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6
北周余杭附近的大明山中,雨漫山林,金丝阵中血气已经凝上了一重又一重。
赵舜的呼吸起初还能闻到,如今已经轻微至极,混入风雨中,让人担忧万分。
而姚宝樱仍在与张文澜对峙。
姚宝樱努力:“你信不信,我师姐如今是江湖上武功最好的人,她武功天下无双。她先前还从云州平安归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旁人做不到的事,她未必做不到——也许她能平安带回大伯呢?
“倘若她能平安带回大伯,你又为何不能网开一面,不要对阿舜斩尽杀绝?
“阿舜确实是南周太子不假,但阿舜其实跟我一样,与南周并不齐心啊。他是被南周逼迫着做那个太子的,就像你说的,他身上流的血脉,让别人拿他当旗帜,他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然而、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天有好生之德!阿舜活着,未必会影响你要的大局……再不济、再不济,你可以先关着阿舜,藏着阿舜,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
“没必要杀……不是必须杀呀。
“阿舜是我的朋友,和我的亲人、长辈一样重要。你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姚宝樱急得无法,不断回头看赵舜。
肉眼可见,那些所谓三百根丝线,在一一断裂。
到这个时候,赵舜被吊的方位,比起初已经低了二丈。
她毫不怀疑张文澜想杀赵舜的心。
姚宝樱厉声:“你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将阿舜放下——我师姐会救大伯的,我们一定救大伯!”
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你要南周当北周的附属国都可以,你要趁此灭了南周都行。阿舜识时务,阿舜非常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他会帮你的……即使他不肯,我也会逼着他帮。我会看好阿舜的,我可以逼阿舜发誓。”
她语气艰难:“张大人,求求你,别杀阿舜——”
重重金丝阻拦,她与张文澜的距离始终隔着三丈。
阿舜、张大人、姚女侠……
张文澜身后的瀑布水雾濛濛,濛濛水汽漫上张文澜的眉眼,将他凌厉眉目衬出几分微茫色。
他笑得也迷惘。
她因为别的男人求他。
他道:“你与赵舜,相隔三丈。正如你与我,也相隔三丈。
“你可以选他,可以在全部丝线断裂前,救到他。毕竟你武功了得……你一向武功好,如今又与我距离这么近,借助你我二人体内的蛊虫相连,你武功还能更近一步……别人闯不出‘金丝阵’,但你可以。
“你是唯一的机会。”
姚宝樱:“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借助你我之间的蛊虫去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一直很明白,”张文澜淡声,“不明白的人是你。比如——”
他笑着问:“倘若你没有骗我,倘若云虹女侠真的去了南周,她真的能救了
我哥吗?姚女侠,不要撒谎,你扪心自问,这世上,时至今日……”
张文澜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他握着自己的弓箭与扳指中的毒针,躲在重重金丝后。好像冰冷的武器能带给他安全,而世上所有人都是使他痛苦的怪物。可他又深知,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怪物。
青年笑音里带着血丝、哽咽、质问、恨怒:“天地杀他,亲人杀他,友人杀他……张漠真的还有活路吗!”
姚宝樱大脑空白。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是不是知道张漠重伤的原因,他是不是猜出了她与张漠的协议,他是不是……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笑:“好奇怪,姚女侠,我好像看到你在流泪。”
姚宝樱:“你看错了。”
“是啊,我看错了,”张文澜点头,“因为我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是那场秋雨,血流满地,侍卫环绕,我怎样相求,都留不住的你。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我娘、我爹,留不住我哥……很多年前开始,这些便都是错误。”
最初的泪水,来自那个七岁那年,坐在雨地水洼中,等不到玉霜、等来张节帅的幼年张文澜。如果爹没抱走他,娘将他杀死就好了。
最初的错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早就应该修正错误——
张文澜思考:“我知道你会选赵舜,你会救赵舜。但我还怀着别的想法,在猜,你会不会选别的。再或者,来的人不是你。
“但是来的人,就是你。
“姚女侠,你看,我多了解人性。我知道你们会如何选,猜得到你们会如何选。我布一张网,把所有人都困在我的局里。江湖人疑心我,我娘放大这种疑心,没关系,只要死的人够多,只要所有人都忙起来,就没人有功夫影响我的布局了。
“我娘会派长青去汴京做新的安排。我猜她在汴京一定有合作者,我都猜得到她会选择跟谁合作……没关系,张伯言死的时候,我就布下了局。汴京一定会风云聚变,长青会放大这种变化。所有脱离我计划的人,都要死,都要被困在那里……
“只要所有人安静下来,不影响我的局,我就可以杀了我娘。”
他睫毛轻柔,眸光幽静。既有鬼怪的妖气连连,又有山狐的狡黠清灵。
姚宝樱呆滞看他,他庞大的计划只寥寥几句,就让她窥到了他的野心与疯狂。
他疯了。
她无比确信他在走向自毁之路。
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他不肯说的一些事,让他变成这样。不可能仅仅因为玉霜夫人传递的假情报——“你不能弑母,至少不能是你做。你是朝廷高官……所有事情都没有走到绝路……”
他眼睛像墨水泼散:“所有事情已经到了绝路,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漠的死,自己的死,玉霜也会死。
张文澜答非所问:“倘若我一无所有,你还会要我吗?”
