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半个时辰前。
玉鹤安快步穿过湖边长廊, 往禾祥院去,长明跟在身后,竟然从背影瞧出了几分急切。
急切,他何曾见过郎君急过。
“郎君, 也不必如此着急。”常嬷嬷跟在后面追。
玉鹤安越靠近假山, 脚步越缓越沉, 视线死死锁在假山上。
顺着玉鹤安的视线望去, 瞧见玉昙和楚明琅交叠握着的手,玉昙面上还带着些无措, 许是小娘子的娇羞。
玉鹤安的脚尖一转, 往禾祥院去了。
长明都以为玉鹤安是奔玉昙去的,没想到真是去禾祥院。
“娘子日后去了岭南,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玉鹤安回头, 春日正午的阳光明媚极了,树木抽出了新芽儿, 未遮住光秃秃的枝干, 在微风里晃荡。
他这个位置再也瞧不清假山上的动静。
他看见玉昙和楚明琅站在一起时, 万般念头只剩下,站在玉昙身边之人,应当是他。
他被这澎湃的占有欲驱使着,急匆匆地走到这儿,才想起分明是他推玉昙离开的。
他想让玉昙过得简单幸福, 而不是一辈子活在流言里, 被言语中伤。
他应是玉昙的兄长, 护着她,而不是其他的身份。
“岭南风光好,天气也暖和, 楚郎君待娘子也极好,日后娘子嫁去了岭南,定会生活得很好。”
玉鹤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岭南太远了些……”
“郎君说得是,若是娘子留在汴京,成婚后回娘家探亲也方便,楚郎君会愿意留在汴京吗?”长明应和着,抬头一瞧玉鹤安已经消失了踪迹。
常嬷嬷才跟上来,双手扶膝喘气,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郎君人呐。”
长明摇了摇头,“大概是到禾祥院去了……”
*
岚芳院应当往右边走,禾祥院和风旭院往左,她站在路口迟疑了一会儿,抬腿往左走。
她的账本好在风旭院,她打定主意,去取账本。
只是这一路走得磨蹭,半刻钟功夫也没走出假山。
若是走得慢些,玉鹤安回来了,她还能蹭一觉,想到这她走得更慢了。
耳畔响起了剧情音。
【季御商受邀来了侯府作画,没想到却瞧见了令他妒火中烧的一幕,玉昙和温润郎君于假山上,十指相扣。
藕粉色身影出现的瞬间,他将娇俏的身子抵在假山上,怒吼道:“玉昙,你到底喜欢谁?”】
季御商明明已死,相关剧情却还在继续,假山附近离得最近的只剩下楚明琅,该不会落在他的头上吧。
“哎哟——”她想得出神,没注意撞上了肩头。
她猛地往后仰,腰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环抱住了,阻止了她跌落,天旋地转,她一下被抵在假山上。
高大的身影越贴越近,她慌忙双手撑在来人的胸膛,掌下肌肉绷紧,握在她腰间的手更用力了些。
她抬头才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呼,“阿、阿兄。”
她撑在玉鹤安胸口的手松了。
这也太巧了。
几乎季御商的剧情都扭曲到了玉鹤安身上,奇怪的是之前明明是碰到季御商、楚明琅才会触发剧情,为何现在碰到玉鹤安也会触发,还是触发和季御商的部分。
她抿了抿唇,她没想明白。
玉鹤安俊朗的面上似染冰霜,他们之间离得太近,呼吸交融在一块。
玉昙就势坐在假山石头上,往后一扬,姿态放松了些。
玉鹤安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掌心的灼热似乎透过了薄薄的春衫,灼烧着她的腰侧肌肤。
她甚至感觉那块地方开始变红变烫,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挪开了些。
现今再看这些姿态,玉鹤安分明只是防止她掉下去,哪有半分强迫。
“怎么在假山上待这么久?”玉鹤安低下头,她们离得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一起。
太亲昵了,这些动作放在幼时一点都不过,可现在……她连忙往后退了退。
脖颈被大手扶住了,掌心的温度灼热着她的肌肤,她动弹不得,脸上生出几分躁意。
“再往后撞石头上了。”
如同上学堂走神,被夫子突然提起询问课业,她努力回想:“明琅在讲苗疆的事。”
具体什么事她没听清,大概知晓讲的是这个。
“有趣吗?”
