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方才高挂在天际耀眼的太阳, 寒风卷来乌云,又将它遮盖住了。
出门时还以为会是个晴天,没想到仍旧是个落雪日。
玉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兰心托了她一把, 她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甘心地追问道:“大娘你确定看清了吗?当真是玉府的马车?”
“小娘子若不信我, 可以在桐花巷再问问,又不止我一人瞧见了, 那娘子是你什么人, 为何长得……这么像那位娘子呀。”大娘被寒风冷得缩紧了脖子,又瞧了瞧天气,没好气地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什么鬼天气。”
玉昙死死咬住下唇,她压根不敢想, 若是现在身份暴露, 她的下场有多惨。
玉鹤安重礼教, 重亲情,但他对陌路人是淡漠的。
若她非玉鹤安的妹妹,以他们现在的情谊,他最多会像剧情里那般,安排辆马车体面地送她出侯府。
她才借着侯府的势, 打压完季御商。
季御商于侯府是蝼蚁, 于她便是巨石, 打压的仇恨会立马反扑,若是这时落到他的手里,她定是比剧情中更惨。
赵钦拧着眉, 困惑地盯着玉昙,她的反应太奇怪了,说是天塌下来也不为过。
赵钦涂满豆蔻的指尖抚弄着脸颊:“玉小娘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约了我们来,怎的又安排人接去了侯府,这关键时候,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越郎站在赵钦身侧,挨得极近,手臂亲昵地放在赵钦的腰侧,苍白的脸转过来,薄唇轻启,道:“五天,你还有五天时间。”
玉昙惊恐地抬头:“什么意思。”
越郎平静道:“那批蛊虫最多能在人身体里待八天。”
玉昙怒道:“只能待八天,你为何当初不说?”
越郎转头盯着赵钦,脸上的无一丝波澜。
玉昙明白了,梧娘的性命在他眼里和蚂蚁没差别,或者除了赵钦,其余人在越郎眼里均无两样。
是生是死他全都漠不关心,若非赵钦让他救梧娘,他压根不会出手。
蛊虫已经在梧娘的身体里待了三天,玉昙的脸色惨白,顾不上身份暴露了,她要找玉鹤安,梧娘的事情不能拖。
玉昙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强行挤出几个字:“还请二位回府等我,我一会儿就将梧娘带来。”
玉昙将兰心在桐花巷,查探消息。
兵分两路,她则回侯府找玉鹤安。
*
午后,风旭院。
几日前,刚下过一场大雪,天空的乌云却没散干净。
太阳挣扎了好一会,终于从乌云里跳了出来。
玉鹤安着一袭白袍,立于廊下远眺,衣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上闪着细碎的光,月白色的发带和青丝交缠在一起。
长明站在玉鹤安身后,哀号:“郎君,娘子又三日没来了。”
玉鹤安低垂着眼睫,语调平缓不见丝毫恼意,“你倒是记得清楚。”
玉昙每次来,总会带些好吃的糕点,新奇的玩意,风旭院不仅他记得,其他人也盼着她来。
长明道:“自然记得,郎君你该不会又……说了什么,让娘子不高兴的话吧。”
“没有。”玉鹤安立刻打断了长明的猜测,不来才是常态。
玉鹤安抬手拨弄了一下风铃,贝壳和琉璃也碰撞发出清脆叮铃声。
远眺结束,玉鹤安打算回书房温书。
长明跟在玉鹤安身后,愤愤道:“奴才听闻,娘子最近跟赵娘子走得极近。”
玉鹤安望向远处:“她在学做生意。”
“若只是赵娘子也就罢了,郎君你可知道赵钦身边有一苗疆男子,和赵钦差了十余岁,极会蛊惑人心,哄得赵钦不顾流言将他带在身边。”
玉鹤安眉头紧锁:“苗疆男子?”
