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8
姚宝樱想,她一定不要掉眼泪。
掉眼泪代表认输,就好像错的是她一样。更何况她的眼泪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在吵架的时候,这更是一种弱势。
所以,张文澜一把掀开绸衣,看着她的时候,她用力忍着情绪。他将她抱入怀中时,她鼻尖一酸,还是咬牙忍住了眼底的涩意。
她万万想不到,她忍得辛苦的时候,淅淅沥沥的水渍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在他怀中本努力挣扎,脸颊湿热的时候,她
就着微暗的火光,吃惊地看到那将她搂在怀里的阿澜公子,快哭成了一个泪人。
姚宝樱:“……”
他比她会哭。
他平时心太硬,情绪收整得太好,这世间几乎没什么事能让他悲伤。所以张文澜的眼泪,比姚宝樱要珍贵得多。然而他又极为不珍惜眼泪,珠玉般琳琅的水滴悬在他那一根根长而乌黑的睫毛上,将他眼睛照得水火流离。
后方被掀开的绸衣上画作摇晃,画像前的青年眼尾发红又潮湿,神色凄然又倔强,还又一声不吭。
他这种眼神,看得人心间瞬时发软,看得人想将世间一些不平为他抚去。
宝樱都要为此大惊——他怎么这么会哭?!
这种杀招太强,难怪他平时很少用。他一用,谁能忍得住不原谅他?比如现在……好不容易忍住眼泪的姚宝樱,眼睛开始潮热了。
犯规!
姚宝樱更努力地挣扎,想躲开他的眼泪攻击。而在张文澜眼中,便是自己让她太生气,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
他便用双臂紧紧箍住她,又低头去与她贴脸,轻声:“樱桃,别躲我了。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得没办法了……”
姚宝樱怒视他。
她道:“放开!不然我动手了。”
“你打死我吧,”张文澜哑声,“我不想你再用那种生气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全是我的错,全是我自以为是,自大自狂,你打我吧。”
他抓住她的手,拍在他颊上。
姚宝樱抬头,眼睛水波粼粼。
姚宝樱厉声:“你装什么委屈?不是你在大明山丢下我,我那么努力挽留你你也要走?不是你在山神庙前与我相遇,装陌生人试图错过我?你嘴里全是谎言,你主意一个又一个,你要什么就是什么,谁也别想拦你。可凭什么呢?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我应该得到你的信任,应该得到你的交心!我不要我千辛万苦拉回来的郎君,到最后都是一个孤注一掷、不容忤逆的怪物!”
姚宝樱泪水在眼眶打转,她要拼命强忍才能不在开口一瞬间就带上哭腔、语不成调:“张文澜,你会被自己害死的,你懂不懂?你在执迷不悟!”
篝火熄灭,但窗外有熹微雪光,檐外簌簌,雪花照得屋内墙根下的角落并不那样暗。
执迷不悟。
是啊,长青也这样说。
昏火照着墙角,姚宝樱咬牙抿唇,因强忍情绪而紧绷下巴,为了紧绷下巴而将唇微微上噘。少女额发被他的泪水打湿,黑眸沾着红血丝,被他轻轻搂住的肩头颈间染血。
她的委屈实在明显。
张文澜知道她怪罪自己,可他实在是个混蛋,她这般楚楚可怜地叱骂他时,他竟然生出欲念,觉得她美得过分——
于是,姚宝樱这边还在忍眼泪,张文澜却捏住她的下巴,侧头亲向她。
姚宝樱震惊。
她因为他的这种禽兽行为而更加生气。
她猛力推他,没被他抓住的另一手抬起,就要拍下。但她的手掌都贴着他后颈了,却摸到青年微凉的肌肤、微凸的骨节……这是瘦成了什么怪样子?
姚宝樱整个身子被他抱了起来。
青年柔软的唇,与她相贴。她的眼泪被他吻得缩了回去,被他微甜的气息扰得心间失措。她连骂都不敢骂了,咬紧贝齿,不肯被他得逞。
张文澜垂眸看她。
她嘴不肯张开,脸却因亲热而本能发红,身子微微战栗。
张文澜想:我真不是个人。
寒风吹得绸衣轻轻摇晃,雪光淋淋漓漓地洒入墙角,宛如月光。
他捏着她的下巴,加深这个吻。
他放大自己的欲念,并用自己的情绪与身体去影响她。对于有过肌肤相亲的一对情人来说,这种法子,实在犯规。二人距离这么近,抱得这么紧,沾着泪水的亲吻虽然酸涩却甜蜜,如何抵抗?