阳光透过枝丫,落了一地的光斑,在玉鹤安鼻头落下一块,她甚至看清了鼻尖的绒毛,她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坐在石头上,双腿远离地面,襦裙上滑露出绣鞋,她轻轻晃了晃,“还行吧。
反正她又没听清,她只是想求助苗疆治赵青梧。现下赵青梧病好了,她自然没了兴趣。
环在腰间的手收紧一分:“你喜欢楚明琅吗?和他相处开心吗?”
“还行吧。”
剧情落在季御商上像情敌之间的质问,落在玉鹤安身上,倒是像兄长的关切,是否满意侯府为她挑选的夫婿。
她别开脸,不肯违心说出喜欢二字。
玉鹤安后退了半步,放在她脖颈、腰间的手松了,她却觉着玉鹤安的神色更冷了,周遭的快结冰了。
她撑着石头跳下,刚好踩在玉鹤安影子的脑袋上。
“阿兄,你去过祖母那儿了?”
玉鹤安低声道:“去过了。”
她蹦到玉鹤安身侧,笑嘻嘻道:“瞧上哪家娘子了,春日宴上我先瞧瞧,未来的嫂嫂。”
玉鹤安视线落在她身上,浅色的双眸像是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进的海,“我拒了。”
“啊?”玉昙不解眨巴眨巴双眼,“怎么拒了?”
玉鹤安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先立业。”
这倒和她所知的一样。
这样也好,玉鹤安这剩下的这几个月,就还是她一人的阿兄。
心底一点点甜泛滥开。
手被抓了过去,玉鹤安捏着她的指尖,食指处被划破了,伤口处干涸留下血痂,弄开那层划破的皮肉,里面还残留有几根柳条的残渣。
难怪方才楚明琅按着止血,越按越痛。
玉鹤安眉头拧了拧:“不疼了?这么久怎么不说?”
其实她本不娇气,就是被他们惯坏的,倒刺的疼,冬日的苦寒她都能忍。
只是没人愿意从温泉里迈入寒潭。
“不疼。”血迹在指尖的伤处干涸成了,乌黑的血痂。
“不用忍,也不用委曲求全。”
玉鹤安握着她的指尖,将尖刺挑了出来,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珍宝。
指尖的刺挑完了,她想收回手,却被玉鹤安握在手心,干燥温热,她被烫了一下,连忙收回手。
玉鹤安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若是对你不好,要告诉我。”
只是借由楚明琅挡一下婚事,他对她好或者不好,她压根不在乎,只要乖乖待在她三米开外就行。
“阿兄,春日宴教我骑马吧。”
她想学学骑马,日后走商,或是逃难,也能跑快些。
“嗯?怎么突然想学?”玉鹤安低头瞧她。
“我想学学,等到你参加完比赛后,再教我就可以。”见玉鹤安犹豫,她坚持,“阿兄,你五年前就说教我的。”
“那样会很晚了。”
这便是应下了,她眼眸发亮。
“不晚,我要先找齐小娘子玩,我好久没见她了,这样正好,时间正好。”
玉鹤安揉了揉她的头顶:“不会让你等太久。”
*
翌日,清晨。
她梦魇后,醒来极早,天光刚撕开黑夜的一道口子。
守夜的灯盏还没熄,在朦胧的天光中,不甚明亮,只有温和的光辉。
兰心还在熟睡,睡着也捏一方白帕子,防止她在睡梦中咬断舌头。
她早就不会因为梦魇咬伤自己了。
她芨着绣鞋,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想找一套适合骑马的衣衫。
“娘子在找什么?”