怎的处处都有苗疆人?他们不好好待在苗疆,跑到汴京来做什么。
“娘子心思单纯,奴才是担心她被别人蛊惑了,娘子自从和赵钦往来后,便对苗疆之事,极其好奇了。”
玉鹤安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阿兄。”一声急切的呼唤打破了沉寂,藕粉色的身影出现在风旭院外。
长明喜道:“娘子,你来了。”
玉昙快步跑到他跟前,狂奔后,发髻都散乱了,鬓发落下一缕在脸侧,眉头紧蹙,面色潮红,双眸含着热泪,几乎快要落了下来,贝齿将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阿兄,将她还给我,还给我,求你将她还给我。”
玉昙的语调染上了哭腔,仿佛失去了她最重要的珍宝,这一切都让他烦躁。
“杳杳,到底怎么了?好好说话。”玉鹤安扶着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
玉昙抽噎着哽咽道:“阿兄,求你将她还我。”
“将谁还给你。”玉鹤安握着她手臂锁紧,声音冷如冬日寒冰,琉璃色的眼珠冷然地盯着她,很是淡漠。
玉鹤安生气了。
玉昙顿时清醒了三分,连连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阿兄,这些事情三言两语讲不明白……我会向你解释的,但不是现在……我只求你将她还我,我会带着她走的……”
“你要和谁走?去哪?”玉鹤安眉头皱着,平日本就冷淡的神情,透出一丝霜雪之意,玉昙哪里见过玉鹤安这个样子。
“我会离得远远的,不会碍你们的眼。”玉昙双眸紧闭,不敢再看玉鹤安的脸。
如果能逃离剧情,她会带着梧娘去惠州,好好生活下去,待到五年、十年后,他们不再怨恨她了,她会来汴京,藏在人群里,悄悄地看他们一眼,就离开。
玉鹤安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掌心温热,动作轻柔。
指腹从额头滑过脸颊,她不敢睁眼。
害怕玉鹤安扇她一耳光,更害怕瞧见他冰冷又嫌恶的眼神。
玉昙小声乞求道:“阿兄,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求你将她还给我。”
“很重要的人,那我和他谁于你而言更重要?”玉鹤安冷笑一声,手顺着脸颊向下,掐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捏,她的唇被迫张开了。
这个姿势太过强势,她本能趋利避害,侧着脸想要躲,却被钳制着不能动分毫。
玉鹤安的视线冷冷地落在她的唇上,势必要她说出个答案。
一个是照顾她十几年的兄长,一个是她的生母,她选不出来。
玉昙求饶:“阿兄,别为难我。”
玉鹤安冷笑一声,指腹捻磨着她的唇瓣,长年累月的练剑,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磨着她的伤痕,除了磨人刺痛感还有令人脚软的酥麻感,她害怕地推了推他的肩。
“阿兄。”
“我为难你,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兄。”玉鹤安松了手,面色铁青,转身进了屋子。
玉昙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玉鹤安什么意思?
她身份暴露了还认她是妹妹吗?
玉昙好似抓住了溺水的最后一根浮木。
长明小声道:“娘子,你怎能因一个刚认识几天的苗疆男子,就跑来质问郎君,那男子若是真走了,也是陷入杂七杂八的情债下,跑出去逃难了,郎君若真要动手……定会让你去看着……”
这哪儿跟哪儿?
玉昙困惑抬眸:“等等,什么苗疆男子……”
她分明是来找玉鹤安要梧娘的。
长明瞟了瞟书房,压低声量:“就是赵钦身边跟着那苗疆男子,娘子难道不是因为他失踪,你怀疑是郎君动的手,跑来质问他吗?”
越郞和她可没半分关系?
难道……梧娘不是玉鹤安接走,那她的身份是不是还暴露。
玉昙摇了摇头,试探道:“阿兄上午在做什么?今日侯府的马车可有去桐花巷?”
“郎君晨起先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便在书房里温书,用过午膳后,就站在廊下远眺休息……”长明扳着手指细数了一通,“娘子,今日郎君的马车没有出府……”
太好了。
玉昙长长呼出口气,不是玉鹤安做的,她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
那会是谁?谁干的?
