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频婆果黄橙茶(一)
苏禾泼了杯子里的冷茶, 还没等她发火,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勾上了她的衣袖,然后,讨饶似的轻轻晃了晃。
言成蹊一副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的模样, 亮亮的桃花眼始终笑盈盈的。
苏禾瞪了他一眼, 实在生不起来气,语调低了下去, 嘟囔道:“我去烧水, 今天没有茶喝,只有白水。”
言成蹊弯了弯唇,松了她的衣袖, 转而去挠苏禾的掌心。
苏禾畏痒,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 苏禾就要往后躲,言成蹊趁机拉了她一把。
“我——”
他话刚要出口,一位方脸侍卫大步跟在后面进了屋,他的背上还趴着个浑身是血的半大小子, 正是已经疼晕过去的乐生。
听见动静, 苏禾避开了言成蹊的手, 回头看向两人。
言成蹊挑眉也看了过去, 脸上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 方脸侍卫是秦邝的手下,甫一对上主子冷冷淡淡的目光, 他脚步一顿, 悔得肠子都青了, 怪不得这差事儿秦大人不肯亲自来呢。
言成蹊扫了他两眼, 便收回了视线,那侍卫只好木着一张脸,干巴巴开口问道:“姑娘,这人放哪里啊?”
苏禾转头往屋子里看去,她这院子并不算宽敞,正屋里唯一的长炕给了言成蹊,断然是没有让乐生去挤他的道理。
隔间抱厦里头还有一张贵妃榻,这几日是苏禾自己睡的,幸好乐生年岁尚小,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腾给他倒也能凑合。
“我去将正屋收拾出来。”
在苏禾开口之前,言成蹊站起身,看了她一眼,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往里间走去,他今日穿了一身莲青色的长褂,背影清瘦如竹,从后头看显得寂寥萧条。
苏禾抿了抿唇,她怎么觉得言成蹊方才看她的那一眼,隐隐含着几分委屈?
像是要被人抢走小窝的猫咪似的,垂头丧气的。
苏禾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快走两步拉住了他,她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拽住言成蹊胳膊的手,怔忪地眨了眨眼睛。
“嗯?”
言成蹊回过头,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苏禾低着头,没有留意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怎么了?”
两人已经转到了屏风后面,外头的侍卫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弯下了腰,挡住了少女的剪影。
他黝黑的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做暗卫的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在主子没有吩咐的时候,把自己当作一根木头桩子。
“……你别挪了,让他去隔间不就行了。”
苏禾放低了声音,仰头去看言成蹊。
“那你怎么办呢?”
苏禾本来打算趴在桌子上将就一下的,有两个伤员在她这儿,到了夜里保不准会发烧,她得警醒着点儿。
不过觑着言成蹊的脸色,苏禾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她皱着眉想了想,沉吟着问道:“那,隔壁院子里还能腾出一间厢房让乐生休养吗?”
言成蹊笑了,他点了点头,出声吩咐外头的手下:“去找秦邝安排地方,卫郎中应该在院子里,你一并叫上他,给这位小公子瞧一瞧伤势。”
方脸侍卫恭声应了,还没等苏禾发话,抗麻袋一般背起乐生,大步流星往外头走去,还颇为体贴地从院外带上了门。
“卫郎中是回春堂的大夫,今日就让他留在隔壁照顾,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嗯,多谢你。”
回春堂的大夫,肯定比她专业,苏禾没想到言成蹊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到,就连治疗外伤的大夫都提请备下了。
言成蹊也不反驳,反手握住苏禾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
“应该的,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他温和地笑着,嗓音却是有些沙哑,空着的一只手像是感觉不舒服似的,轻轻按了按分明的喉结。
苏禾猛地想起来,她方才还在生言成蹊的气呐,他一个伤患,半点意识都没有,端起隔夜的冷茶就喝。
“松手呀,我去给你烧水。”
见言成蹊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苏禾挣了挣,斜睨了他一眼。
苏禾拎了茶壶去后厨,言成蹊不紧不慢地跟着,自然而然地接过苏禾手中的活计,骨节匀称的手指就着冰凉的井水,一丝不苟地冲洗着沁了茶渍的器皿。
“真的只有白水吗?”
