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1
近日,张文澜行动屡屡受阻、连手上的铁链都摘不掉的时候,他又梦到了玉霜。
他来余杭,是因为他觉得玉霜即使活着,她要在北周的情报网下蛰伏,她的手伸不过来遥远的余杭。余杭的乐氏皇嗣,她很可能还没接触到。
他得做好两个准备:若她没接触到,背后秘密将为他所用;若她已经接触到,秘密引而不发,她是否所图更大。
张文澜一直没想明白,玉霜要什么。
正常人难以理解疯子的思维。但是张文澜跟着她那么多年,他自己也经常被人骂“疯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玉霜也必然在做一件玉霜心知肚明、他们却还不明白的事情。
如此时刻,张文澜靠在窗帷边,看着满园秋色时,心中忽而一咯噔——
昔日,娘倚窗而站,爹站在娘的身后。爹的面容藏在光照不到的墙根下,娘眼中露出似笑而非的神色,冷冰冰地看着院中一切。
好像除了骗他离开张家、将他推入猎兽地坑的那次,玉霜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州张宅。
连他都能进出家门,但他真的没有见过娘自由出入过。
诱骗他的那次——除了欺辱他外,是否有这是她唯一有机会离开张宅的原因呢?
她只有欺凌他,才能得到宽松的看管?
她只有是疯子,正常人才会忌惮她?
一层寒意如秋霜般,爬上张文澜的脊骨。
他一向不喜回忆自己的过去,此时陡然回忆,诸多蛛丝马迹从四面八方朝他扑面裹挟,打得他心脏骤缩——“阿澜,阿澜?你又怎么啦?”
少女温热的手心,捂上他的额头。下一刻,他那戴着铁链的手腕也开始热起来,是她又在习惯性地给他输入内力了。
张文澜眨一下眼,琉璃石般的眼珠子,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完全趴在了窗台。
她既不讲究,又身手灵敏。她直接掀开窗杆爬进了窗,就跪坐在木桌上,一手捏他手腕,一手捂他额头。
张文澜看着她——
“你不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姚宝樱吃惊。
她好喜欢扑在他身上,呼吸浮在他颊上,他听到自己心跳狂烈:“我只是说你不和我说话,那我也不和你说话而已。而且,我最喜欢和你往来啦。”
张文澜一手按住自己另一手腕脉搏,必须别过脸,才能克制住一瞬冲动。
姚宝樱趴过来,用手指贴一下他的唇:“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囚禁?‘她’又是谁?你难道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吗,你难道还金屋藏娇了别的小娘子?”
张文澜自然不回答。
姚宝樱顿一下,鼓起勇气:“阿澜公子,何事如此惆怅啊?”
她挑.逗他。
张文澜只盯着她,盯得她发毛。
是啊。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呢。
他总畏惧自己和宝樱变成爹娘的翻版,他怕宝樱未婚先孕,怕宝樱受到礼法的刁难与约束……但也许
,他想错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与宝樱像是爹娘的翻版。但或许,境遇与娘相似的那个人,是他;对应爹的那个人,是宝樱。
他此时被困于此处,虽心甘情愿,却到底行动不便。
如果那些年,玉霜是被囚禁的,那许多事情的含义,都要重新思考了。
被人从山野中带回凡尘的野狐,是否真的受到珍惜?野狐的生存之道,在凡尘中是否真的适用?
爹在他的记忆中面容模糊,发疯的人总是娘,但爹也在娘诱哄他、想杀掉他的时候,用复杂的眼神看他。
他会变成像娘一样吗?
世人忌惮异类。
云门那些人不喜欢他,“十二夜”也厌恶他,江湖人对北周没有信心,更想与南周结盟。他们想姚宝樱和赵舜成亲,而姚宝樱担心他不同意。姚宝樱囚禁他,就像爹对娘。
娘阻止不了高氏女进入张家。
他真的阻止了赵舜和姚宝樱的可能吗?
他们会不会关着他,隔绝他的消息?他们会不会在木已成舟的时候,再通知他?姚宝樱会不会有一日抱着野种来,说她其实已经和赵舜成亲了?
姚宝樱正在干笑:“算了,我不惹你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吓死人了……”
说着说着,“咔”一声,张文澜又眨一下眼,发觉自己沉重的手腕一轻。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铁链被她摘了下来。
……他爹,应该不会摘下给娘的铁链吧?
他失神间,姚宝樱手叉腰,叽里咕噜:“怎么啦,我先前和你说的,你已经忘了吗?我希望你能和秦姐姐谈一谈啊,秦姐姐登门拜访,你也不想戴着铁链和她相见吧?”
姚宝樱犹豫一下,偷偷告诉他:“南周朝廷不停找十二夜呢,他们好像都倾向彼此,你得努力一把,知道么?”
张文澜低着头。
如果他疯了,她、她……她会害怕吗?
