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唐泰
时间回到一旬前。
秋意渐深,庭院里几株丹桂已开到荼蘼。
许是这一胎金贵的缘故,典馔署送往昭阳馆的糕点悄然添了花样。
除却惯例的一些糕点,不时会多些精巧的玫瑰酥、核桃酪,甚至还有江南风味的蟹粉酥,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送过去,摆在云锦桌帷之上,倒也赏心悦目。
昭阳馆自有小灶,但这类费时费料又需特定手艺的精细点心,多赖典馔署供给。
典署令伍氏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些时日来更是对送往昭阳馆的物件格外上心,样样过目,很快便发觉了这多出的花样。
细细盘查,才知是灶上掌勺的大师傅唐泰私下添的。
此人手艺尚可,却有些钻营心思。听闻是因昭阳馆里庄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杜薇姑娘将要放出去配人,便想着法叫他家的二小子攀上高枝,将来也好沾光。
于是自掏腰包,变着法儿地献殷勤,只盼在庄夫人跟前露个脸。
伍氏对此颇不以为然,且不论杜薇的家世在家生子里本就是一等一的出挑,光说昭阳馆那头,庄夫人何等眼力,岂会瞧得上唐家那好吃懒做的小子?
但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她明面上只当不知,背地里将此事当作闲话,在庄夫人那位表婶童氏面前提了一嘴:“唐师傅倒是个有心的,只怕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言罢便丢开手去,横竖他花的不是公中的银子,只要点心洁净无虞,便由得他去折腾。
点心送了七八日,伍氏心中不免嘀咕:糕点是金贵东西,这唐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哪来这般底蕴日日添置?
就在她要深究时,唐泰那头也不再送了。伍氏以为对方是打了退堂鼓,适逢典馔署里事忙,便也搁置下了。
是夜,月隐云后,昭阳馆内却灯火通明。
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呼惊破了秋夜的沉寂。盛女医连同典药署的另两位医官被匆匆请来,皆因庄夫人突感腹痛如绞,冷汗涔涔。
周绍袍袖带风地疾步赶来时,只见内室里,青娆面色苍白地蜷缩在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被面,显是极为不适。
典药署的几位大夫细细查了这两日庄夫人的饮食起居,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角落处,丹烟手中紧紧攥着一物,神情有些疑窦。
与青娆对视上的瞬间,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绍正抓着青娆的手,脸色黑沉得可怕,满腹心思系在眼前人身上,自然也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他毫不犹豫地招手将丹烟叫过来,视线落在她掌心崭新的香囊上:“这香囊是哪里来的?”
青娆强撑起一抹笑脸,忙道:“王爷,这是敏姐儿给我做的安神香囊,我戴上后夜里睡得安稳多了。”话里带着提醒的意味。
周绍看了她一眼:她惯来守规矩,这回却当着满屋人的面自称起“我”来,可见是疼得厉害。心底那点犹疑就被搁置在一旁,面色沉静地下令道:“你们过来瞧瞧,这香囊有无不妥?”
他是信长女的为人的,只是她年纪小,若是被人利用,也未可知。
大夫们上前来一样样试过,的确都是安神养息的药材。
盛女医却率先反应过来,当即脸色微微一变,凝重道,“这香囊中的藜芦、丹参本是安神定志的良配,单独使用并无不妥。但若与近来夫人常用的糕点相合便是大忌,轻则剧烈腹痛,重则……滑胎血崩,性命堪忧啊!”
