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甜倒牙
宫门外,除去已移交到大理寺的卢虞、孙绍浦,及当即回了衙署的徐林,其他人皆在。
秦惟熙并未想到外祖父萧文鸿一行人也在其中,还有素未谋面的大理寺司务与右少卿会为他秦家敲响那登闻鼓。
茫茫雪幕里,她缓缓从身侧人的万分呵护下站了起来。而后双膝跪地朝着也同样与她站在这风雪中的人郑重一拜。角落里她看见梁朗亦向她俯身拱手一拜。
外祖父萧文鸿与她的舅舅及表兄很快迎了上来,一把扶起了那当年离去时还是个梳着双鬓,一颦一笑能带起一片春色,可人灵动的小姑娘。
秦惟熙朝后望去却不见她那已致古稀之年的外祖母身影。
萧文鸿似看出了面前乖孙女的担心,忙道:“你外祖母还在江南,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般折腾了,我们一致决定将她执意留在家中。但你外祖父我一定要来。洛洛,外祖父……想你了。”
秦惟熙抬眸看着面前满是鹤发的外祖父,却仍然如当年她与哥哥离去时精神矍铄,只那双眼在看向她时藏着深深的悲恸。而她的舅舅一双浓眉大眼也随着年岁渐长,人近五十之龄已两鬓斑白,历经沧桑。
她知道,是因为她的母亲。
她一手握住了外祖父苍老枯瘦的那双手,哽咽道:“外祖父——”
而这一声呼唤从杏花春雨中穿梭而来融入大雪纷飞中却已历经了十年之久。
南薰殿内,守候在其中的御林军已悉数退去,面无表情浑身极致清冷疏离的姜元珺站在殿外的檐柱下,听着殿内的争论声一声声入耳。
“斯年阿!姜斯年阿!烁光还是个孩子,他当年还是个孩子,刚刚成亲,未来前途光明一片。叙之为你出生入死,承骥为你肝脑涂地,我罗嵩岳当日得知了真相真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
面对着云川伯父的一声声质问他所谓的父皇仍然毫无悔意。
“姜家小儿,老身随你父亲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孺子。承骥与叙之那孩子在战场上,你还握不住那雁翎刀!当年老身的夫君与他姜仲亭一同打下的这片天下,而今在你手里将毁于一旦!”
而这一声同皇祖母一般威严有力的声音出自他的罗家祖母。
姜元珺抬起头望着面前一刻不得停歇的飞雪,慢慢阖上了双眸。
雪夜即将到来。
一行人皆回到了垂柳胡同的罗家宅邸。罗聆为长,长兄的家永远是即使在他们“无家可归”时会令他们毫不迟疑可踏入的家门。
一行人皆聚集在了罗府内,已在寒夜中归府的罗老夫人又命人点燃了烛火从昨夜里鼓楼街璞娘魂去的地方一直将此烛火延伸到了罗府门前。
因为今日的雪太大,他们担心璞娘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府里的众仆妇与小厮、丫鬟们见此皆穿上了厚袄棉靴,自告奋勇交换着人选去守着被风雪吹灭的烛火,直到天明。
秦惟熙不顾着一身杖刑过后留下的伤痛提着一盏明灯在院中站了多时。身侧,褚夜宁将罗聆送来的氅衣披在身后,又将她整个人拢在了自己的臂弯中,同她一起默默等待。
不多时罗聆与陶青筠、朱若久宝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皆在后无声的陪伴。
秦惟熙看着守在宅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的小厮与仆妇,缓缓垂下了一双眸。
“褚夜宁。”
“我还是会流泪。”
“我的璞娘永远离开了我。”
褚夜宁将他再而拥进臂弯中一分,明亮雪夜的照耀下,秦惟熙再次抬起眸却看见那一双星眸里蕴含的泪光。
