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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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山这种活儿, 人多自然有用,何况确定了范围。
小半个时辰,冒着潮湿冰冷的黑夜小雨,穿着斗笠等衣物的两位首领听到了下属的急报, 匆匆赶去。
爬山虎占满的——山洞?
不, 是地坑。
“竟有一个这么大的地坑, 被千年古木卧倒格挡了,下面裂口,爬山虎长年累月批盖,遮蔽了下面的裂口,因在极偏狭的地方,杂草丛生,恐怕连谢氏的巡逻人员也不会过这里。”
“我们确实不知, 这里我们基本不来, 因为若有外人入山,既已经进来, 就是走迅疾小路奔赴目的地才是, 谁能想到对方会往这来。”
众人说话间,下属已经拉扯掉了许多藤蔓, 竟堆积如小山,也暴露出了下面裂谷的入口。
其实裂谷长约百米, 下面还能听到潺潺水流声。
“雷击木, 地裂动,温泉生,而许多年后,有人在这庖丁解牛啊。”
魏听钟看着深约三米的地下裂坑,看着地下水裸露在谷底, 潺潺流动,晶莹剔透,但挨着它们的浅滩上,有已经被它们洗刷干净的累累白骨。
那是被肢解后留下的骨头。
骨头太重,容易卡池口,水力推送也不够,所以留在这。
本来众人已经通过言似卿等人的推断猜测人已经被肢解,人皮跟眼珠子都瞧见了,也没什么好恐怖的了吧。
但他们看到这累累白骨的第一眼,是头皮发麻的。
只因。
骨头,是整整齐齐码放好的,甚至对称工整,最上面再绝对居中一个人头。
甚至,连人头的头发都.....
“竟然还帮忙梳头?”不少人要么表情作呕,要么因为恐惧此人的冰冷心性而吓得脸色发白。
有时候,最吓人的场面不是多血腥狰狞的凌乱残暴,而是同为人,却能如同杀鸡一样优雅。
这会让活着的人代入——对方已非人,要么,我们在他眼里不算是人,只能算是鸡鸭牲畜。
这多可怕?
众人安静时,忽听到一人在呆滞后,低声惊呼:“是他?!”
什么?
李鱼上前,仔细辨认了下这位被细心梳理过头发露出完整面容的男子。
她的表情苦闷,惊慌不定,“是刘广志。”
“刘家村那个案子,陈月姐妹的那个。”
“他虽不是真凶,但也被我们抓进大理寺审查过,前不久才放出啊,怎的....在这?”
“不过他确实有病!”
李鱼再大大咧咧,本也不好意思提起这种脏病,但事端紧急,还是详细告知,最后结论,“当时我们都确定他的病症没那么严重,带进大理寺后重新复查了一遍,可也确实是传染之病。”
她提起刘广志的时候,简无良就有印象了,他那会很忙,都得跟上面交差,为了雪人沟的案子还得去阁部复述案情。
但因为这个刘家村的案子是言似卿处理的,他后来也过问了一句。
刘广志的病情检查也过了他的眼。
“确实,这种病虽然很糟糕,容易扩散,但也不会随便扩散,有一定的接触条件。”
“而且,就算真感染了,也可以治,不管是我们大理寺,太医院,还是言大人那都有法子,毕竟也说了他那个是轻症,还不到严重的时候....”
简无良其实是松口气的,众人也差不离是这般心绪——只要不是什么可怕的瘟疫,热点不好对人言的那啥病,也没什么,毕竟私底下那些王公大臣乱来的也不在少数,太医院最常招呼的就是他们。
所以.....
魏听钟却一直皱眉。
简无良到底年轻了几分,可因为敏锐细腻,还是察觉到了,脸色也难看了。
李鱼:“怎么了?大人?”
简无良:“办了这么多凶案,许多变态凶手一旦把尸体处理得极有仪式感,一般是为了给人看的,他知道我们能找到这里,那这他把脑袋摆在这,就是不怕我们认出刘广志。”
如果他们认出刘广志,确定其身上的病症不足以威胁众人的安全,也不是什么瘟疫,那这案子的紧急情况自然大为松懈,各回各家处理既是了,死者刘广志也微不足道。
那,这是对方的目的吗?