玉昙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唤了一声:“阿兄。”
“进来。”
玉昙提着裙摆慢步进去,玉鹤安将那盒药膏拧开,白皙的指尖上沾着些墨绿色的药膏。
她想起方才玉鹤安的指尖摩挲过唇瓣时,整个头皮都在发麻,腿脚发软,连忙摇了摇头,“阿兄,我自己来。”
玉鹤安冰凉的视线落了下来,“快过来,你想留条疤?”
若是下唇上留下条疤,口脂上不均匀,以后再怎么都不会好看。
她乖巧地在矮榻坐下,玉鹤安躬身靠近,青丝和发带落下,她被玉鹤安抱在怀里,好闻的雪松香包围着她。
她心跳漏掉一拍,想往后躲,生生克制住了。
只是上药罢了,阿兄不会对她做什么。
玉鹤安的左手抬高了她的下巴,她被迫仰着头,视线和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相汇,她呼吸一滞。
沾着药膏的食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唇瓣微微下陷,包裹住清凉的药膏还有柔软的指腹,她控制不住地紧张,指腹将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推开,来回摩挲了几次。
玉昙呼吸都放缓了,坐在矮榻上如同一尊木偶。
“好了。”玉鹤安抽身离开,转身去外间净手。
“谢谢阿兄。”
玉昙晃了晃脑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玉鹤安只是表面清冷,瞧着冷心冷面,内里却是一腔热血,他对待重视的人是极好的。
玉昙方才还如身处热浪中的心,彻底回过神来,“阿兄,今日之事是我弄错了,是我误会了,日后我会向你解释清楚……”
玉鹤安用丝帕擦净了手,斜睨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认错倒是快,看来的确是很重要的人。”
“阿兄。”玉昙想要拉玉鹤安的手,改为攥着他的袖子,“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玉鹤安冷道:“杳杳,今日有风雪,你有咳疾不宜出门。”
玉昙小声道:“阿兄,我会在下雪前回来的。”
梧娘不在玉鹤安这,她在哪?
玉昙撑着身子起身,快步出了书房,时间不等人,她需要快些找到梧娘。
玉鹤安的语调失望极了:“玉昙,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书房门前,手指搭在门上,玉鹤安日后会对她更失望的,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回头,用力拉开书房的门。
“阿兄,日后我能说之时,我会全部都告诉你。”
玉昙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鹤安坐在书房里没动,过了半晌,回到了书案后,继续看书。
长明急急地跑了进来:“郎君,娘子怎么走了?”
玉鹤安没好气道:“腿长她身上,想走就走。”
长明道:“娘子也真是的,苗疆男子再好能好过,汴京的世家郎君吗?为何执着于他?”
玉鹤安翻书的手一顿,视线虚虚地落在书案上,他习惯性地想要摩挲划痕,冲淡掉手上滑腻的触感,只是摸到只有光滑的漆面。
一股焦躁之气在他的内心横冲直撞,他不明白为何?只能归咎于莫名的占有欲。
他已多次严申了,可玉昙还是扑上去,先是季御商而后是楚明琅,现今又是这个苗疆男子。
苗疆男子,楚明琅,世家郎君,就连最令人不齿的季御商,他们均是有资格站在玉昙面前,如何选择在玉昙自己。
长明滔滔不绝:“娘子若是真心喜欢苗疆男子,若是嫁去了苗疆……”
“她说不想嫁人。”话一出口,玉鹤安低下头,他是怎么回她的,顿觉更烦躁了。
三年游学磨平的心境,又开始变得浮躁。
长明撇撇嘴:“那娘子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想玩玩?”
玉鹤安冷漠地瞥了长明一眼,起身出去了。
“郎君你去哪?你午后不温书了吗?”
