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玉昙掩着幕蓠的纱幔在小巷中穿梭, 步履轻盈又欢快,活像一尾入了水的鱼。
等到城门时,日头当空,阳光洒满了街巷, 是春日来临, 万物复苏的味道。
城门口处停了辆简朴的马车, 赵青梧站在不远处树荫下。
头上裹着包巾, 靛蓝短袄带着一圈雪白的毛领,下半张脸藏在里面, 只露出一双杏眼。
眼里没有等待的焦虑, 只有从容和平和。
她上前一步拉住赵青梧的手,指尖比她暖和,“梧娘, 方才有事耽搁了,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杳杳。”赵青梧摇了摇头, “没有, 还未谢过杳杳救我。”
玉昙嘴角抿了抿, 有些不高兴,“你等我只是为了答谢吗?”
客气生疏的语调,赵青梧来汴京两月有余,但她们相处的日子,单手就能数过来, 除了血缘带来的本能依赖, 再无其他。
赵青梧温柔地笑着, 慈爱的长辈般,揉着她的指节,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当然想见, 我是担心你,虽说是个晴天,到底风还是大,兰心一直让我等着,说你会来,我便在这等着……临行前能见你一面,也是好的,毕竟我来汴京本就是为了你……”
坚硬的蚌壳总算撬开了一丝缝隙,开始试着接纳她,她回握住赵青梧的手。
“我想你了。”语调淌着藏不住的酸楚,她拉着赵青梧就往外走,行人陆续少了,她终于找到说话的地方了,“你既然来找我了,为何还要这样弯弯绕绕地不肯认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杳杳。”赵青梧错愕又慌乱,明明她极力否认,为何玉昙还坚定地认为她就是母亲,赵青梧无措抚上脸颊。
两张过分相似的脸,难道仅仅因为相似的外貌。
玉昙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些破碎的剧情,无尽的梦魇,她早就知道她假千金的身份,刚巧遇见一个容貌和她相似,来寻人,想见她又躲着她的人。
赵青梧甚至还来自凉州,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就知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娘亲。”
赵青梧慌乱地捂着她的嘴,眼神往兰心那边瞟,“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委屈地咬了咬唇,眼前泛起了雾气,她快看不清赵青梧的脸。
为什么在她窥见的命运里,所有人都会抛弃她。
赵青梧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嗅到了干净的皂角香。
时隔十六年,她终于再次投进母亲的怀里,温暖又安全。
手拍着她的后背,她总算在这荒诞的命运里,找到了一丝归属感,温柔又无奈的语调落到她的耳畔。
“当时想着时日无多,总想着死前若不能见上你一面,死也是不甘心的,我还未见过我的女儿,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就想来了……怎知道这么巧,就遇见了……”
她牢牢抓着赵青梧的手,若非她在薛神医处相遇,恐怕赵青梧会在人群中,遥遥瞧她一眼就走了。
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娘亲叫赵青梧,曾经因挂念她远赴汴京,只为看她一眼。
有了关切,她才有委屈的权利,她张了张口,问出了她最想问的话。
“当初为什么要送我走?”
赵青梧姿势一僵,嘴唇和指尖颤抖,像是扯掉了她身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所有无助和难堪都露了出来,她被暴晒在太阳底下,喃喃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青梧无助地捂着脸,枯瘦的手却怎么都堵不住泪水,决堤的洪流从指缝落下,一滴滴砸进她的心底。
瞧见赵青梧这么难过,她有些后悔了,不该问出这句话。
“因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了,杳杳……”
她用力地回抱着赵青梧,想唤声“娘亲”安抚她,却卡在唇边,没能说出口。
“如果我能将你带在身边,我怎会将你送走?这些年,我总担忧你过得不好。”
“他们对我很好,这些年过得很好。”
在这场交换里,她从来都是受益者。
赵青梧靠在她的肩头,无声地哭泣,泪水滑落到她的肩头,湿气蔓延进她的心底,明明还未说出缘由,她已能感受到她心头万般的绝望。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以后再告诉我也可以……等我解决完这里的一切,我就来找你,我会经商,我们日后会过得很好的。”
“杳杳,长大了。”赵青梧无声哭了几十息,止住了泪水,这些年她哭得足够多了。
“当年恰逢内乱暴动,叛军四处搜寻一名快要生产的娘子,当时我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身躯已不算灵便,被叛军掳了去,关在了偏远村子里。
是日,趁着叛军松懈时,我趁乱出逃,跑到一座荒山腰腹处,以为得以喘息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大着胆子循着血腥味找去,瞧见了一名华服娘子,浑身摔伤,更重要的是,快要临盆,身边还只有个嬷嬷。
嬷嬷将娘子托付于我,先行引开了大半的叛军,仍然有不少的叛军追着我们,她实在跑不动了,且快要发动了,我们就换了衣服,由我引开,她藏匿进了山洞里。
后面记忆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不断地跑,不断地跑。
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我想活着,你却提前发动了,我躲在山坳里。
好在你很乖,没有为难我,生产很顺利。
我用侯府娘子的外衣做了你的襁褓,躲了大半天,身子恢复了些,才敢出去。
我趁着还有些力气原路返回,找到侯府娘子时,她已经断气了,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孩子生了下来,婴儿在她旁边哭喉咙都哑了。
浑身都不正常的烫。
我只能背着你们俩走,躲着叛军在荒山里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人家。
我当时麻木得像一具尸体,大娘才发现了异常,你们俩都发了高热,我连忙到镇上找大夫。
他看了看摇头,说侯府娘子的女儿足月了,尚且能活下去。
你难,就算想要活,也得大把银子堆下来。
可我明明记得你生下来时是好好的,你怎么会发烧?