其他大夫也明白过来,先时是没往此处想,可若真不是巧合,那这事便和典馔署脱不了干系了。
门外,匆匆赶过来的孟氏吓得面色惨白,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连声道:“王爷明鉴,这香囊是丁姨娘做的,央敏姐儿替她赠给夫人,先时妾放心不下,也特意找了大夫看过,说是无碍,万万没想到……”
她声音哽咽,面色惊惶地看着周绍:“敏姐儿年纪小,丁氏又有养育恩情……都是妾失察……”
周绍淡淡地打断了她:“本王心中有数。”他抬眼,看了眼身侧候着的余善长,声音很平静:“交给纪察司查吧。”
王府典仪署下辖的纪察司,掌管着府内人员的风纪与刑狱之事,一旦被关进去,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出来的。
丁氏身负重大嫌疑,但究竟是主子,不会被丢给纪察司,但典馔署那头被牵扯到的人,就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干系的人都没法轻易抽身。
周绍下了这样的命令,显然是不准备给背后之人留什么颜面了。
落后孟氏半步的敏姐儿紧紧地掐住了手心——她明知道,一旦事发,她会被牵累得彻底失去父亲和祖母的欢心,失去倚靠的势力,却仍旧装作慈母模样,毫不犹疑地推自己下地狱……
小小的人儿面上浮出一抹苦笑,讥嘲自己,也讥嘲丁氏:
她们这对母女到今日,各自为政、互相提防算计,也真是没半点情分了。
*
涉及王府子嗣,又有王爷的交代,纪察司为立威,在此间事里亦是手段尽出。
唐泰一个在灶台间打转半辈子的庖厨,十几板子下去便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他口口声声道是丁姨娘身边的丫鬟暗中授意,塞了银子,命他务必在糕点中加重一些食材的分量,尤其指明要配那新添的核桃酪与蟹粉酥。
他只以为是丁姨娘想要讨好得宠的庄夫人,自然也愿意卖昭阳馆一个好,在灶台做了几十年的活计,乍看之下也不觉得这糕点有什么问题,哪里能想到,丁氏存了害人的心思!
唐泰想将自己清清白白摘出来,丁氏却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一口咬定是唐泰听说了香囊的事故意祸水东引,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糕点的事!
内使们在丁氏院子里搜了两回,又去查了名簿,却到底没找到唐泰说的那般体貌的丫鬟。
可纪察司的人大半都出自内廷,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唐泰说是想借花献佛讨好昭阳馆,可却半点没在主子跟前露头,听闻庄夫人有一回还赞了声,赏赐却都送到了伍氏手里,显然是不知晓内情的。
庄夫人怀着身孕,就连伍氏都不敢轻易在菜谱上添菜孝敬,怕的就是冲撞了贵人,惹出乱子。唐泰在灶房上当差了这些年,不会连这点忌讳都不懂。
比之势如烈火烹油的昭阳馆,丁氏失宠已久,饶是借着方夫人的势不再一味颓落,却也很难用少许银两打动在典馔署当差的大师傅,让后者为其冒这等风险。
这里头定然还有蹊跷之事。
王爷的授意明明白白,纪察司查起来并没有太多忌讳,只防着沾连到正院引火烧身也就罢了。好在事情查到最后,并没有正院的手笔,却也牵连出来原先襄王府的一桩旧事。
周绍捏着那份染着血迹的供状,指节泛白,眼中寒光凛冽如刀。
敏姐儿的生母是钱氏,名雁芙,原先是他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他记得,那时她与丁氏关系很好。只是丁氏勤勉有余,机灵不足,故而进院多年,也一直没升上大丫鬟的位置。后来与元娘成亲,他身边便只让小厮伺候,直到元娘进门后五年无子,才由老王妃做主,将雁芙与琼玉两个丫鬟收作了屋里人。
雁芙能干又漂亮,年少时长年累月在他身边伺候,两人间倒也算有些情谊,成为通房后一切名正言顺,他也很是宠爱了她一阵子。没过多久,大夫就诊出她怀了身孕。虽是如此,她也从不恃宠生娇,哪怕是落雪的日子,正院的晨昏定省也一直没断过。
元娘见她懂规矩,心里那点酸意很快也就散了,没少在老王妃和他面前夸赞她,还说等她平安生产后,便抬她做姨娘,再给她家里人一个清白身份。
谁知天意弄人,孩子虽平安降生,钱氏却因血崩而亡,没能享到半点福便撒手人寰。在钱氏有孕期间一直细细照料着她的丁氏这时来求他,道她与钱氏情同姐妹,请他将敏姐儿交由她抚养,她定然会将她看做亲生孩子。
他那时也有些伤心钱氏红颜早逝,又失望于苦苦期盼的子嗣到底还是个女儿,若是男丁,元娘也许会养在膝下,但如今是女儿,左右也就是挑个妾室来抚养了。
所以他没有考虑太久,便点头应下了。至此,从前想赐给雁芙的那些荣耀,便渐渐转到了丁氏和丁家人身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雁芙居然是死在了与她同吃同住、义结金兰的丁氏手上!而丁氏,害死了钱氏,居然还有颜面抚养她的女儿,借敏姐儿来争宠!
