错,今后臣会本分的守好公主殿下的。”
慕子介能理解宋钰对姐姐的仰慕,但不赞同他的作为:“宋大人,该守护皇姐的另有其人,宋大人还是放下这些才好。”他真诚地劝道:“人总要朝前看的,覆水难收,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向前看。
宋钰小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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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的身子真是不错,想多病一天老天都不允许,哪怕是在昆明湖里游了水,睡过一宿之后,那些病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唇角的红泡,也跟没来过似的。
而慕玉婵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次的试验,之前的神仙卧也基本尝试成功了,酒水的味道几乎与在江南品尝的时候无甚区别。
萧屹川去南军营了,没能找他试酒,慕玉婵有些心急,想了想,让明珠仙露抱着两个小酒坛,干脆直接去了五福堂的婆母那儿。
“玉婵来啦。”王氏开心地拉过慕玉婵的手,把慕玉婵往里请。
“娘,我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慕玉婵故作神秘,让明珠和仙露把两个酒坛子撂在桌上。
王氏老远就看见两个丫鬟手里的东西,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慕玉婵给了明珠一个眼神,明珠意会,左右看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茶杯,打开酒坛子,清亮的酒水被缓缓注入了茶杯里。
酒坛子被打开的一瞬间,王氏就闻着香味儿了,这会儿明珠把茶杯奉到她的面前,那股浓浓的酒香更是抑制不住地往她面前扑。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这酒按照老方法在井水里镇过,王氏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还如此爽口!”
慕玉婵道出了原由,说这酒就是江南乌墩声名在外的神仙卧,买来了酒方,几经酿造还原出来的。
王氏惊喜得不得了:“没想到我还有这福气,人在京城就能尝到可遇不可求的美酒,还是沾了我们玉婵的光。”王氏又连着喝了两杯,酒气上涌,王氏的脸颊有些红了,越发显得慈蔼亲近,“给老头子留点,他和屹川一样,都是好酒的性子,可他又跟屹川不一样,酒量差得出奇。不过啊,你爹喝完你的酒,他就是你的亲爹,改成屹川的岳丈了。”
婆母出身并不高贵,但总有她的睿智。
她为人豁达,这话出口指令人觉着亲切,并无无礼,慕玉婵被王氏逗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娘,您说爹晚上回来有没有空?我想请爹也尝尝这神仙卧,到时候让夫君和爹在紫竹林碰个面,两父子小酌一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俩多半吵不起来。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们父子俩总不好一直这样僵持着。”
王氏眼睛一亮,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好主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今晚老头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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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的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好在他在南军营也与将士们一并吃过了,回到将军府后,便直接钻进了净室。
炎炎酷暑,跑马回来一身的汗,有些味道不说,身上也确实黏腻。
慕玉婵听着净室内的水声,知道是萧屹川,给了仙露一个眼色,仙露笑了笑,立刻去如意堂后的水井处提酒。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冲完了凉。
卧房内没有旁人,男人赤着膊,乌发被一根原木簪子束在头顶,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一壶凉茶。
萧屹川:“你晚上吃过了?”
“都这个时辰了,当然吃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男人紧绷的宽阔脊背。
萧屹川的背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随着他抬手喝茶的动作,每一块细微的肌肉都被他的动作牵动着,仿佛一种奇妙的舞蹈。
就连男人背上的几道已经浅淡的疤痕也变的顺眼起来,似乎更多了一种男人味儿。
喝干了茶,萧屹川转过身来,胸膛坦率地露给她看。
慕玉婵脸一红,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萧屹川晃着肩膀。
慕玉婵看着他真挚的脸,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哦,你说这个。”萧屹川笑笑,顺手捞一件儿中衣,“今年夏天太热,实在受不了,此处也没别人。”
男人自顾自坐在了西窗下的椅子上。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慕玉婵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承认。
慕玉婵好像很喜欢看他的身体,虽然她的眼神总是有些鬼祟,但敏锐如他,还是一早发现了。
以前照顾到慕玉婵脸皮薄,他也守礼些。
后来,从拔河赛那会儿开始,慕玉婵就不排斥他袒露胸膛了。既然她想看,他便不藏着。
大多数的男人比女人容易出汗、容易热,尤其是萧屹川这样的武将。
这样是很凉快,但说到底,萧屹川更加享受慕玉婵那种不自觉就想看他的目光。
“平日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今日提醒我穿衣服?”
“知道你怕热,所以我让仙露在紫竹林准备好了神仙卧,晚上咱们过去纳凉,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去吧?”
“原来是试酒啊。”萧屹川问:“怎么不在这儿喝?”
今年的夏季不仅热,而且风也小,天地之间好似一座蒸笼,萧屹川坐在椅子上,才冲洗完不想乱动,一动说不定又是一身汗,这澡也就白洗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神仙卧可试酒成功了,自然得选个妙处,将军府内的紫竹林清幽淡雅,看着就心里凉爽,当然是去那边。”慕玉婵下地穿鞋,作势要走:“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自己去了。”
在慕玉婵的威逼利诱之下,萧屹川最终妥协,与她一并去了紫竹林。
紫竹林位于王府东侧,是将军府内少有的雅处,正如慕玉婵所说,这里的一片竹林翠生生的,看起来就让人觉着心头清爽。
复行十数步,穿过石刻紫气东来的月洞门,紫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经已经摆好的酒水、瓜果。
慕玉婵率先坐在石凳上,颇为傲气:“怎么,没后悔出来吧?”