姚宝樱尖声:“我不会!绝无可能!所以你不要做错事!”
张文澜不理会她:“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宝樱意识到他的病态,像抓着一根稻草般无所畏惧。如果张漠不在了……他当然会为了抓住她,而无所顾忌。
她先前错了,她以为他不提分手是一种进步,谁知他却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什么也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少女乌灵眼睛因畏惧而瞠大,她那黑白干净的世界真让他喜欢……她在怕,又在怕他。
张文澜眼中的黑墨搅碎,笑得生戾:“我真是不懂,你到底怕我什么。我的爱就让你这么害怕?
“我想起来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说——姚女侠,你知道,我从来没信过你的爱吗?”
姚宝樱一边观察赵舜那边的局势,用眼睛去记那些丝线的位置。她一边用言语来稳住张文澜,时刻准备抽身去救赵舜。
她万没想到,张文澜会来这么一句。
一阵风过,雨水噼里啪啦浇下来,姚宝樱如落汤鸡般,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她有些迷茫地看张文澜。
张文澜弯着眼睛,眼睛却盯着树林中金丝阵中的杀戮,姚宝樱也时不时看一眼,紧张万分。
张文澜说:“药酒致幻,你劝我莫要多饮。可我的幻觉已经扎根——
“此时此刻,一个人告诉我说爱你,一个人告诉我说恨你,说我毁了一切。”
姚宝樱朝前走。
他朝后退,他手中弓弩举起,阻止她靠近。
丝线悬在二人面前,姚宝樱权衡利弊,没有把握闯过去,不让二人任何一人受伤。
他放下了弓,始终轻轻笑:“你想不到,是不是?你不可置信,对不对?你没料到我可笑到了这个地步——
“我毕生追求你的爱,可我不相信你的爱。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是因为我是钦差啊,我抓了赵舜啊。你看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设想算计中,如果没了我的算计,你说的什么‘救我’‘带我回家’,这些还会存在么?
“而我又何曾有家?”
他眸中笑意浓郁,在风雨中荒凉如草,漫漫而生。
姚宝樱的眼睛,竟跟着他一起微微发红。
她听到他说:“我没有家。我早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烧干净了我的家。你说怕我弑母,怕我担上不孝的罪,但我是个野种,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真奇怪,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你和我吵架最厉害的时候,为什么都不用我最狼狈的东西刺伤我?
“因为你是好人。”
他低着头,喃声:“你是又穷又心善的傻子一样不求回报的好人。
“我总要你从广袤世界来爱恶人,我知道你会答应——
“毕竟你为了赵舜回头,为了许多人回头。你怎可能完全不在乎我呢?
“倘若你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你会被我感动。偏偏你有那么多朋友、亲人、长辈,他们都喜欢你。你总是害怕我,也只会可怜我。而我呢,越来越喜欢你,不满可怜的爱,又深怕自己的不满将你重新推远。
“我还知道,你身边所有人都讨厌我。你云门师门中的那些人,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他们全都不满我对你的掌控。我偷看过你的信,我猜你没收到过我如今的信件,自然也不会收到三年中我写给你的那些信……”
姚宝樱已经等不及了,尝试拔刀去破二人面前的丝线。
她的刀背被他的弩刺得一歪,她刀柄抵地,他才再次放下手中弓。
姚宝樱终于勉强插话:“信件?三年中你给我写过信?我、我回去就找……”
“不重要了,”张文澜淡声,“我知道潜移默化的力量,因为我自己就是个中高手。倘若他们在你耳边不停重复,你终会质疑。我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所以——
“我将用我的全部保护你,或者留下你。你选哪个呢?”
姚宝樱惊骇:“我听不懂!我不选!你停下来,你不许——”
她顾不上了,她凌身而起,就要穿梭那些金丝,打算先制住他。
他猜到她会这样,徐徐后退几步,重新躲入更多的金丝后。姚宝樱朝他纵去,他手一抬,玉扳指中射出银针,却不是朝着她。
那一边赵舜的惨叫声闷闷的,姚宝樱倏地停步,扭头看悬崖另一头。
风雨更密了,林中烟雾渺渺,张文澜玉扳指射出的银针,又断了那悬吊赵舜的丝线中的几根。
赵舜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歪斜,快掉下去了。少年郎君也吓坏了,眸光湿茫茫地朝姚宝樱望了一眼。
侍卫们:“姚女侠!”
姚宝樱哑声吼:“坚持住!”