“你太吵了。”玉鹤安快步出了书房。
长明急急跟上,穿过侯府后巷,拐进杏花巷。
“郎君,你想吃拔丝糖啊,吩咐奴才出来买就行了,跑一趟得浪费一个时辰。”
“做什么不算浪费时间。”玉鹤安得脚步一停,侧着脸眉头皱着,长明跟着脚步一顿。
玉鹤安是侯府嫡子,现今侯府殊荣还有侯爷在边关守边撑着。
日后便得玉鹤安肩挑起侯府,兴旺皆系他身,他又决定以科举入仕,自然该日日勤勉,温书勤学。
长明想了想道:“温书习字,日后入朝当大官,勤勤勉勉为民吧。”
这确实是玉家对他的期待,他日后的路也确实该这样走。
玉鹤安抿了抿唇,未言一语,快步走向杏花巷。
买一买拔丝糖,并不会耽搁太久,不是打扰他的学业。
*
岚芳院。
巧心急匆匆进了小厅,“娘子,奴婢调查清楚了,今日侯府确实没有马车出府。”
玉昙坐在圆凳上,倒了杯热茶,沾了沾唇,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她揉了揉太阳穴,玉鹤安没有骗她。
难道是方才的大娘骗了她?
整个事件透露出一股子怪异劲,还有那恶心的窥视,简直一团乱麻,她解不开理不明白。
万幸是方才她没有在玉鹤安面前说漏嘴,将她的假千金的身份自爆出来。
现在只有等兰心回来了,她之前将兰心留在了桐花巷,在桐花巷周围找找,也许梧娘自己回来了。
玉昙灌下几口热茶,强行让自己冷静些。
又等了半个时辰,防风帘掀开了,兰心走了进来,笑脸惨白,快跑到玉昙身边。
“娘子。”兰心一下扑到玉昙的腿边,眼神躲闪。
“怎么了。”玉昙拉着兰心的手,试图将她拽起来,察觉到兰心似乎有话要说,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兰心小心谨慎地将房门关死。
兰心道:“娘子,奴婢谨遵你的命令在桐花巷,查询线索,询问街坊,都道梧娘是被侯府的马车接走了,接走时不止一位街坊看见了,是真的。
更可怕的是梧娘的相貌,好似被不少人看到了。”
玉昙揉着太阳穴,连着几日奔波,她疲乏又恍惚,需要尽快找到梧娘将她转走。
“方才我问过阿兄了,不是他,且巧心查了今日没有马车出府。”
“好奇怪。”
玉昙呢喃道:“那到底会是谁?怎么会有侯府的马车?”
兰心一拍大腿:“娘子,你可还记得两月前,在李府坏掉的那辆马车,虽然后来李二娘子又将它送还了回来,但娘子嫌它碍眼,就将它处理掉了。”
“记得。”当初她嫌马车经过了季御商的手,便不肯再用它,“难道是有人用了那辆马车。”
玉昙轻轻拍着脑袋,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最有可能会捡起这辆马车之人。
季御商。
她的心头狠狠一跳。
“叩叩叩——”门外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巧心急切的声音响起,“娘子,有人递了帖子上门求见。”
“进来吧。”
巧心急匆匆跑了进来,“方才门房来禀告,方才府门前来了一个怪人,黑色头巾覆面,称若是这帖子若是不递到你的手里,你会扒了我们的皮。”
巧心从怀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帖子,上面用朱笔画着合欢花的图样。
玉昙接下打开:
“玉小娘子,跟随你多日总见你跑桐花巷跑,料定你是金屋藏娇,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你的身世秘密。
要怪只能怪,你长得真和梧娘太像了,我没忍住查了查梧娘的身世。
罪臣之女,长居凉州,守寡独独养着一女儿。
刚巧她的女儿竟然和你的生辰一模一样。
我只能大胆地猜测一番,梧娘胆大包天,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
我若是你,必将杀掉赵青梧,毁其容颜,现也不晚。
念在我爱慕你一场,我不介意帮你这个忙,帮你杀掉她,保全你侯府娘子的身份。
来帖是邀出府一叙,一别竟是一月有余,甚是想念,邀请你旁观此等乐事。
你若不希望秘密被发现,便你一人来季府。
季御商特邀之。”
“季御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最近季御商一直在跟踪她,所以梧娘才会暴露,她才会被季御商抓走。