苏禾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清隽的侧颜,言成蹊突然回过头来,面容温柔,正好撞进了苏禾的眼眸里。
苏禾悄悄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心中一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她到底从食篓里取出来了两个频婆果和黄橙,放到言成蹊手边的案台上。
“洗干净了。”
她扬了扬下巴,指使言成蹊道。
言成蹊笑了,他挑眉看了苏禾一眼,慢悠悠地轻声道:“遵旨,谢小姐赏。”
苏禾“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言成蹊便也跟着笑了,他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当真听话地洗水果去了。
等到茶汤煮沸后,苏禾往里头放入切成薄片的频婆果和黄橙,最后再往里加入一块黄.冰糖。
再次煮开之后,酸甜甘洌的果香混合着浓郁清幽的茶香,频婆果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春茶的涩,如傍晚的赤霞一般,红澄澄的,煞是好看。
言成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旋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他很是好奇,苏禾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能有那么多神奇的想法。
明明是再寻常普通的食材,到了她的手底下,总能变得格外独特,美食和她一样,不过浅尝辄止,便能令人欢喜,上瘾沉沦。
“今天带回来那孩子,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言成蹊递了一盏热茶给苏禾,两人并肩坐在院子后头的杏花树底下,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苏禾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轻轻叹息道。
“乐生?这孩子主意大,还是得看他自己的心思。”
言成蹊不着痕迹地往苏禾身边靠了靠,温声又道:“我看他的筋骨,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惜年纪不小了,若是想走武学一道,怕是得吃一番苦头。”
苏禾这几日四处奔走,提心吊胆地实在是累得不轻,言成蹊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不过应答的反应却是迟钝得很。
如小鸡啄米似的,困顿地点着头,与言成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没过多久,苏禾的声音便彻底低了下去。
言成蹊肩上一沉,苏禾的头耷拉下来,正好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偏头去看,少女白瓷般光洁的脸蛋上,缀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迷迷糊糊地颤动着睫毛,慢慢睡着了。
这几日难得的平静,秦邝调来的青州军在张县令的帮助下,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化装成普通农户出城离开了。
张县令正带着人在广利赌坊里掘地三尺,苏禾当日分明看见有人从芳华铺取走了剩下的药,可是如今连个药渣的影子也没见着。
青莲果然没有受到牢狱之灾,她消了奴籍,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二话不说直接住进了慈幼局。
小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之后又活蹦乱跳了起来,慈幼局来了一位漂亮姐姐,会梳各种各样好看的辫子,小姑娘们都高兴坏了。
丽娘的棺椁已经下葬了,出城采药的许大夫却还是没有回来,两日之期早已违约,言成蹊派了人去找,也一直没有音讯回来。
这个春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总算结出了青果,尘埃落定之后,苏禾拎着两匣子芸豆酥和杏花酒,去了丽娘的坟茔。
丽娘葬在了城郊的白鹭山上,春回大地,桃红柳绿。
她生前那样爱美又漂亮的一个人,此时长眠于波光粼粼的白鹭湖边,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想来她应该不会再冷了。
“今年的杏花酒我给你带来了,入春以后下了好几场雨,杏花打落了大半,果子还是青涩的,味道可能没有往年的好,还请你见谅。”
丽娘不爱什么秋月白,也不爱照殿红,唯独就是喜好苏禾亲手酿的果子酒,可是她有痛经的毛病,许大夫一直管着她,不让她多饮。
如今倒是不必再计较了,苏禾将一坛子杏花酒全都洒在了丽娘的坟茔前头,甜甜的果香混着醇厚的酒气,引得飞鸟们都在这块石碑上驻足。
“……丽娘”
“丽娘!”
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苏禾惊诧地回过头,便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青衣男子,双手艰难地转动着轮椅的木轴,歪歪扭扭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他的腿上绑着夹板,上半身激烈地扑腾着,僵直又狰狞。
木轮椅叫他转动得急了,一个没稳住,翻倒在地,男人重重地摔下来,他也没管蹭破皮的手肘,就这么匍匐在地上,朝着苏禾这边艰难地爬行。
苏禾起初被这蓬头垢面的青衣男子吓了一大跳,等她看清楚来人脏兮兮的脸上,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大夫?”
苏禾迟疑地蹲下身去看他,清秀俊雅的许允润,此时狼狈得差点认不出来。
他像个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野人,满头满脸的青白胡渣,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不堪,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苏禾从来没见过许大夫这个模样,她没有嫌弃许允润身上难闻,亲自扶了他坐上轮椅,这才看清,他的右腿裤管里空荡荡的,左腿前后都绑着厚厚的木板,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
许允润离开的时候,红着脸拜托苏禾代他向丽娘讨饶,谁又能料到,造化弄人,一对眷侣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然是天人两隔。
失我者永失,那是苏禾第一次感受到痛失所爱的绝望悲怆。
堂堂七尺男儿,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抱着冰冷的墓碑,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