而这么几步,姚宝樱与张文澜隔着金丝相斗,姚宝樱堪堪停步,张文澜便站到了瀑布前。只消一步,他也会坠下。
姚宝樱不敢上前了,她看不清他身后是什么,害怕那后面也是悬崖。
张文澜道:“要么救赵舜,要么选择我。”
那一方,侍卫们急声:“姚女侠,丝线要断了!太子殿下危险了——”
赵舜虚弱:“宝樱姐……”
“咔——”
姚宝樱身子一抖,丝线断裂时,她
的身体比她意识更快,旋身奔入“金丝林”,闯过那些丝线,扑向赵舜。当赵舜身子向悬崖坠下时,其他侍卫被拦下,少女横冲过来,大刀斜劈,劈开雨幕——
赵舜坠下的同时,刺向赵舜的金丝被拦住。
金丝擦过脸颊,溅起一点血,马尾上的发带散飞。她乌发湿透贴着颊,顶着衣衫上被丝线绷开的线头,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扑倒在地。
下一刻,姚宝樱趴在少年身上喘气,心里又沉甸甸,惊魂不定地抬头。
两方侍卫的打斗已经断开了好些丝线,武器砰砰溅出火星。
混乱风雨声,姚宝樱看到数丈外,山雾淋漓后,张文澜对她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着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光。
而从赵舜这个方位,姚宝樱也终于看清,原来张文澜身后,绿树浓黑如墨,山岚掩瀑布,也是一个悬崖——瀑布和树林形成一个凹陷死角,盖住了那方悬崖。
若非她跪在赵舜这处方位,她是看不见的。
张文澜转身投入瀑布。
然而当张文澜坠下不到一丈,巨力袭来,少女的发带挽住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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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周建业玄武湖,张漠被卫士们追得无路可躲,也已没了武力。
为了死后尸身不落入敌人手中,张漠跳下玄武湖,迎接自己的死局。
然而——
“噗通——”
烟雨密如牛毛,水流簌簌如炼乳。
汩汩流水湍急,张漠衣袍内外血液荡开时,眼睫上沾的水雾也散开。他看到——
云虹跳下了水。
他惘然眨眼。
一时不知她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她竟和南周朝臣关系如此深厚,要为了南周抓捕他。
她的手伸出,挥开面前的浮萍水草。
墨雨点滴,白绸弥漫,在水下飘飞。
云虹入水,乌发散荡,眉目更为飘忽。庞大浩瀚的内力在水中震荡开,锁定他的方位,将张漠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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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大明山悬崖边,姚宝樱趴伏在垭口,努力抓住跳下去的情郎。
张文澜有些迷离地抬头,挂在悬崖边,被她的发带缠着手,这是多奇怪的姿势。而按照他的计划,她选择赵舜后,就不会管他了。
但她此时竟然大半个身子快被扯下去,另一手用刀柄抵地,来缓解坠势。
风雨淋淋漓漓吹得人发冷,张文澜目色古怪,眼波沾雾。
在她拽住他的这一刻,他突兀来了一句:“狼虎谷在泰州,那里才是唯一正确的方位。”
上方趴在垭口的少女原本一直绷着脸想将他拉上来,他一句话激得她失力——
她追上来,为的是狼虎谷到底在哪里吗?!
她原本强忍,此时忽然泪水大滴大滴地悬在睫毛上:“阿澜,只有威胁,利用,谎言,算计,是无法得到爱的。”
张文澜:“所以我得不到吗?”
姚宝樱:“所以,我们成亲!我们成亲好不好!
“无论大伯是何结局,无论北周与南周、霍丘如何相斗,无论你信不信我,如果只有成亲能让你安心,我们成亲。救命稻草也罢,唯一希望也罢,我可以的。我们说好的哇,我们很多年前就说好了的哇——”
她终于哭了起来。
嚎啕哭声在一众打斗侍卫间、在风雨飘摇的悬崖瀑布边,何其茫然:
“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我们三年前就约定好了。是我忘了,是我年少无知,是我不懂你……你一直很难过对不对?可我不知道你执念重到了这个地步。
“但你别这样……你别受伤,别自毁,别变成你娘。
“如果成亲也不行,就告诉我怎么救你,怎么驱散你的心魔……好不好嘛!”
凄风冷雨,天地凄凉。
三年前雨夜中少女的哭声,与此日雨帘中少女的泣音终于交汇到了一起,重叠在一起。
成亲——他梦想的成亲……竟在这个时候……
张文澜眼圈赤红,泪光流动。
风雨如晦,人心如弦。可若非那根弦拉着他,他早已在得知她与张漠隐瞒的真相时崩溃。
成亲……成亲……
然而此刻,当张文澜仰头看她时,脑中那根弦依然在丝丝绷断。终于动容,终于动摇。
可布料裂帛声随即传来——她的发带被扯裂了。
姚宝樱有些惊恐地看去,抓起另一只手臂就要来拉他。但她身后又恰恰有人袭杀,她仓促间只好挥出手中的刀,以攻为守。
那些张文澜的侍卫未必想要姚宝樱的命,但会阻拦她破坏二郎的计划。
悬崖边,少女身子在刀离开后,朝下被拖得更坠了几分。发带断裂,张文澜整个人朝瀑布坠去。
下一刻,姚宝樱追着他跳了下去。
“噗通——”
他们一起跳下湍流,白浪飞涌,二人被瀑布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