她听得他道:“但秦洛,四哥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待有一日白发苍苍,我一定看着你先离去我才会安心随你而去。”
“到那个时候四哥会牵着你的手,我们一同去寻我们曾思念的所有人。”
身后的四人忽然围上前来停留在二人左右,陶青筠开口道:“……阿聆快去拿了铜盆接金豆子。来年就当作压祟钱给七妹妹好了。”
秦惟熙闻言睁着一双明眸倏忽瞪了过去,却是哭得更加汹涌。
陶青筠又抬眼望着漫天而落的簌簌雪花,不知何时话音里也多了一丝哀伤:“哭吧。哭过了就会好了。”
身侧蓦地有一只温热如火炉般的小手握在了她的掌心里。
久宝仰着头轻声道:“小姑姑……”
秦惟熙垂眸看去,看着那张俊俏的小脸蛋还有些像哥哥的一双招风耳。
又听得久宝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姑,从今以后你便将我当成父亲吧。我就是你哥哥,我会给你买街边的糖炒栗子、会给你买甜中带酸的蜜桔、还会给你买许多小姑姑你爱吃的。你就当作父亲他一直在好了。我来当你的哥哥……”
陶青筠蓦地弹过了一记脑壳,嘟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众人听着这一声童言无忌却是又哭又笑。
*
天明时分。
浩渺巍峨的深宫传来了已期许多年的一纸写有秦家无罪的冤诏。
而后这位在宝座上坐拥天下十三载的皇帝下罪己诏昭告于世人。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位不可一世的的帝王并不是因为已以及一己之私,不惜残害两赤胆忠臣而生出的悔心,而是实则已骑虎难下,面对着御案上一封再一封为秦家正明的奏折,与多名朝臣不惜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纷纷罢朝劾奏他一国君王,不得已而为之。
康乐十四年立春将至。
康乐帝于养心殿曾伴随他多载的老友含恨而终的地方,写下了诏书欲退位让于储君,却气血攻心而致一头栽倒在了御案上。
坤宁宫的陶皇后则在新任帝王的口谕下从此离于深宫迁居于皇家古寺,从此青灯古佛作伴终生不得踏入宫城一步。
连降若日的飞雪已将停,冬日里第一缕晴阳从槛窗而过照向了养心殿那一角。已知天命年纪的康乐帝忠于在苟延残喘那最后一缕魂去的喘息时,见到了他的父皇。
万泰帝此时已年近古稀,满头白发苍苍下一双褐色的双目t深陷在眼窝里,此时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上终于带了一丝笑意。
康乐帝缓缓伸出了手想去抓住那从窗外折射而来的那一缕光晕,那个在他少年时无一日不在扮演者他的严父那一抹身影。
“父皇——”
康乐十四年春,新帝登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时。姜元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定国公爵位,令工部修缮了秦家老宅。再一道明黄的圣旨诏曰世人,让为友亦为兄的秦烁光,他的独子久宝秦念承袭了定国公爵衔。
秦念。有惦念、有怀念、有思念
由长兄罗聆在白纸黑墨下落笔而成,有念他的二弟烁光之意,亦有念他们曾丢失在京师里本应恣意生长,意气风发的十年时光。
久宝说我要守护住秦家,守护住父亲曾在此生长十余载的地方,守护住这里的一砖一瓦。
而第二件事便是亲去诚心庵中那长燃不熄的内注百斤灯油的灯亭中,再次亲点燃了万余盏长明灯告慰那万余将士英魂,曾徘徊在这片故土上不愿归去的寒心。又着了兵部将当年被康乐帝打散的数万秦家军重新收拢到了靖宁侯的麾下。