玉昙气得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紧,捏得拜帖变形,一张宣纸飘落而下,铺展在地。
宣纸上笔墨轻轻勾勒出女子的窈窕身姿,湿透的长发和衣裙紧贴着,手搭在领口处,似乎想要拉下湿透的衣衫,这副半遮半掩的姿态极尽妖娆。
画中女郎嘴角上扬,笑得动人,下巴处朱笔点着一颗小红痣,艳丽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媚态,眼神欲语还休。
“娘子,这人竟然如此孟浪,画了你的湿身小像……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郎君……”
玉昙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刚好碰到下唇的伤口,唇上还有苦涩的药味,她摇了摇头,不能说,若是真让玉鹤安处理,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娘子,那咱们就好好待在府里,不理会这些人。”
玉昙沉默了一会,坚定道:“我要出府。”
兰心拉着她的衣袖:“娘子,不可,万一……遇到季御商,这登徒浪子可如何是好。”
玉昙攥紧双手,狠道:“没有万一,我会亲手杀了季御商,你先去赵钦府上,请她来季府,就说梧娘已经找到了,能省一刻是一刻。”
“是,娘子。”兰心点头应下,误以为玉昙是要请赵钦出马,解决掉季御商,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府门。
玉昙垂下眼睫,神色凝重,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从妆匣的最下方拿出一把匕首。
这东西在她觉醒没多久,她就买了,现在终于到了动它的时候。
她将匕首拔出一寸,寒光打在她的脸上,“季御商,我会亲手杀了你。”
这些妄图扯她入泥潭的人,都会被她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掉。
她将匕首藏在大氅中,快步出了府门,她穿过侯府长长的后巷,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脚步一停,往左便是杏花巷。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西斜了,但时辰不算太晚,这个时间去买,定是能买到的拔丝糖。
她转头走了另一个方向,快步往季府的位置走。
不过小半个时辰,玉昙便来到了季府。
往日热闹气派的季府,如今鸟雀散去,府门前仆从门房皆无,朱漆大门仅开了一条缝,她用力推了推,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她攥紧藏在大氅中的匕首,穿过前院,其间她居然没碰到任何人。
再往里走些,庭院里散落的宣纸愈多,狂风卷起宣纸,在院子里飞舞,像极了祭奠的纸钱。
她随手捡起一张,是她的画像,嗔痴笑骂神态皆有。
越往前走,画像愈发不堪入目。
男女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全是她与季御商的避火图。
玉昙嫌恶地踩在宣纸上,踏入了前厅。
前厅里未烧地龙,甚至未燃炭盆,她进入只觉得发冷,全靠心里的火气撑着。
前厅里值钱的物件,全部被搬了一空,墙壁上挂了无数幅装裱精致的画像,画像中场景各异,卧室、书房、野外,姿态更是千奇百怪,全是以她为主角的避火图。
玉昙握紧匕首,恨不能将匕首插进季御商的心窝。
大厅内唯一的家具,只剩下一张书案。
桌上铺了两米长的宣纸,镇纸压着宣纸的上端,下方已经坠在了地上,季御商站在书案后,神态极其认真,执笔泼墨挥毫。
她握紧匕首,快步走到季御商跟前,怒道:“季御商,将人还给我。”
季御商慢条斯理地换了小毫,沾了朱砂专心点着画中女子下唇处的小痣,半晌后季御商搁住了笔,满意地点点头。
季御商头未抬,满眼痴迷地盯着画像。
“玉小娘子终于来了,自从第一次在宴会上见过了你,我便开始画你,画了这么久总觉得不够满意,今日终于画出一幅比较满意的画像了,你看看这满屋子的画像有你喜欢吗?”
