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是我强迫了阿兄。”
声量分明很小, 却不易于平地扔惊雷,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盯着玉昙瞧了一会儿,直到玉昙白皙的小脸上爬满了红晕,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赵秋词怎么可能想到这个结果。
一直以为是玉鹤安在强求, 事情好像变得不一样起来。
赵秋词拉着玉昙的手, 用力攥紧, 紧张得半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
玉昙拧了拧眉, 挣扎着将手抽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了。”
赵秋词一愣, 自然知道玉昙所言的回去, 不是回岚芳院,而是回她本来的家。
她心头一紧,玉昙已成婚了, 玉昙和玉鹤安的关系不仅之前是兄妹,现在还是姻亲关系。
那这桩事, 就变得棘手起来。
“那你夫君知道这事吗?”
玉昙小声道:“贺郎只是帮我……”
“你们没成婚?”赵秋词一拍手, 莞尔, “那这事就好办了。”
若是玉鹤安知道玉昙假成婚的消息,指不定多高兴,正在风旭院偷着乐呐。
“我先回去了。”玉昙也顾不得赵秋词在傻乐什么,只想快点走,
赵秋词才缓过神, 只见玉昙已经提着裙摆一溜烟, 消失在假山后。
她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就连沈无咎出现在身后都没能发觉。
“笑得这么高兴,你阿兄在祠堂受罚。”
赵秋词一愣:“受罚?快走。”
还未赶到祠堂时,就听到板子打击在肉的声音, 还有玉征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难道玉征以为玉鹤安和已成婚的玉昙,暗通款曲,所以才如此动怒。
赵秋词加快了脚步。
“混账东西,今日就将你逐出玉府。”
“我玉征没有你这个儿子。”
奴仆在一旁数着:“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等她们到祠堂时,板子声随着报数声音落下,后背绽开一道道血痕,鲜血渗透了出来,在白袍上形成深深浅浅交错的痕迹。
玉鹤安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脸色惨白,眉头紧皱,呼吸很重,在极力忍痛。
宋老夫人坐不住了,拉着玉征,掩着脸哭泣。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你这是又做什么?”
“非得把这个家全部拆散吗?”
“就这样好好的,不行吗?”
玉征长叹口气,玉鹤安这次的事,和玉昙的完全不一样,他分明是要去送死。
玉征板着脸:“来人啊,送老夫人回院子里。”
刘嬷嬷等一行婢女搀扶着宋老夫人离开。
“请族谱。”
玉家宗祠老人,捧着半掌厚的族谱,翻到最后。
“侯爷,三思啊。”
“逆子玉鹤安,不忠不孝,现将其逐出家门。”
玉征拿着朱笔,在族谱上重重一划,朱笔重重地摔在地上。
“滚吧。”
“多谢玉侯爷成全。”
长明扶着玉鹤安缓慢往外走,赵秋词才发现不仅是后背的伤,玉鹤安的左腿好像还有些问题,走路一瘸一拐。
“父亲……”赵秋词大喊了一声,却被沈无咎拦住了,冲劲才消散了些。
就算玉昙没在官府上婚书又如何?她可是从侯府嫁出去的。
玉征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转过身无奈地盯着赵秋词,“秋词,玉家只有你一个人了,怎么你也想走?”
赵秋词紧闭着双眼,她明明还想查清养父的案情后,去寻赵青梧。
怎么玉昙和玉鹤安做的事,一个比一个离谱。
“好好留在侯府。”玉鹤安经过她的时候,留下这么几句话。
赵秋词压低声音:“玉昙回去了。”
“我知道。”
*
玉昙本想直接回她买的宅邸,可是裹着这身昨日的衣服,嗅到熟悉的雪松香,她有种被人看穿的无助感。
她只得先回来岚芳院,兰心等在院子门口。
“娘子,昨日我守在屋子里,没人发现的。”
玉昙无奈扶着头,她做出这等错事,昨日为何不在她醉酒时拦着她。
大概她喝醉酒,兰心也拦不住。
唤了水沐浴后,换了身衣服,才带着兰心出侯府。
只是今日的侯府透露着一股子怪异,只是她也不对劲,没工夫管其他人。
等回到自己的宅子,才算安心些。
也许是太累了,她裹着被子竟然一觉睡到了傍晚。
兰心唯恐她发热,又来瞧了几次。
“娘子。”
她起身才惊觉已这么晚了,腹中空空,她难得饿了。
“告诉贺大娘,我想吃清淡些的……”
“娘子,贺大娘出去了,而且奴婢好像听到了些消息……”
“出去了?”玉昙起身披上外袍,咬了几口桂花糕,总算没那么饿了,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那就算了。”
“娘子,奴婢好像听说……”兰心抬眼瞧了瞧玉昙,显得犹犹豫豫。
“嗯?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性子了?”兰心说话最是直爽。