侯府嬷嬷找到了我,当时我正抱着秋词在怀里哄,她可能知道我不是她娘亲,总是爱哭闹些。
嬷嬷就看见你包着侯府的包裹,料定你才是侯府千金,我想起大夫那句,也许将你送进侯府才是你唯一的活路,鬼使神差下我没有否认,将错就错。
随后就是我随嬷嬷一起回汴京,路途遥遥,几次高热,嬷嬷典当了带出来的所有金银,终于撑到了汴京。
我也在汴京待了一年,那年侯府将汴京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进过府常驻。
他们对你越好,我越是愧疚。
秋词也是因为要想查父亲的死因,才偷偷背着我去从军。
我想这样也好,是该将身份还给她了……”
宋老夫人总念叨她养起来不容易,可她没想过是这种不容易法。
她心口发堵,内心酸酸胀胀的,她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我现在不能走。”
“为何?”赵青梧不解地望着她。
她开口说不出,那些避不开的剧情,只有走完她才能自由。
“我还有些事要办,不能走,我办完了自然会来找你。”
赵青梧死死攥着她的手,眉头拧着,眼眶里还有些没落下的泪,她将银票放在赵青梧的手里。
赵青梧垂眼一瞧:“杳杳,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赚得你拿着,记得在惠州购一套大宅子,要有地龙,等我来找你。”
还有太多没问出口的话,她怕一问出口,就是赵青梧心酸苦楚。
反正以后的日子很长,她不着急这一时。
她站在原地,目送赵青梧背着包裹上了马车,离她越来越远。
送走赵青梧后,她乘车赶往赵府,商量一下生意事宜。
汴京的现下生意是赵钦的天下,她主业是布帛成衣,所辖分支庞杂,且有意往外扩,她有意往惠州那一块发展。
她去不了,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派去,趁现在搭上赵钦的线才为上策,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赵府。
她快步进了赵府,赵钦正在和几位掌柜的商议,商议进了尾声,见她来便退下来。
赵钦还是那副富贵招摇的打扮,发髻上的金钗又是如意阁的新样式,衣衫上闪着细光,越郞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动作,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
赵钦笑道:“玉小娘子果然是冬日不出门,这开春了才出来走动。”
玉昙坐在一旁:“我畏寒,非万不得已,冬日不出府门,听闻赵娘子在扩生意。”
赵钦拨弄着涂满豆蔻的指甲,红唇上挑,“怎么了?生意当然得越大才有意思,玉小娘子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大周地域辽阔,可以任由我们发展。”
玉昙浅笑着应和:“赵娘子说得在理,生意嘛越大越有意思。”
赵钦玩弄指尖的动作一顿:“玉小娘子又看上我手里哪块肥肉了?事先说好了,这次我可不一定会让给你。”
玉昙开门见山:“我有意江南往下,往惠州发展。”
赵钦惊呼:“咦——”
无怪乎赵钦惊奇,世家大族多盘踞于北方,以汴京为包围圈,越往南,世家的人越难伸到,再往南在世家眼中便是蛮族。
南方在他们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赵钦颇为舍不得:“惠州三江交汇商贸发达,玉小娘子真会选。”
“我是来寻求合作的,愿不愿在赵娘子你,我非强求,且我不一人独吞。”
话都到这份上了,若是赵钦还不同意,便是不给玉昙脸面了,赵钦笑了笑,她在汴京树大招风,当然得找人靠靠,她倒不介意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一部分是为了得到更多。
“可以,过几日合作的章程便是送到侯府。”
玉昙点了点头,事情出奇的顺利,转头聊起其他。
赵钦是她认识为数不多侯府之外的人,再加上她救了赵青梧,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赵娘子,你怎么会认识越郞君?”毕竟赵钦在汴州,和越郞的苗疆隔了太远。
赵钦不以为意道:“我年少时爱闯荡,独自一人去了苗疆,便认识了越郞,很奇怪吗?”
赵钦少女时,越郞岂不是只有几岁,这哪里不奇怪。
“近来我在看苗疆的蛊书,很好奇,所有就问问。”
以往玉昙只觉得,越郞是胆怯惧怕生人,这个苍白阴郁的男子,一直躲在赵钦的庇护下,仔细再看时,他分明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赵钦的身后。
“苗疆倒是挺好玩的,倒是很多年没回去过了,我还记得好多蛊虫,我最初见可害怕了,黑漆漆的虫子罐子里爬。”赵钦说着往后靠了靠,往越郞的怀里靠了靠,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给赵青梧治病时的情形,汗毛倒立,难怪当时赵钦要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过有一种蛊虫倒是挺好玩的。”
“什么?”
“情蛊,若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人,便可以给他种下,保准他对你死心塌地。”
玉昙脸色白了白:“这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赵钦:“当然有。”
越郞:“当然有。”
赵钦巧笑道:“这比强迫过分多了,你能强迫到心甘情愿吗?”
她越发觉得这情蛊,不是什么好东西。
强迫尚可以反抗,情蛊听着连人的心神都能迷惑。
她甚至生出几分惧意来,再瞧越郞,也觉得诡异起来。
再和赵钦续了会儿话,约定好合作的具体事宜。
她赶忙出了赵府,上马车时抬眸,竟然瞧见玉鹤安和一名身着襦袍的郎君在茶肆二楼论学。
一瞬间,玉鹤安的脸转了过来,视线和她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 米猫的营养液[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