这满屋子的画像层层叠叠在一起,成百上千副。
玉昙被季御商的癫狂吓到,后退一步,“我没工夫跟你闲扯,人还给我,我还能给你条生路。”
季御商像是听到了可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玉小娘子,你现在还当自己是侯府娘子呀,给我一条生路,真是好大的口气。”
玉昙握紧匕首:“胡言乱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御商嘴角上挑:“那我抓了梧娘,你紧张什么?”
“梧娘乃我的好友,我关心朋友有什么问题,快将人还我,我阿兄一会儿就到了,你知道他的本事,保证让你在汴京再也没有容身之地。”
“玉鹤安是你阿兄吗?”季御商逼近半步,桃花眼满是颓态,往日风流的面目早已折磨得满是沧桑,“为何你从玉府出来没和他一起?怎么连他给你的侍卫都没带?玉昙你在心虚啊,你不敢让玉鹤安看见。”
玉昙捏紧匕首,怒吼:“季御商,梧娘在哪?”
季御商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道:“梧娘就在后院,人你带走没问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玉昙谨慎地盯着季御商,若是给一笔钱财让他离开汴京也未尝不可。
“玉小娘子,我们认识良久。
我承蒙祖上家业进了汴京,一手画技在汴京世家混得如鱼得水,原本是大好的前途,现今因着你都毁掉……不过没关系,我已想到办法让你补偿给我。
这里的画像共九百九十副,原本想画九百九十九副送你,取我俩长长久久之意,只可惜时间来不及了,若是你有兴趣可以等我画完剩下的九副……”
季御商指了指一旁还剩下的一沓宣纸。
玉昙冷冷地扫过,嫌恶道:“我没兴趣,你从陷害我那日,不,你从和李絮勾结那一刻便该知道,你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就是这个眼神,看我一眼都嫌恶心的眼神,再看看我……我要爽翻了……”季御商眯着眼睛瞧着玉昙,视线黏腻又恶心,季御商撑着书案想要来抓她的手,玉昙吓得连连后退,“快扇我一耳光,重一点……快……”
“滚……滚远点。”玉昙惊恐地后退,她原本只以为季御商是好色之徒,没想到他是纯粹有病。
“玉小娘子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知多少郎君想要将你压在身下,肆意亵。玩,看你哭到喘不过气,光想想我都要高。潮了。”季御商侧着身,她一晃眼就瞧见了衣袍下的弧度。
玉昙强忍着强烈的反胃感,攥紧匕首,这是她最后的底气。
“你不过是丧家之犬,若是你将梧娘还给我,我将给你一笔钱财,你还能去他乡继续做生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玉小娘子突然这般体贴,我很感动,不过……”季御商死死盯着她,如毒蛇盯住了她,语调突然拔高,似乎想起了极其兴奋之事,“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玉小娘子你可要听听。”
为了梧娘,玉昙只得强忍着,“说说看,钱财上的事好商量。”
“我家祖上好歹算是富商,家中钱财鼎盛时超过二十万两,玉小娘子能给这么多?”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财,季御商简直蹬鼻子上脸。
玉昙恼怒道:“季御商,你别太过分,最多给你百两,让你快点滚。”
“看看,玉小娘子,我去花楼给花娘的赏钱都比这多,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呐。”季御商摇了摇头,“经过这件事,我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财再多有何用,权力才最重要,只要我有权自然多的是人给我送钱来……”
玉昙拧着眉,不解地看着季御商癫狂的模样。
要权就得做官,要么祖上荫官,要不科举仕途,最铤而走险,便是大量的钱财捐一个空职。
玉鹤安是不想承蒙侯府的庇佑走了科考,而季御商没得选,只有科考一条路走。
玉昙强压恶心,劝解道:“你若是走科举便应该好好读书。”
季御商摇了摇头诡异地笑着:“眼前便有一条捷径要走,我何必走科考的苦路……十年寒窗,百不足一能上秀才……”
“你什么意思?”