是,樱桃胆子小,怕鬼又怕黑,还怕没人与她说话……所以他不能变成娘……
宝樱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鸡同鸭讲。宝樱凑过来看他的脸,白莹莹的光跟着她,落在他身上。
她也不说话,笑盈盈的眼珠子追着他,跟叫魂一样。叫魂一样的姚女侠分明一声不吭,却实在灵动,鲜亮,活泼……
张文澜朝后退,躲入太阳照不到的墙角。他才手指蜷缩,微微扬睫:“你不怕我耍什么阴谋诡计?”
姚宝樱怕呀。
但他这两日,动不动就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时不时笑两声。她夜半三更无意醒来,都能听到诡笑声……
姚宝樱能忍着不被吓哭,全靠她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那是张文澜。
先前她没有阴影,也许是张文澜囚禁她的张宅足够大,她背着他偷偷潜藏的机会很多;也许是她潜意识虽然不理解他的爱意,却相信了他的爱意,她笃定他拿自己没办法。
如今这个破院太小了,恐怕让人憋屈。
张二已经够奇怪了,她得给人放放风吧。
姚宝樱给张文澜摘了铁链,又催促他去换身衣裳。
姚宝樱:“我第一次囚禁人,没有经验。你会愿意和秦姐姐谈判,而不因为我得罪你这件事,故意在大事上发难吗?”
张文澜淡声:“看我心情。”
那完了。
姚宝樱立刻晕倒,张文澜一愣后,终于被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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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破陋民居的木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位清丽佳人,以及她身后拜月堂的下属们。
姚宝樱深吸口气,做出热情招待模样:“秦姐姐,好久不见——”
秦观音朝她颔首而笑,目光越过少女,看向她身后的青年郎君。
没有人初初见到他,会不被惊艳。他一身寻常的牙白色玉兰暗纹窄袖襕衫,只消朝旁人露出些笑意,世人通常会觉得他英俊又友善。
张文澜拱手:“秦堂主。”
秦观音盯着张文澜的时间久了些。
姚宝樱往中间挪了挪,挡住秦观音的目光:“秦姐姐?”
秦观音回神,微笑:“我没料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将江湖搅得一团混乱的少侠,会如此年轻。失态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论理,我当登门拜访,在府衙引荐下与堂主见面。如此仓促,倒让堂主辛苦了。”
“府衙……”秦观音苦笑。
她身后的一位下属插话:“张大人看来不了解余杭,我们余杭的青天大老爷们都忙着享乐呢,哪里管大人闹出来的这些事情?大人不递帖子,我们县老爷会当做不知道你来余杭这件事的。”
“多嘴,”秦观音淡淡瞥了身后人一眼,又朝前方二人解释,“余杭近日多事之秋,府衙忙碌旁的事务。接待大人之事,我等只是代官府劳作罢了。”
姚宝樱小声:“是什么‘怨子’‘怨女’吃人的事吗?”
秦观音脸色微僵。
她身后的下属们也各个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打量四方。他们这般害怕,让姚宝樱不禁往张文澜身边靠了靠。
什么妖魔鬼怪,肯定不敢往张文澜这个最吓人的妖鬼这里来吧?
张文澜瞥宝樱一眼。
宝樱当做没看到。
秦观音勉强低声:“那都是民间的无稽之谈,我们进去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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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堂与北周朝廷碰面的时候,余杭的汤村镇,迎来了两位人物。
鸣呶与容暮在汤村镇的市集间行走。
他们是出来买药的:都怪之前张文澜给容暮下毒。虽然毒性不强,但想要清除,自然要抓一些药。
好在张文澜没打算取容暮性命,张文澜最近又失去了踪迹,鸣呶和容暮二人才敢堂皇出来。
凉风萧瑟,街头人丁稀疏,整个市集天幕昏昏,让人心头不自在。
鸣呶抱着米奴小猫,默默地靠近容暮,几乎贴上容暮的步伐。
容暮停下脚步,鸣呶一头撞了上去。
容暮眼上白带微扬,他被她撞得趔趄一步,唇角却还噙着温雅的笑意,无奈地低头,回“望”她一眼。
鸣呶:“对不起啊容大哥,但这里阴森森的,真的看起来不对劲。”
容暮挑眉。
他轻声:“阴森森?”
“是啊是啊,”鸣呶朝他描述,“你说这里是余杭最大的盐场,足够富庶,咱们可以来这里买到你要的药。但是容大哥,这里真的富庶吗?这街上的摊贩,看着丧眉打眼、哈欠连连,还没有我们米奴有精神……”
怀中的小黑猫尖啸一声,鸣呶连忙道歉。
容暮忍笑。
鸣呶贴他贴得更近,几乎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她面颊绯红,知晓好人家的小娘子应与郎君保持距离,但这里是江湖,自然是个人安全更重要些——
“容大哥,你会不会记错地方了?这大白天的,街上也没几个人。可是盐场不该是这样的,书上明明说盐场是白银屋,黄金家……”
她嘀嘀咕咕诉说自己不安的时候,街头忽有一群小孩玩耍着跑过。
小孩口中嚷着歌谣——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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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樱桃和小澜,真的是世界乱七八糟,他俩甜甜蜜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