萧屹川跟着坐下,举起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没后悔,是我占了便宜。”他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找我帮忙的?”
慕玉婵脸上的笑容垮下去,险些露馅,生硬地与他碰了一杯:“你就这么想我?”
萧屹川自然否定,也不再这么问了。
两人一个用杯,一个用碗,碰了几次后,萧屹川没什么变化,慕玉婵的脸颊爬上了红晕。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和婆母约定好的时候,慕玉婵扶了扶额头,唤来明珠仙露:“我先回去歇歇,等会儿再来。”
萧屹川见她要走,起身道:“那就不回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一起回去。”
慕玉婵:“别,让你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好不容易准备的,一会儿,一会我就回来……”
萧屹川见她如此紧张,也不拒绝了。
她酒量浅,他不一样,这种程度,也就刚起个头。
慕玉婵在明珠的搀扶下离开了紫竹林,萧屹川则兀自倒满酒碗,一碗一碗地喝起酒来。
夜色渐浓,不大一会儿,紫气东来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萧屹川以为是慕玉婵,细一听脚步很重,应该不是她的。
男人回过头去,正和家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是你?”
“爹?”
两人同时出声。
老爷子心说自己中计了,王氏这人向来没什么雅致,况且都老夫老妻了,今晚却破天荒地约他来紫竹林喝酒,王氏说自己要打扮一下,让他先过来,没想到大儿子已经在这儿喝上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眼里同样的疑惑,也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萧屹川八成是儿媳妇领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老爷子尴尬地问。
萧屹川脸色淡淡:“不一会儿。”
“哦。”
老爷子有点想走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酒香,他的双脚好像变成了生了根的老树,根系狠狠地扎在土里,一步也挪不开。
没办法,那可是神仙卧啊!
老爷子背过手去,吧唧了两下嘴,咽掉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萧屹川对面的石凳上。
“是、是你娘让我过来的,说是约我喝酒纳凉。”老爷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碗,“今年天挺热的哈。”
萧屹川看了看老爷子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拿起了多余的空碗,咕咚咚给老爷子倒了满满一碗酒。
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却端起酒碗后,浮了一大白。
他咂咂嘴,满意了,空荡荡的酒碗又推到萧屹川面前,眨眨眼睛看着儿子,这是还要。
“你酒量差,少喝,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回去晚上打鼾,娘又要说你。”萧屹川这样说,语气也不算热络,手上却还是给老爷子满上了一碗。
老爷子头一次喝鼎鼎有名的神仙卧,心情开怀,也没烦儿子这样扫他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一碗。”
父子俩你一碗我一碗的无声对饮,酒过三巡,萧屹川的脸还是白的,老爷子的脸却活像关二爷。
大概是喝高了,老爷子的冷脸再装不下去,渐渐显露了本性,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萧屹川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喝酒是随了你娘,她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张脸是越喝越白!”
“是吗……”这声“娘”自然不是说的王氏,而是指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对啊!”老爷子又愤愤道:“哼,不过喝酒脸红才好,知道么,喝酒脸红的人证明有人情味,喝酒脸白的人心也是冷的,不通人情脸才越喝越白呢!”
老爷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一泓月色,记忆中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似乎已经不再清晰,关于他和顺和长公主之间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在回忆里。
但那时候的遗憾却一直存在。
老爷子垂下头,看着敞口大碗内的酒水,似乎又从酒水中看到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萧屹川并不清楚。
男人闷声喝掉一碗,老爷子和母亲之间的事,他无从插嘴,只默默地喝着酒。
老爷子俨然已经喝高了,就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不稳当。他又喝光了一碗,哭一会笑一会儿,口中语句不是很清楚,随后脑袋一沉,干脆趴在石桌上睡起来了。
几坛子酒已经见了底,竹林中的虫鸣也悄然安静,他的身子骨好,不怕折腾,老爷子终究年岁大了,就算是这样燥热的夏季,喝酒过后也不能睡在紫竹林的石桌上。
萧屹川望向紫竹林的入口处,那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是,既然慕玉婵和娘能把他们父子俩骗过来,又岂会再安排别的下人过来呢。
萧屹川望了望无尽夜色,蹲下身子,把老爷子背到了背上。
走出紫竹林,穿过后花园,萧屹川背着老爷子,沿着人工湖的岸边慢慢往五福堂的方向走。
天空的颜色愈发深沉,皎月如勾,给湖面覆上了一层轻纱。一阵久违的清风终于掠过湖面,吹得湖岸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背上的老爷子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只是叶子的声音很大,萧屹川一直听不清楚老爷子口中的内容。他有些好奇,缓缓放慢脚步,侧过头,仔细辨认老爷子嘴里的话。
几只萤火虫飞过他的身边,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口中断断续续。
“王竹燕,你这婆娘,居然骗我去紫竹林……别、别踢我下床,我不打呼噜了,不打了,不打了……”
“别怪爹,严师出高徒,严父……严父也是……”
“川儿娶媳妇了……嘿嘿,我家川儿是平南大将军,谁敢说他不好?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爷子肯定他的话。
有出息吗?爹原来觉着他有出息……原来爹会害怕他怪他吗?
眼眶蓦地有些发热,萧屹川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