季御商避而不谈,反而指了指身后,四周墙壁上挂着画像。
“玉小娘子,你选选这些画像,你喜欢哪一副?”
玉昙愤怒地咬紧牙,这哪里是让她选,这分明是在羞辱她。
“季御商,你当真不怕我扒了你的皮,剁碎你的骨头喂狗。”
“怕?若我真的怕,会答应李絮做这等铤而走险的事,我都以为天要亡我,没想到我发现了你的秘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季御商绕过书案,来到她的跟前,“现在我给一条路给你选,我不仅将梧娘还给你,还会帮你安顿好她,不会让侯府察觉到她的存在,你继续当你的侯府娘子。”
玉昙冷笑道:“你能有这么好心。”
“当然,只要你亲口向侯府提你要嫁给我,那样季家的产业也能还给我,我还能傍上侯府的势力,多年后,玉鹤安在朝身处高位,也会帮我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你还是官家娘子,多好……”
“你做梦。”
“我早就知你不愿意。”季御商咧开嘴,诡异一笑,“那我们就成了夫妻之实。”
玉昙怒道:“你敢。”
“今日便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该说你天真还是浪。荡,居然敢独自赴一个郎君的约,还是前往他的府宅。”季御商手脚突然上前,将她圈在墙壁之间,她被季御商的味道熏得直作呕。
万万没想到季御商居然是打得这样的主意,玉昙深吸一口气,“季御商,你是喜欢我背后的权势还是喜欢我?”
季御商淫.笑道:“当然喜欢你。”
玉昙诱哄道:“那你过来些,再过来些。”
季御商果然凑得更近了,玉昙趁着季御商一个不备,看准时机右手猛地发力,藏在大氅中的匕首,直直往季御商的喉咙处招呼。
“去死吧,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凭你也配。”
匕首刺进半个指甲的深度,就再也刺不动了,她再想用力,手腕却被抓住了,季御商将她的手臂用力一扯,猛地往下一贯。
“哐当——”匕首掉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咔嚓——”一声,剧痛传来,她的右手脱臼了。
一时之间局势反转。
季御商捂着脖颈上的伤口,他伸手疼痛刺激了他的凶性,“难怪玉小娘子敢来赴我的约,差点还真着了你的道。”
季御商沾满鲜血的手捡起匕首,手指划过刀刃,无半分伤痕。
“不过,玉小娘子你带来的刀没有开刃呀,你当真是想杀我,还是想跟我调.情。”
玉昙瞳孔猛地一缩,她只在铁器铺子买了,压根不知匕首还需要开刃。
见势不妙,她拔腿就跑,怕不过几步就被季御商追上,她跑不动了,她的大氅被季御商扯住了,大力一扯,她重新回到了那间挂满避火图的屋子。
“方才让你选用哪张避火图,你既然不愿选,那我就自己挑一个,今日我们做了真夫妻,来日保管将这里的全都用遍。”
季御商用力一扯大氅,她踉跄摔倒在地,季御商脸上挂着猥琐的笑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肩侧。
她头皮发麻,用力挣扎,对季御商而言,如同猫挠痒痒,她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悬殊。
玉昙害怕往后缩,大氅被扯住,她动不了,惊恐道:“你不能动我,我阿兄会杀了你。”
“若我真成了你夫君,你也真愿意嫁给我,玉鹤安如何杀我?”季御商手一扯大氅的系带,大氅从身侧滑落,露出靛蓝色团绣小袄。
她的左手用力拍打着季御商,双脚用力乱蹬,“我不会愿意,死也不会愿意。”
季御商钳制住她的左手:“那是现在,等日后你尝了我的妙.处,自然会愿意的,况且梧娘还在我的手里。”
“恶心,流氓,混蛋,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玉昙胡乱的挣扎,明艳的脸染上恼怒的红晕,平日高傲的双眸里渗出了水汽,让人凭空生出施虐欲。
“骂得真好听,你都在喘了。”季御商的用力一扯,小袄的系带断裂,往下一拉露出雪白的里衬,他已经缺了一件件脱衣的耐心,直接拉着里衬往外一扯,“哗啦”布帛撕裂的声音,雪腻的左肩全部暴露了出来。
肩头接触到冷气时,她彻底慌了,双脚乱蹬并用妄图往里爬,奈何动弹不了分毫。
“你快滚啊……”玉昙的声音已染上了哭腔,难道她真的逃脱不了命运。
“哭得真好听,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季御商的手摸上了她的脸颊,“你们当真是兄妹吗?你的唇角是他咬破的吧。”
“你在胡说什么。”
她和玉鹤安之间清清白白。
季御商的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腰带,她惊恐不已,双腿用力蹬着。
*
长明跟着玉鹤安小跑了一路,跟着玉鹤安来到杏花巷,买了好几份拔丝糖,甚至他还得了一份,喜滋滋地往侯府走,在拐入侯府后巷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明举着拔丝糖的手一顿,高声道:“郎君,好像是娘子?”
