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下嫁给谁?士子肯定是不肯娶她的, 那就是农工商了。”
“嫁个小地主或者商户或者有一技之长的人就很好啊。”
魏楹想了想,沈寄心中理想的夫婿人选还曾经是二狗子呢。
她的择婿标准从来就不和世人相同。
这件事魏楹呕了将近二十年,至今还是心头的块垒。
按说他十九中探花, 之后十八年里虽不说一帆风顺, 但是磨难虽多,到如今才三十多已经是三品高官。
很快就要成为正二品的吏部尚书。
满朝应该没人能将他比下去才是。
可是, 在他媳妇儿眼底, 他依然不是最佳夫婿。
一直给小芝麻洗脑, 当他不知道么。
在她口中, 他简直就是反面教材。
“你当然是良配啊, 就冲你一直没有别人, 你就是我心头的良配了。我要是个爱慕权势的,你不是才该气恼么?”沈寄伸手轻抚魏楹的胸口。
这倒是,她要是贪慕权势或者稍微软弱一点,当年被皇帝掳去, 就回不来了。
可是, 沈寄这几年给小芝麻洗脑的事,让魏楹还是很不舒服。
她分明就是后悔了,却又没有办法回头。
所以就要女儿避开同样的路。
她觉得她这辈子是一个教训, 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魏楹一想到这个, 终于即将位极人臣、得偿所愿的春风得意都要打折扣。
上报皇恩, 下安黎民。赢得身前身后名, 光宗耀祖, 萌妻荫子......
这是魏楹的人生理想。
沈寄也一直都在很好的尽到贤妻良母的职责.
她甚至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比他预想得也来得好。
可也只是尽责而已。
沈寄看魏楹犯起别扭来, 知道这也是他一块心病。
说实在的,真想骂他一句得陇望蜀啊。
这十八年她做得还不够好?
放弃小富即安的追求, 忍受那些人对她的轻视,慢慢成长为一个长袖善舞、能掌管中馈、能在外做好夫人外交的当家主母,他还不满意。
这么一想,沈寄也不乐意了。
晚饭前,小亲王过来喊他们去吃饭。
在内室门口探头一看,发现他们背对背的坐着,和平日里迥异。
倒像是在彼此生气的样子。
他挠挠下巴,这个院子这么小,要是吵架方才应该听得到啊。
这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还坐成这样?
他这一探头探脑,里头两个人都发觉了。
然后发现彼此的坐姿都忍不住有些讪讪的。
“魏大人、魏夫人,吃晚饭了呢。”
“哦,就来。”
“那我先去了。”小亲王憋着笑出去了。
魏楹在沈寄耳边小声道:“好在是伽叶大师和皇上发了话的,让我们就把小亲王当亲戚家的小孩看待。而且内宅你看得严,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不然,小亲王事我们如父母,御史就有话说了。”
这倒是,先皇跟太后怕是都没享受过他俩如今这个待遇。
小亲王很喜欢魏家的家庭生活,早晚还跟着小馒头一起来道个早安、晚安的。
“真要是个小祖宗,我早设法推了。要不是他乖巧可爱,生了水痘我才不会上赶着,去照顾了二十多天呢。”
两人又说上了话,方才的一点龃龉似乎放下了。
吃饭的时候一人给小亲王夹一筷子菜,假的一家三口也一样的其乐融融。
不过到晚上睡到床上,到底是觉得意难平。
两人不自觉的又睡成了背对背的姿势。
沈寄想着太过分了,别人都放弃自己的理想生活尽全力辅助了,还非得以你的理想为理想才行啊?
这事儿是魏楹心头的一根刺!
他被两代皇帝还有当今太子看重,被上峰赏识,被同僚钦羡,被治下百姓仰望,被家族视为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十八年来一直是魏氏用来教育儿孙的典范。
可是,他最亲近的人却一直不认同他的理想。
沈寄翻身平躺手枕在头下,想着到这里二十三来的种种。
魏楹听到动静,又等了一会儿。
结果不见沈寄来扳他肩膀,说两句软和话哄哄他。
这个她很拿手的。
于是也讪讪的躺平了。看沈寄还是不理他,便用眼角余光去看她,发现她睡得很恣意。
是根本不打算理会他的架势。
似乎,还有些生气了。
想了想,他是男人,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
于是伸出手指戳戳沈寄,“你在想什么?”
“想这些年啊。”沈寄口气很是清淡。
魏楹心头一紧,“你后悔嫁给我了?”
“这十八年,我做了这么多,走了你想走的路,你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耿耿于怀我不以当一品诰命夫人为理想,还真的是让人有些不舒坦呢。你若是肯走我想走的路,我一定会感激莫名的。你我志不同道不合的……”
魏楹伸手握住沈寄的手,“我知道是委屈你了。”
“你心头才不这么想呢,你觉得封妻荫子就够了。我是你的附属嘛。你拼命挣到男人堆里文人的第一去,让我夫荣妻贵,这就是最好的报答。我做的一切,你便都可以心安理得的受着了。”
说起来,这些年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沈寄也不是一点委屈没有。
魏楹翻身侧卧,向着沈寄的方向,“嗯,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说一句委屈。我也就当你没有委屈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想起了七年前说要辞官时沈寄的快乐。
其实这些年她只是以他为先而已。
即便没有他,她也会是一个活得很精彩的女人。
即便如今,她也很精彩。
那日来向她道谢的百姓,可是把路都堵了啊。
是,是他狭隘了!
