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该回去了。”宁宗彦看了眼天色对旁边的妇人说, 倚寒也没有与堂兄依依不舍,干脆告了别后离开了。
冯叙看着二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倚寒撩开车帘坐进车内, 神色依稀可见确实不错,宁宗彦便觉得这面见得倒也值得。
“没想到冯叙如此吊儿郎当, 竟还会研究药膳。”他话虽透着诧异, 但那神色中隐隐含有高傲和偏见。
“给富人弄的爱好罢了,一些富商、高官们年纪大了,对死充满惧怕,便想方设法的延年益寿,世上哪有那种仙丹, 不过是从衣食住行上改善, 所以他平时不坐诊, 上门为客人调理身子, 医馆的很多营收也来自于他,不过我二叔他们自是看不上这种的。”
倚寒总觉得他对冯叙有偏见, 这份偏见她曾在许多人的嘴中听到过, 只不过是她,故而他这么说自己有些不太高兴。
宁宗彦嗯了一声, 神情有些漠不关心, 倚寒不免有些泄气,但随即暗暗冷嗤, 若是换成衡之, 他定是会承认自己不该如此说别人。
不, 衡之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只会赞同她、认可她,更不会对她在意的人和事有人和不尊重。
想到此, 她心头憋闷,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
宁宗彦没有察觉,他脱下身上的鹤氅披在了她身上,倚寒蹙眉:“我不冷。”
“已近清明,天气湿寒,你身子虚,穿上。”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系带。
倚寒愣了愣,忽然想起,他就是这种脾性,说一不二,没那么细腻,脑子一根筋,战场发号施令惯了,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你。
她明白不代表会接受。
倚寒心里憋屈不再搭理他,任由他系着衣袋,自己则挑开车帘看向外面。
再不瞧等会儿就瞧不见了。
直到马车驶入侯府,周遭景致再度变得熟悉,她泄气放下车帘。
她脸上的神情没逃过宁宗彦的目光。
自由永远是二人间的禁语。
他固执的认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日子久了她总会淡忘从前,反正她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他会对她好,给她想要的一切,叫她衣食无忧,这不好吗?
“回去吧,衣裳快做好了。”倚寒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宁宗彦嗯了一声,把她打横抱起,倚寒惊呼一声,视线慌乱的看向周遭:“这、这么多人,你把我放下来。”
宁宗彦充耳不闻,倚寒只得搂紧他的脖子,把自己脸埋进去。
“你把我带花园做什么?”
她看着周围景致问,宁宗彦只说:“你若是不想回去便可在此处随意散步。”
倚寒狐疑的看着他,心里却诧异不已:“当真?”
“嗯。”他什么也不解释,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身边,倚寒试探询问,“那我可以一个人走走吗?”
宁宗彦不说话,当做没听见。
好吧,她撇了撇嘴,这些日子可憋的太久了,她暂时不会作死惹怒他,免得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她在这花园中逛来逛去,发觉这花园比想象中的大,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池子里的鱼,偶尔要打些树上的果子下来。
直到她走到快天黑,中间宁宗彦突然有公务要去处理,换了薛慈过来陪着她。
“夫人,你都走了一个下午,不累吗?”薛慈好奇的看着她。
“别叫我夫人,我姓冯,叫我冯娘子。”
倚寒额头早就冒出虚汗了,按照她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长时间的走,但是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太难得了,她舍不得回去。
“不累啊。”她故作轻松道。
“薛慈,前面那院子是哪儿啊?”倚寒好奇问。
二人误打误撞走到了一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座院落,这院落看着很熟悉。
薛慈赶紧说:“哎呀,那儿可不能进去,赶紧走赶紧走。”
倚寒看向她:“为何不能进?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是关押着人,重罪犯,侯爷不让问,我也没进去过。”薛慈眼神乱瞟道。
倚寒却看了过去,那院子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踏入侯府,便是来的这儿。
那会儿宁宗彦试探她会不会杀冯承礼。
她思及还在国公府时听到的谣言,冯承礼下落不明,那会儿宁宗彦分明否认了此事。
“夫人,我们快走吧。”薛慈催促道。
倚寒嗯了一声,揣着怀疑离开了,她回了梧桐苑,问:“侯爷与你说了我可以自由出入这院子了?”
薛慈点头:“说了,但是得我跟着。”
果然,倚寒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当夜,宁宗彦并没有回来,薛慈说他回了公主府,并且接下来节日可能都不会在侯府住,倚寒面上浮起冷笑,可不,长公主至今都未曾起疑心,定是有他的手笔在。
翌日,倚寒起身后对薛慈说:“我今日想吃你做的面了,那日闻着还挺香的,就是当时我没胃口。”
薛慈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做。”
说完她就出门了,倚寒确认她走远了后便出了屋门,她刚一出来,就有婢女跟在她身边,她没阻拦,径直往屋外走。
循着记忆来到了昨日的地方。
看守院门的将士并没有拦她,大约是知道她的身份。
倚寒畅通无阻的进了里面。
她站在屋门前,没有果决的进去,踌躇了半响,最终还是选择在屋外拨开了轩窗偷偷摸摸瞧了一眼。
屋内绑着一个男人,身上隐隐有血痕,低着头似乎了无生气,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中莫名的直觉告诉她,约莫就是冯承礼。
她心头发沉、发惊,五味杂陈。
后退间,她的脚无意踩中了一块石头,发出了响声,屋内的人居然被惊动,抬起了头。
她看清了那张脸,却落荒而逃了。
逃回了梧桐苑,薛慈还没回来,她嘱咐婢女:“别告诉薛慈说我去过那儿。”
说完进屋坐在了桌案边,喝茶压惊,也许那婢女会听,也许不会,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宁宗彦居然一直都没有放过冯承礼,观他那副模样,肯定是没少挨刑。
为什么?她不大明白。
明明他不想叫自己杀冯承礼,她始终记得冯叙和她说的话,他如今身陷囹吾,会引来多方忌惮,百害而无一利。
她一直觉得宁宗彦把冯承礼抓来也不过就是为了试探她。
怀揣着不解和困惑她一直在出神。
薛慈端着面碗进了屋:“来了来了,面来了,你好瘦,多吃点。”
她拿了两个海碗装,一人一碗。
“喂,想什么呢?”薛慈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倚寒回过了神,“没什么。”
“快尝尝吧。”她把碗推到她面前。
“这么多……”
傍晚,薛慈在门外守着,宁宗彦下值归来,踏入了院子,他视线扫过薛慈。
薛慈早就憋不住了:“侯爷,夫人真的去了。”
宁宗彦颔首:“嗯。”
昨日的“偶遇”不过是薛慈得了宁宗彦的授命故意带着倚寒去的戏码。
她今日果然去了。
不过薛慈很疑惑为什么侯爷要绕这么大个圈子,直接说不好吗?