朝臣们大多无人反对,亦有寥寥大胆之人上前谏言,但这个新帝却以一句“若朕的身边人都不信过,天下又何以安?”堵住了悠悠之众口。
这个满庭玉兰花已盛开的初春时节,有一日日落黄昏时新帝亲自去了罗家宅邸,他秘密出宫,身侧只带了已升任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崔律,成为了新一任的君主身边,历经风雨中仍然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崔大伴。
姜元珺上前朝着他的恩师罗嵩岳行过一辑礼。众人又在天际渲染着一抹橙黄的余晖傍晚,一同前去了秦褚两氏族所在的墓群祭拜,已长眠黄土的为友为父母或为兄为胜似骨肉亲眷者。还有与他们一同安眠于此处的璞娘。
那个多年前深陷雪泥,怀揣着十两薄银进京赴考的学子如今已一跃为了户部尚书。
那个曾要如老师一般刚正不阿不逢迎权贵,为国为民的徐大人,与司务张正与右少卿高行仍留在原职。当日的登闻鼓一击于他们来说只是在为一个身覆冤屈的纯臣所正名,只为定国公其人的一颗赤胆忠心。
而对徐林来说当年的文会宴一见倾心的姑娘也终不在那座幽幽庵院中打发余生。
但他依然会站在远远的地方守护她一世。
而罗聆已如众人期许的般,今已位极人臣。
众人送走了秘密到访的新帝,一同在摆下席面的罗府内用了晚食。罗聆望着那道随宫灯逐渐远去的身影,冷不防身后一人拍了拍他的左肩。
陶青筠上前道:“罗首辅大人,今日晚间怎么见你食不知味?”
罗聆笑笑:“从前你总说我与你们聚少离多,可是不尽然。如今真正与我们聚少离多的倒成了阿珺了。”他又道:“你呢?青筠,阿兄最是了解你。”
陶青筠忽然哼笑了一声,却是回头看着逐渐跟上来的二人,再回眸与罗聆道:“先甭说我,你先问问他二人是如何打算的。正巧我们大家伙都在,萧家与云川伯父他们也未启程回江南。”
月色下,褚夜宁伸手牵过身侧与他久伴的姑娘,而后微微一挑眉:“世间之大,哪里都可生存。”
陶青筠睁大了双目,讶道:“去哪儿?”
褚夜宁却未答话,只笑着看向身侧的姑娘。秦惟熙却一手拉过了罗聆与陶青筠一手而后将他们放在了褚夜宁的手掌之上,并道:“这一生漫漫,有为友为兄为家人的两位哥哥在此,我哪也不想去。”说到此处她又浅浅一笑:“不过,京郊数十里往南有个叫安宁镇的小村落,我倒是想去那里走一走。”
身侧,褚夜宁笑:“那就在那里买下一座宅院好了,京中若无事我们便长宿在此。”
陶青筠回眸见罗聆笑看着那甜得倒牙的小两口,忽然啧啧一声:“怎么着?想做个无实权的侯爷了?镇抚司的名头也不要了?”
褚夜宁一双亮如星河般的桃花眼,倏忽一手牵起身侧姑娘的一双素手轻轻落下一吻。
“我只要……她。”
身后陶青筠嗷地一声围了上来:“我看当年被夺舍了的是你,不是老木头吧。你小子,当年怎么没发现这般多情。”他又对那在月色下笑得一脸明媚的姑娘与身后笑得不能自己的罗聆道:“尔等干将,还不让他速速……”
褚夜宁飞身一跃,伸手抄起檐下所挂的一串冰晶便径直朝陶青筠的屁股掷去。
陶青筠左蹦右跳,一手捂着臀一边嚷嚷着:“阿聆啊,今儿的酒可是我最喜欢的竹叶青,太甜了,甜倒牙了,甜得我心酸,快去给我取了唾壶……”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忽然疾奔过了一抹玄衣身影,而后朝着他长臂一伸再一勒过他的脖颈一同朝着那片带有光亮亦有至亲所在的温暖的屋舍中走出。
“别动——”
“咳咳……我看你不叫老狐狸,叫一头大野狼得了。”
二人身后罗聆与秦惟熙慢慢地跟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