玉鹤安回头,盯着玉昙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明困惑道:“娘子去的好像是霞光巷,娘子为什么会去那儿啊?”
玉鹤安沉思了一会:“不知道,走,快跟上去。”
他们快步跟上,他们离玉昙本来远,在一个拐弯处,将人跟丢了,毫无头绪地在霞光处徘徊。
路过季府大门前,朱红色大门半敞开着,原本富丽的大宅,现已人去楼空,萧条挫败。
玉昙怎么会来这?
“难道是奴才刚才看错了?”
方才人影只是一闪而过,也许是真的看过了。
玉鹤安点点头,转身打算回府。
一名身穿天水绿小袄的女郎迎面走来,福了福礼,面上带着妥帖的笑。
“玉郎君,是不是在找昙儿。”
玉鹤安颔首,这女郎之前便是和玉昙交好,又生出歹心的李絮,“李二娘子。”
玉鹤安绕过李絮往回走,李絮笑着跟上,“玉郞君,近日可是有您母亲的娘家人来到汴京?”
玉鹤安停了脚步:“什么意思。”
李絮点着下巴:“我这几日出府,总是在桐花巷巧遇杳杳,说来也奇怪,杳杳身后的娘子,长得和她极其相似,难道是你们母亲的姐妹……可我记得宁娘子是独女。
其实仔细想来,玉郎君你长得和玉昙可一点都不像。”
玉鹤安面色阴沉,冷冷地盯着她,“李二娘子,看来上次你陷害杳杳,得的惩罚还不够。”
李絮委屈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玉郎君这是不相信我?”
“这些事是我家务事,杳杳自会对我提及,就不劳李二娘子挂心了。”玉鹤安脚步一停,突然调转步伐向后走,身后李絮惊呼。
“玉昙现在就在桐花巷,那位娘子也在,玉郎君若是不信,大可和我一起去看看。”
“桐花巷。”玉鹤安脚步一顿,近来常和玉昙争吵,玉昙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什么事都告诉他,这让他有点发堵。
玉昙想吃拔丝糖,她幼时总在他面前念叨,最近也念叨过一次,今日空闲特地出府买了,他想早些回府给她。
忽而微风起,卷起季府内的宣纸,如同一只冬日的残蝶,落到他的脚边挡住了往前迈的步伐。
玉鹤安低垂着眼睛低头一瞧,瞳孔一震,宣纸上笔墨勾勒出竟然是玉昙衣衫湿透的画像。
玉鹤安冷着脸调转头,快步推开季府的大门,快步往里走。
李絮慌忙张开双手,挡在玉鹤安身前:“玉郎君,搭理季御商做什么,找玉昙要紧,难道是母家什么表亲来了,玉昙为何不告诉你?早些问清楚,免得伤了兄妹情分,她们现在就在桐花巷,你随我去一看便知。”
作者有话说:谢谢 路邊當鹹魚的 西哈椰则的营养液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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