姚宝樱哆哆嗦嗦的,被他的唇齿撬开了唇。
而她的齿关松动,这个吻便立刻加深了。贴着肉,连着血,敲着骨……销魂摄魄。
姚宝樱在颤抖,张文澜又如何不是?他喘得更厉害,喘得人面红心跳。怀里的小娘子被他揉着、拥着,由起初的倔强不肯,而变得春水般柔软。
张文澜吻得忘情。
他很快为身体骨髓中的那股燥意而生出可望不可得的烦闷感——
毕竟贴得这样近、亲得这样深,他对她的感受这样强烈,发生点什么,是太过自然的事。两人之间又有蛊虫相佐,心脏中的蛊虫也想水乳交融,血溶于水。
偏偏他有心无力。
连这番发泄,都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张文澜侧过脸,忍住这股晕眩感。好在,他晕眩的时候,幻觉消失,怀里的小娘子也不挣扎了。
因他的少许退让,姚宝樱也终于有了往后挪开方寸的机会。
姚宝樱两根手指贴着他后颈,颤抖之下,既想抚摸,又想像捏住猎物那般揉搓。但是不行。
被身体欲望控制的,是禽兽,不是她。
姚宝樱开口时,声音的沙哑让自己心跳得好快:“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张文澜脸侧回来,亲亲吻她的唇瓣。她别脸躲藏,轻轻哼了声,他搂住她腰肢的手臂瞬间僵硬,整个人贴得更近。
他有些心不在焉:“说什么?你也骂了,我也道歉了。我在求你与我和好……”
他低声:“我是怪物,我让你失望,我都承认。别抛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在的时候,我生不如死……樱桃,你是世上最好的樱桃,我求你别生我的气。”
有人会哭也会喂糖,情话与哀求宛如一只藤上的葫芦,伴随亲吻一同到来。这让姚宝樱脸发红。
他的手在揉她的腰,更尝试往里面钻。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生气、羞赧。
她挨着墙,无处安放的膝盖半曲,去碰他的腰肢。少女身体发热发软,模模糊糊地拉着他的手。她小腿蹭到他腰的时候,他闷哼一声,微微僵住:“别这么乖,不然咱俩今夜一定会做点什么。你这么胆小,必然害怕。”
姚宝樱:“胡说,我才不怕……你的意志力呢?”
张文澜咬她耳尖:“我正忍着呢。”
他神智迷乱,呼吸与她发丝擦过。姚宝樱趁机甩开他的手,拢住自己的衣带。她抬眸看他,湿红的眼睛又亮又柔。
张文澜当即捂住她的眼睛,又挨了过去。
她吓得往侧边仰头:“我、我不是和你调情。我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若、若说的不对……我、我不和你好……我不、不理你……”
含含糊糊的声音,被唇舌打断。
他简直无孔不入,姚女侠努力抵抗,满脑子都是“妖孽”“放过我”“我扛不住了”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而张文澜恍恍惚惚,既像神志不清,又像被欲所控,肆意地在她身上拨弄。
亏得这只妖怪平时无情无欲,他真正诱惑她的时候,她真的会腿软。
但好在这个妖怪此时身体虚弱,他再焦躁,被姚宝樱几次打断,也只能无奈地顺着她的意:“我已经知错,你还想听我说什么?是我为何做那些事吗,我不是说了,这是朝政计策啊……”
姚宝樱:“不是那些!”
二人这般追逐几次,张文澜停顿了一二,放肆的欲念收敛几分,理智微微回笼。
他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和张漠的约定了。”
姚宝樱愣住。
他趁她抬脸的时候,再一次含住她的唇。他又去抓她脱困的那只手,要她的手搂住他腰,要二人贴得更近……可是还能如何近?身下的狐裘皱作一团,俊美的青年挤着少女,已经将她压在了墙头。
若有人偷窥,便知这对小情人此时是何等旖旎含情。
姚宝樱艰难躲避:“什、什么约定?你指的是哪个?”