“娘子,郎君好像被赶出侯府了,好像是顶撞了侯爷,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
“阿兄怎么可能顶撞父亲?”她也顾不得吃糕点了。
“听说郎君出府门时,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只是郎君现在不知在何处?贺大娘是不是出去找郎君了。”
只剩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玉鹤安在哪。
玉昙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纠结彷徨,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
等玉昙来到小院前时,天已经全黑了。
贺大娘正端着铜盆往外走,她伸出头一瞧,铜盆里晃荡的正是一盆血水。
“阿兄他怎么样了。”
玉昙也等不及贺大娘的回答,直冲冲往屋子里走,只见玉鹤安趴在拔步床上,内衫只是松松款款搭在身上。
肩背的肌肉隆起,能瞧见上面遍布伤痕。
玉鹤安脸侧着,眉头拧成小山,唇色比脸色还要白上几分,呼吸清浅,似乎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
她何曾见过玉鹤安这般虚弱的模样。
心里好像破开了一道大口子,冷风直往里面灌,一颗温热的心处在冰天雪地里。
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冷还是疼,只是眼前一片迷蒙,她瞧不清了,她努力眨巴双眼,想要看清些。
“阿兄。”玉昙趴在玉鹤安的床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阿兄,你别吓我。”
玉鹤安惨白的脸上,长睫轻颤,眼珠子转了一圈,一副极力想清醒,但仍然失败了的样子。
玉昙抓起被子外的手,紧紧握着,掌心温热,她内心巨大的恐慌感才被填平些。
她不明白,玉鹤安究竟做了什么,能让玉征这么生气,这般罚他。
“娘子。”贺大娘跟了进来,瞧见玉昙在床头趴着,眼睛红红的,像只红眼的兔子,“郎君这就睡下了?”
方才还在交代事情来着,不过受了伤,早些睡下恢复要好些。
“睡下了?”她转头愣愣地盯着贺大娘,呆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再瞧了瞧玉鹤安,抹了抹脸上的泪,觉得有些丢人,“只是睡下吗?”
为什么她叫不醒他?
“郎君喝了药,睡得沉,娘子也睡会儿吧,郎君身强力壮的,明日就好了。”贺大娘添了热茶,又忙活着在一旁的软榻上铺被子,走的时候还将蜡烛拨亮了些。
“我知道了,贺大娘下去歇着吧,我守着阿兄。”
她又盯着玉鹤安看了一会儿,慢腾腾地再爬上软塌安置,侧着脸瞧着玉鹤安。
她睡眠本就浅,更忧心这事,几乎一夜都是睁着眼,好在玉鹤安睡觉老实,一夜基本没动过。
“水……”一声嘶哑的轻唤声。
玉昙一掀被子,慌忙倒了一杯水,扶着玉鹤安起身,就往他唇边递。
玉鹤安就着她的手喝下一大杯,“怎么是你?不是要跑吗?”
他的左脸被压红了一大块儿,眼睫低垂着,瞧着很脆弱。
“阿兄。”她又接了一杯,递到玉鹤安跟前,“阿兄,还喝吗?”
玉鹤安掀开眼皮瞧了眼玉昙,就知道就算逼她也没用,反正东西已签了,一早就送去官府盖公章。
玉昙就算再逃避,也没什么用了,想到这儿玉鹤安的脸色稍微好些。
就着玉昙的手,又喝下一大杯。
“阿兄,你为什么和父亲闹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
她扶着玉鹤安,当他的靠垫。
玉鹤安盯着她:“不算。”
这些事本就是他自愿要做的,何必告诉玉昙。
“阿兄,你总是这样,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我父亲和祖父的案子很棘手,面对的风浪,就连侯府这艘大船,都没办法保证能全身而退。
所有父兄才会闹一场,父子决裂的戏码,好让全汴京都知道,以后你玉鹤安所行之事,皆与侯府无关。”
“这次倒是聪明,平时怎么没见你想这么多。”
“我想了整整一夜,才想明白……阿兄收手吧。”
谢凌为了查赵子胤的案子,遭遇不测,赵青梧独自一人抚养赵秋词长大,已经够苦了,不应该再搭上其他人了。
就算真的要查,也应该是她去查。
“晚了。”玉鹤安挣扎着起身,“你现在只有选和我一起,或者看着我做这一切。”
“阿兄,你不该牵连进来,这些只是我的事。”
“哼,你的事,该管的不该管的,我都管过了,现在来说这些是你的事了。”
“阿兄,你……”玉昙回想起那些剧情,再查看时,最后一项,也在昨晚完成了。
囚禁、折辱换了个方式都完成了。
她是不是自由了。
玉鹤安长叹口气,反正也没指望玉昙能答应。
“阿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明明可以位极人臣,却因为我仕途止步不前,多年后,感情的热潮褪去,你会不会怪我。
怨恨我,若是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她将没有最爱的夫君,也没有最值得信赖的阿兄。
昨夜,面对玉鹤安可能会死掉,她更惶恐。
一切事了之后,她真的能放手离开吗?