屋内,倚寒正垂头吃东西,中午的面食太难消化,她让薛慈给她端了一碗清淡的白粥。
“就吃这个?”宁宗彦语气疑惑,看着她面前寡淡如水的白粥。
“中午吃多了。”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对,正常吃东西正常说话,宁宗彦目光探究,却没瞧出什么异常。
“我晚上不在。”
“我知道,要回长公主府。”
二人这么一来一回的,宛如平常一般。
“我看着你把药吃了再走。”
倚寒希望破灭,方才被他所为升起的那点纠结再度散灭。
她恨不得拍拍自己脑门,清醒一些。
这定是他的手段,上次就叫冯叙过来合伙欺骗试探,这次指不定也是,即便他替自己动手,那自己还不是被他囚禁着,顶多算两厢扯平。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那药丸往嘴里扔。
亲眼瞧着她吃下去后宁宗彦放心了,倾身吻上了她的唇。
倚寒一动未动,默默承受他的拥吻。
宁宗彦尝到了她嘴中淡淡的苦涩,试图把这些苦涩都刮走。
“能不能尝试与我开始。”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倚寒一愣,下意识垂下视线,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他语气很轻,很淡,带了询问意味,但是她的心并没有因此动摇分毫。
她很清楚,她所爱为谁。
但是她不想惹怒他,她勉强挤出个微笑,装作听不懂:“你这话何意。”
“没什么。”宁宗彦很快移开视线。
“这是冯叙叫我带给你的药茶。”
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长公主已经有了防备,若他还往凌霄侯府跑,势必会再次发现,他并不想徒生事端。
宁宗彦离开后,倚寒拆开了那油纸包,里面除了茯苓、薄荷一些烘干药材,倚寒凑近轻吻,以嗅觉辨别出了迷药。
看来冯叙也不确定宁宗彦常年打仗会不会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故而放了一些味道重的药材遮掩。
她小心把迷药收起,打算好好盘算离开之事,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跟个猫猫狗狗一样等他回来。
她是人,也有尊严,若是放在三年前,她可能会喜欢这样浓烈、偏执的喜爱。
因为她缺爱。
但是现在她不缺,有一个人曾给过她最好的爱。
又过了两日,清明当日,天气阴沉,乌云聚齐,淅淅沥沥下着春雨,空气中遍布着泥土潮湿的气息和湿冷之意。
倚寒却叫薛慈把门打开,她在门边坐着,静静听着雨声。
“你身体不好,小心生病。”薛慈劝她,“要是被侯爷知道,我会被罚的。”
“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倚寒托着脸沉思,“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告诉他你欺负我。”
“你怎么这样。”薛慈愤愤不平。
二人成日拌嘴,在这寂寥的深宅大院倒也不孤闷。
“今日清明,你晚上陪我去烧纸吧。”
薛慈没多想便点头:“给你父亲?”
“给我夫君。”
薛慈瞪圆了眼:“不行。”
“为何?”倚寒清透的瞳仁透着淡淡水色,坦荡而直白。
“你……你应该知道侯爷知道了会生气吧?”
“你不说他不就不会知道吗?我夫君很命苦的,他小时候被人掳走,刚寻回亲人就得了重病被人害死,我连孝期都没出就被你家侯爷强掳而来。”她作出可怜状,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好了好了,我陪你。”薛慈放弃抵抗了,认命说。
人死为大,烧个纸而已,谁让自家侯爷干这种缺德事,再说了这两天反正他也不在。
晚上,雨停了,薛慈拿着外出买来的东西塞给她:“诺,这是我买的。”
“多谢。”
倚寒也没去别处,就在梧桐苑的廊檐下烧,火折子点燃金元宝和纸钱,浓丽的焰火倏然变大,肆意舞动着,倚寒默默盯着这火蛇,忽而泪水糊满了眼眶。
薛慈看见了她的泪,心忽然就软了。
“唉,你别伤心,你夫君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过日子,你给他烧这么多钱,他肯定能拿这钱贿赂阴差,说不定他已经投胎到好人家去了。”
薛慈绞尽脑汁的想话安抚她。
倚寒泪水越来越多,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蹲在地上哭得跟个没人要的小孩子一眼,薛慈也手足无措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透过寒凉的夜色,宛如沉重的雨幕,拍打在人的鼓膜上。
薛慈一滞,倏然抬头,便见院门前高大的身影,阴着脸看着二人。
她脑中响起声音,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