张文澜漫声:“全部。”
姚宝樱僵住。
“我知道他教你刀诀,要你和他约定,来保护我的事。他将我托付给了你,”时至今日,张文澜已经不在乎那些了,他只想剥开她的衣物,好好看一看她,“我也知道你和他在三年前的太原城中见过面,知道我娘去过太原城。我还知道太原城封,因为我一直拖着你、不让你去,他才被反噬到了这个地步。”
他轻轻笑:“是我害的他。”
姚宝樱看到他这种不正常的笑,就害怕。
她欲言又止,而他看着竟然很淡然:“我很可能已经把他害死了。南周再无故人消息传来,这代表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倘若他还活着,一定会告诉我……我和他约定过,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说到做到……”
姚宝樱一下子捂住他的嘴,水光淋漓的眼睛畏惧地看着他。
姚宝樱大脑嗡乱,没想到他聪明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才导致他知道了全部秘密。
她霎时明白了他在大明山绑架赵舜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绝望。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这一下子,哗啦掉下。
张文澜在黑暗中,静而诧异地看她。
姚宝樱泪光点点,捂住他的唇。
她都忘了要和他算账的事,她绞尽脑汁:“别、别这样。没有人可能操控别人的生死,你还很年轻……而且不一定、不一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师姐、师姐说不定……总、总之,你别寻死……”
她前言不搭后语:“这世上,不是只有大伯,还有我啊。我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你,你仍然不相信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
她的泪水与他脸上的泪渍混在一起,落在她捂住他嘴的指缝间。
他漂亮的眼睛,映着雪光,像天上星辰,像荷上雨露。姚宝樱不想再也看不见这样的眼睛。
姚宝樱:“是,大伯确实将你托付给了我……但我不是因为他的托付,才喜爱你的。我一直为你心动啊。
“大伯也不是不要你,才把你托付给我。他是没办法……你别怪他,也别伤心成这样啊。我知道几句话难以打消你的念头,但是我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扛过去好不好?
“我很怕你伤害自己。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变成这样。你每次掉眼泪,我都非常难受。”
她一手捂住他嘴,另一手抚摸他颊上的泪渍,想要擦拭干净。
她突然“嘶”一声,因为张文澜,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手掌颤一下,他便捂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张文澜垂着眼看她:“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
姚宝樱发怔。
他轻轻笑,既酸苦,又迷惘:“你总说我什么都不爱说出来,我确实藏着很多心事。我习惯了窥视,不喜欢在发现疑点的第一时刻就去质问。比起任何解释,我都更相信自己。这世上,我只相信自己。”
他乌黑的睫毛上悬着泪水,声音缥缈:“我不怪张漠将我托付给你……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怪你们了。
“大明山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谎话。那时我想要你和我决裂,我说我不相信你的爱……我早就相信了。
“我有很多心事,不和人说……倘若你真的想知道,我也愿意告诉你……我如今只怕自己没有时间。
“樱桃,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许你短期会困惑……但我不是疯子。
“我想过要不要放过你,想了很多很多次。我
想给你自由,想不纠缠你。可你每次回头看我时,我都舍不得你。我确实欲念缠身,无法修成正身,但我也只缠过你。无论你将我视为鬼怪还是孽障,我都可以。”
他的泪水又落在了她腮上。
姚宝樱这次真的被他激得,眼酸鼻酸,抽搭起来。
“你当然不是疯子啊,你这么好,你对我最好了,”她骂他,“还有,什么叫‘没有时间’?你时间多的是!不就是你娘太厉害了吗?我武功挺好的,你脑子又好,难道我们真的赢不了她?”
张文澜:“她是疯子……”
姚宝樱:“疯子也有弱点。”
张文澜淡笑一下:他如今找不到他娘的弱点,而他自己的弱点又过于明显。他如何不怕?