几年回来看一眼,看着他娶妻生子,和美一生,将自己忘干净,她真的就高兴了吗?
兄妹关系是牵绊也是鸿沟。
爱恋不敢说。
不可说。
她们的爱意被拉扯着,距离时近时远。
“玉昙,我一直以为你担忧的只是祖母、父亲,原来你的担忧里面还有我。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你在一起不是过得更好。
仕途不顺自有天命,争就必有输赢,为何要怪在你身上?
还是说,你对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有的,以往她总是止不住惶恐,现在她只想试试。
只要有这种可能,就像能摆脱限制剧情一样,她想赌一把。
她环抱住玉鹤安,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泪水从眼眶里漫了出来,缓缓落下,一点点打湿白袍。
“阿兄,我想试试,我不想再退缩了,再往后退,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怕你后悔……
我怕我是拖累……
我害怕是你光洁一生里唯一的污点,成为别人中伤你的理由。”
“杳杳,你在说什么傻话。”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充斥,双手环在纤腰上,拉着玉昙离他越来越近,“你能答应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了,至于其他……我会慢慢证明。”
玉昙压根不明白,她们在一起,充满危机感的从来是他。
就算假千金身份暴露,季御商和楚明琅仍心心念念,江听风横亘家仇,心头仍然念叨着她。
日后他会扫清她身边的莺莺燕燕。
玉昙抱了一会儿,才突然松开手,还没说话,就被人双手捧着脸颊,安抚地亲了亲。
“怎么?又打算不认账了?”语调埋怨,指腹温柔地擦着脸颊上的热泪。
“没有……我会不会压倒你伤口了……”
“不认账也没办法了,婚书估计已在官府加盖公章了。”
“婚、婚书。”这下轮到玉昙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我……你、你,什么时候说要成亲的。”
玉鹤安不满地拧着眉:“昨日,你说你要负责,你以为你签下的是什么。”
“婚书,成婚怎么能这样儿戏。”她明明才答应同玉鹤安试试,怎么变成了他们已经成婚了。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一样都不能少,来人呐……”
“等等。”她连忙将玉鹤安拦下,怎么越说越离谱了?“还是先养好伤吧。”
这次玉征着实下了狠手,玉鹤安背上的伤半个月总算结痂,腿伤更是现在也没好利索。
谢凌和赵子胤的案子已移给大理寺,江听风也写了状子,查当年父母被害的案子,二者并发。
时间又往后溜了半个月,玉鹤安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下地活动自如。
当初被赶出侯府时,她在雨中罚跪,总担心自己的腿会落下病根,推己及人,所以对玉鹤安腿的修养,格外上心。
江听风来寻玉鹤安时,已近晌午。
玉鹤安腿明明早就好利索了,出小厅时,竟然是被玉昙扶着出来的。
他简直瞠目结舌,他何曾在玉昙身上,何曾看到过这种态度。
玉昙从来都是那个骄矜的娘子,在人群里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玉鹤安的态度也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对面那种严冰,倒像是和煦的春风。
两人之间关系亲昵又自然,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江听风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我的状子已经呈上了,已受理。”
玉鹤安道:“你父母的案子会和谢将军的案子一同调查,到时候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多谢二位,我此番来也算道别,我这次打算再前往曲州,裴家在曲州的埋线,当初我摸到一些踪迹,总要将这一切都挖出来,才能给他们沉重一击。”
“珍重。”
江听风临行前:“玉小娘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瞧了瞧江听风沉重的神色,她身上的限制剧情已经没有了,也不害怕再面对江听风。
况且面对江听风时,他单方面对她的仇怨较多,她只是本能地趋利避害。
“阿兄,我送他出去。”
玉鹤安扬起一个还算大度地笑:“去吧。”
她跟着江听风来到院子门口,高大的身影在院门口站定。
“玉小娘子,欠你一句郑重的道歉。”江听风转过身,弯下腰,“对不起。”
这是她应该得的,所有的屈辱和怨怼,都应该被冲刷掉。
她不欠任何人。
她可以大度一点,放过他们,也可以计较一些,说一些难听的话,让这些人一样的痛苦。
但她说不出大度的话,也不想和他们再计较。
“你走吧,一路顺风,早些破案,让真相大白天下。”
玉昙的这几句话,终究成了江听风心中的执念。
查明真相以后,若是有机会他可以问问她,若是中间没有这些事,只有渔阳那两年,他们还有没有可能。
江听风的眼神太炙热,让她难以忽视,唇瓣张合,“玉小娘子,若是没有这些……我们……”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玉昙在外,玉鹤安等不及,已经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 西哈椰则”,“米猫”,营养液。[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