他的小寄本就不是可以常理度之的女子。
“那,你是不是后悔了?”
不待沈寄回答,魏楹又道:“我不准你后悔。小寄,前面嗯,三十年,你过我想过的日子。后面三十年,我过你想过的日子。你不要后悔!”
沈寄失笑,真会开空头支票。
还有十二年,到时候他舍得从丞相的位置上退下来?皇帝会放人?
还有,他就那么有信心,他们能过完钻石婚啊?
“我说真的。”
沈寄看着魏楹真诚的双眼,“十二年后,你还不满五十吧。那会儿正是一个官员的黄金年龄呢。你不单单只是想做丞相而已,你还想做出些业绩来青史留名。老天爷让你在四十以前就爬到了政治权利的中枢,只要眼前这关闯过去了,你就是吏部尚书。天下所有官员的升迁都需要你给出优良中差的考评。你头上也就一个凌相而已了。这样的青云直上,十二年后你舍得走才怪!所以,别给我许不现实的承诺。”
魏楹讪讪的,“那、你你想怎样嘛?”
“浩荡荡山河,男儿大计;冷清清院落,女儿无趣。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沈寄念叨了两句歌词。
从前唱的时候只觉得好听。可这背后的寂寞要经历过才知道到底有多深。
“你想让我做钦差代天巡视,以后会有机会的。”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魏大哥,我没有后悔过。只要你不给我后悔的机会,嫁给你我永不后悔。没有生活是十全十美的,我已经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好了。”
沈寄打了个哈欠,“睡了吧!”
魏楹把人揽进怀里,“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够快乐。”
沈寄找到熟悉的位置安置好脑袋,“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出去四方游走。嗯,之前我和小包子说的,趁着小芝麻没有嫁人,让她在家代行主母之责。我和小包子出去,陪着他行万里路。这个,你能答应么?”
魏楹想了又想,最后很勉强的说道:“短期内还行,就称病不出门。”
不能跟人家说,他媳妇丢下他出去游山玩水去了。
那样他将颜面扫地。
可是看媳妇儿一直不开心,他也舍不得。
“你们爷仨在家,我能走多远?不能放心哪。”
沈寄仰头啄了魏楹的下巴一口。
魏楹立即低头热烈的回应,擒住她的唇舌不肯放。
沈寄想起一件事,推开他一些。
喘着气道:“我能开心的出去走动,前提是你活着。”
要不然,她还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
她可不是嫁谁都会夫唱妇随,委屈自己的。
换一个男人,这辈子肯定得被她出尽百宝的拿捏住。
魏楹点头,“放心吧。”
这些时日,翻来覆去就说这个话题。
甚至她留下来陪着他,也是担心他会因气节而殉难。
好吧,即使是为了她。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一定设法留下有用之身。
哪怕会污名加身,被宗族遗弃,被天下人唾骂。
但将来他一定会找到机会辅助正统,以正乾坤。
如果、如果正统断绝......应该不会,怎么都会留下一滴血脉。
实在不行,就是小亲王也能以先帝亲子的身份成为正统的。
魏楹在沈寄耳边低声说了。
沈寄开始一喜,然后又忧道:“男人枕头上说的话,能不能信啊?”
“我是那种为了鱼水之欢,没有原则的男人么?”魏楹恼道。
那倒是,甜言蜜语他是很会说。
但这种家国大事、事关史书清名的事,他从来不会拿出来说嘴。
终于达到目的了,沈寄对他的热情立即给予热烈的回应……
二十天后,来自淮南的报平安的书信抵达。
小芝麻一行人顺利抵达。
魏家果然不肯收留丹朱,好在婆母提前就过来把人接了过去。
她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是沈寄写了信托她照看外甥女。
小芝麻陪着一起过去了。
魏家的人对小芝麻姐弟喊‘祖母’本来就不满。
不过魏楹是他们拿捏不住的,又是私下喊的他们就只当不知道。
至于这件事,当时小包子就说了,丹朱的兄长正在前线鏖战,连皇帝都信得过她们母女的。
魏楹如今已经是吏部代尚书,已经很快就要比三叔祖父致仕前的品级还高。
他们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就不认魏楹。
只能抱怨了一通沈寄,然后当做不知道丹朱在淮阳一般处理。
沈寄收到信,对着月亮想了半晚上儿女。
可是第二天起来她就万分庆幸,及时把孩子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因为,西陵参战了。
本来西陵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
不知道怎么就被宁王还有东昌王派去的使臣说动了。
这样一来,自然是雪上加霜,形势一下子更坏了。
一切似乎都朝着沈寄做的最坏的估计去了。
在这个时候,魏家来了个不速之客——胡胖子!
“你、你怎么来了?”沈寄差点咬到舌头。
魏楹上衙门去了,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