她一动作,兰心就醒了,轻推开窗,清晰的草木气息吹了进来。
“一会儿赴宴会,穿的衣衫。”
她的衣裙是兰心在打理,在一柜子姹紫嫣红里竟然没找到件利落的衣裙。
“娘子,春日宴的衣裙早就备好了,在这里,穿上这个,娘子必定是春日宴上最漂亮的女郎。”
一套簇新的襦裙,最新的款式,名贵的蜀锦,裙裾和腰间还有珍珠链,华丽又漂亮,是她常穿的款式,应当是春季的新衣。
玉昙笑道:“不穿这个,我今日要学骑马,我要换一身利落的。”
“娘子怎么突然要学骑射了?”兰心赶紧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套焦月窄袖襦裙,这是几年前做的了,款式虽旧,好在还是新衣。
“早就想学了,就这套。”她欢快地换了衣裙,挽着素净的发髻。
*
春日宴,天子出游于凤山,而后设宴王公。
世家子弟于与凤山后山,参加骑射狩猎比赛。
以往长公主常年称病,近来听说是得了天大的喜事,将在春日宴上宣布。
玉昙的车驾遥遥跟在春游队伍后,掀开车帘,玉鹤安绯色圆领窄袖狩猎服,长发用同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发带垂下,两端绣着孤鹤,单手握缰绳。
太阳从他身后缓慢升起,朝晖落满肩头,金黄和绯色为玉鹤安平添艳色,冲淡了那股子冷淡。
玉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明明她选的颜色极其适合玉鹤安。
她挥了挥手:“阿兄。”
玉鹤安转身,嘴角扬了扬,单手勒住缰绳,“杳杳。”
“鹤安兄,杳杳。”一声温和男声,楚明琅冲着他们挥手,打马前来。
【季御商想趁着这次机会,将她和玉昙的关系在世家面前,当时候侯府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才刚和玉昙说上两句话,便有人掺和,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斜睨了楚明琅一眼。
季御商一夹马腹凑近些,额头快和玉昙贴在一块:“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玉昙掀开车帘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玉鹤安。
他真的能触发季御商的剧情,好几次了。
难道是因为之前玉鹤安莫名卷入过剧情吗?
玉昙低声道:“楚郎君。”
玉鹤安颔首:“明琅。”
“鹤安兄,我们得快些去前面了。”
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阿兄,快去吧,你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玉鹤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把调皮的发丝拨弄开。
面色一如往昔冷淡,周遭的气氛却暧昧又潮湿。
“阿兄。”她将玉鹤安的手拨弄开。
“嗯,等我。”玉鹤安一夹马腹,和楚明琅一前一后地走了。
她摸了摸玉鹤安碰过的地方,发热发烫。
她和玉鹤安都被这剧情弄得有些不正常了,她将车帘拨弄得更开些,微风拂过脸颊,散掉燥热。
马车停在山腰一块开阔的空地,玉昙下了车驾,长靴踏在松软的地面。
四周皆是翠绿,生机勃勃之景,不远处还开了不少迎春花。
她瞧见了齐府的车驾,往前走去,接连遇到三四个相熟的娘子,见到她均是冷漠地别过脸去。
她稍微走远些,背后便有几声压低的交谈声。
她拧了拧眉头,有点莫名其妙。
等到了齐府车驾前,马夫守在一旁,弓着身子。
“玉小娘子,真是不巧,我家娘子方才被郡主叫走了。”
“不妨事,等她回来后,我们再聚也可。”
玉昙往玉府的车驾处走,走到何处,世家娘子的议论声便会停下,她的脚步一挪远,议论声便又起。
她再迟钝都知晓了,恐怕世家娘子口中议论的是她。
兰心担忧道:“娘子。”
“无妨。”反正每年她都是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玉昙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走回车驾,再往里走了走,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再往外便插着宴会的旗子,黄底黑字外围一圈红边。
“玉小娘子,你不好奇这群世家娘子在议论什么?”
玉昙一抬头,便见一名身着天水碧襦裙的女郎,款式的布料算不上上层,但衣裙浆洗得干净,又焚了熏香。
只是这张脸不是她愿意见的,李絮。
作者有话说:谢谢 米猫 晏&涣 小黄叽 的营养液[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