细想之下,当年他纳丁氏不过是因老王妃认为丁氏有子嗣兴旺之相,若不是有敏姐儿,这些年他根本不会多踏足丁氏的院子。
“去禀老王妃,让她请人去问问丁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
余善长缩着头应是。
纪察司的人查不了王爷的姬妾,可老王妃那里却有的是有手段的老嬷嬷,表面上瞧起来一切都好,实际上能让看不见的地方没一块儿好肉。王爷下了这样的令,看来这丁姨娘……
是夜,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连夜闯进了丁氏的玉喜轩。
丁氏原本就有些辗转难眠,听到动静,立时如惊弓之鸟般坐起来,厉声问道:“谁在外头?”
等她披着外衣出去,却见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被捆了起来,一个有些面熟的老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深夜来访,叨扰姨娘了。只是老王妃那里,有几句话不得不问,若拖到了明日,就迟了,还望姨娘见谅。”
那张脸,在她当小丫鬟时便因她犯错罚过她,她已经数年没有在老王妃那儿见过此人了,府里的下人都说是她去外头颐养天年了。
见到这嬷嬷,丁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怕那唐泰终究是不中用,把所有事情都撂了。
庄氏的手段有多厉害,她是领教过的。如今把柄在手,她定然会往死里整她。事关子嗣,老王妃绝对不会容情……
她苍白着一张脸,无力地跪坐在地,忽而尖声道:“敏姐儿!我要见敏姐儿!我要见我女儿!”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敏姐儿心软,定然不会看着她这个养母去死,只要她求上几句,王爷和昭阳馆看在她的面子上,想来不会伤她的性命。
老嬷嬷嗤笑一声,目光凉凉地扫过她眼角的细纹:“姨娘想是记岔了?您膝下无子女,五姑娘是钱姨娘的女儿呢。”
丁氏一怔,目光缓缓移到老嬷嬷面上,屏息几瞬,打了个寒噤。
钱氏都死了快十年了,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提起钱氏?即便要讥讽她,也该是用孟氏那个贱人才是……
老嬷嬷却没有要同她再多说的意思,手一挥,便有几个仆妇冲上来按住丁氏,三两下便束缚住了她的手脚。
“抬进去。”
……
隔日,丁姨娘突染恶疾,需静养避人的消息,便传遍了王府里的每个角落。
正院里,陈阅微听了这个消息,眉头微微拢住,很快又散开:看来此事,还真是丁氏做的。重来一回,许多事都与从前不一样了,上一世,丁氏靠着大公主这个女儿,在宫里也算是很有威名,却没想到,完全抵不了青娆在王爷心里的重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的狼毫不经意又写毁了一张字。
或许前世,在庄氏入宫后,她也渐渐独占圣意,丁贤妃等人都要靠边站,只是她去得早,没能瞧见那些场面。
那她与庄氏对上,会不会从始至终就是个错误?
那位的喜爱与厌恶,从来都是由着自己的心意,她一味地逼他正视自己嫡妻的位置,或许适得其反了——他不是会向人低头的脾性。
僵坐了许久,她终是让人叫来了胡雪松。
“你去库房问问,原先长姐的旧物,都收到哪里去了?”
胡雪松讶然:旁人不知晓,他可是最清楚,这位说是为照顾长姐的子嗣进府的,可背地里,丝毫不提她这位胞姐,像是忌讳什么似的。
今日这出……倒是转了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