姚宝樱看他这样,终于张臂抱住他,嚎啕大悲:“你怎么这么可怜?你运气太不好了,很多事不是你的错,却阴错阳差走到了这一步。上天欺负你,太不公平了。”
运气不好这件事,张文澜在怨恨多年后,最近经过姚宝樱和长青的事情,他竟然慢慢看开了。
眼下,居然是张文澜来安慰姚宝樱:“世上的事不是只靠运气,运气不好也要做事。而且我也没有那般倒霉——我起码有一件事是幸运的。”
宝樱猜到他要说什么,赶紧眨掉泪珠,仰头等人诉衷情。
他看着她笑。
一会儿,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姚宝樱觉得他又在逗自己,登时露出羞恼表情。
她的手才伸出要挠,就被他抓在手心。张文澜看着她,一边落泪,一边喃喃笑:“你看,我就说,你太会爱人了。你太知道我需要什么了……我怎么离开你?”
“那就向我认输啊,”姚宝樱鼓起勇气,厚脸皮道,“我这么好,这么厉害。你离不开是正常的。”
张文澜从善如流:“我早就输给你了。我对你不好,若是以后、以后……”
“我们当然有以后,你不许再说任何丧气话了,”姚宝樱赶紧打断,“还有呢?你还应该有其他话和我说吧?”
张文澜:“樱桃,你教我怎么爱你,我愿意学。”
“不是这句!”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做事愿意和你商量,我也不会欺负你的朋友。即使他们对付我,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也、也不是这句!而且你也没必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你是想听我说,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都将你放在第一位么?我本就将你放在第一位,你没必要多心。”
这人,怎么满脑子情情爱爱!
宝樱想听他说明日二人一起走、不分开之类的保证,她的脸又红又青,还被他哄得飘飘然,微微荡漾。而张文澜说了半天,最后恍然:“你要听我想和你睡觉这样的话?”
姚宝樱:“……?”
她的满腔爱意与泪意,被他这做梦一般的话,吓回去了。
她有些僵硬地想往后挪,但她发现二人贴得足够近,她根本没有躲避空间。而且,张文澜一看她如此反应,就笑了。
他问:“你怕什么?”
“……我不算怕,”姚宝樱小声,“我只是被你没有转折的话吓到。阿澜,你知道吗?你的思绪,经常像是在空中飘一样,我捕捉不到前因后果。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好玩,有时候我确实会惊吓。但也称不上怕吧?我是胆子小一些,可是我何必怕你呢?”
少女的眼睛,映着窗外飘飞的雪光,以及二人身后绸衣上的画作。这实在动人。
张文澜垂眼:“你在解释我在大明山上问你怕我什么的原因吗?你记得我的每一句怨气?”
姚宝樱微恼:“我也不想记,但我、我、我……我怕你出事嘛。”
她的脸颊,被他俯脸吻一下:“你现在不用怕。我既不钻牛角尖,也什么都做不了。”
姚宝樱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嘟囔一句“讨厌”,脸却更红了。
一通心事剖析后,外面的飞雪不停,庙殿中却早就不冷了。少女被他拥着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梗着脖子,非要与他争出个胜负。
宝樱化为绕指柔,可爱非常地搂他脖颈,声音轻软:“你对我那么好,以后不许再让我委屈了。”
这便是原谅他了吧?
张文澜想,她怎么这么好?
而他,又确实够混蛋——
张文澜低头与她亲吻,情意缱绻时,姚宝樱突然感觉嘴里被牙齿抵进来什么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舌尖一点,捏着她颈,她一下子将他塞过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姚宝樱:“……”
张文澜:“只是一点迷药。”
姚宝樱:“……你给我下药做什么?”
张文澜:“帮你肩头敷一下药。我看你那个肩头,已经心疼了一晚上,早在寻思该怎么办了。我想这个主意的时候,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和好。但怎么办呢?我早就将迷药含在嘴里……不小心咬破了。樱桃,好好睡一觉,睡醒后,我们重归于好。”
姚宝樱:“……不愧是你。”
他淡淡:“承让。”
少女拍打情郎的肩臂,却被他抱着上坐,面对面加深这个吻。
她爱自己的情郎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自己该反抗还是顺从,别别扭扭间,被情郎的嘴巴哄得哼叫。
风雪山庙,天地浮白。后半夜,姚宝樱晕睡在张文澜怀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心。
想这皓雪,纷纷扬扬至天涯。
愿这深情,飞花溅玉永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