还是反其道而行?
魏听钟不做这种不确定性的猜想,以此浪费时间,他看着白骨边上的一些杂物,那是衣物,“全部带走,但这骨头摆放位置....能画的画,搬回去后也重新原样摆出。”
“让言大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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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很快看到了,因为大理寺门人多,光是民间百姓认为的“过目不忘之神童”在这里就有个把人。
李鱼甚至就能看两眼就记住所有骨头的摆放。
所以言似卿看到的时候,它已经原样摆好了,现场图纸也有。
她看了两眼,再绕到刘广志的头发上。
“似乎用的梳子不错。”简无良说,“这人,似乎很体面。”
体面吗?
言似卿:“刚刚一时没认出来,大概是刘广志从前还是太不修边幅了。”
她目光一转,看向边上的衣物杂物。
有东西已经被挑检出来了。
一个钱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也有古怪的污渍。
大理寺的人前后闻过,已然确定有一股味道。
很复杂,一时分不清是什么。
“似乎是什么药。”
“他毕竟得病了,也是难受的,出来后就得找药,但他哪里来的钱?”
言似卿也要上前闻,被魏听钟拦住了。
他担心有什么脏病会通过嗅觉.....
言似卿:“已经闻到了。”
“算是药,但,对他来说应该不算是药。”
什么意思?
“八角。”
什么东西?
众人有点窘迫。
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八角吗?
言似卿表情古怪,“这里面应该有一部分八角的味道,他吃了卤物吧,为人不太检点,把卤物装进钱袋子里了。”
“有点奇怪,这人。”
简无良错愕后,思考起来,“其一,这钱袋子的用料不一般,不是寻常百姓用的破布袋子,它很新,还是绸制的。其二,他染病了,从大理寺出来一定难受,竟还有胃口吃卤物,那说明他身体情况有所好转,要么有药,要么有钱买药。其三,他能把卤物装进袋子里,应该是因为钱已经用完了,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不然再邋遢的人也不会这么随便,毕竟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会随便跟别的混杂一起。”
“综合考虑,这刘广志从我大理寺出去后,有人给他钱了,可能还有药,他解了病症后,开始弄吃的.....这种人,会携带极其厉害的瘟疫病症吗?如果这么容易解决病痛,恐怕....”
他们讨论后,都觉得此事很奇怪,一来看不出事情多大的样子,二来又担心被凶手蒙蔽,错估其威胁,导致不可测的结果。
主要是这个凶手很奇怪,变态,但隐蔽,似乎还有心卖弄,又真切了然他们的一切。
魏听钟:“就像在隔空跟我们博弈,在戏弄我们。”
没错。
想到对方十有八九就在温泉别院那些人之中,众人心里很不舒服。
到底是谁?
其实两个头儿都有怀疑的对象——言似卿提到能预判天气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隐隐猜到了。
但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可能是王爷,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他们没法摊开提出对方的嫌疑。
尤其是对方肯定不会自己动手,还有其他下属,那更不好锁定了,
可能锁定了,对方没事,轻松撇开嫌疑。
除非确定这刘广志的危害大到没法隐藏的时候,否则他们不会轻易动真格的。
言似卿刚刚就一直在思索,也在查看衣物跟——刘广志的头发。
头发是干的。
过了一会,她说:“第一,钱袋子是干的,卤物油污也未被湿透渲染开来,上面痕迹是完整的,没有渗透晕染在布料中,说明它没淋过雨,或者说刘广志从大理寺出来后得到钱袋子的时候,还没下雨,他从某人手里得到了钱袋子,那就不是这两日的事了,是在更早之前,那会他就已经身体无碍,还有心思吃喝,按照我对这种病在诸多医馆寻医问诊的了解,没有几日是拿不下来的,只因是传染病,医师也谨慎,甚至很多医馆根本不解这种客人,除非对方无法拒绝,显然刘广志不符合这样的身份,不被打出门去才怪,那,基于他恢复的时间,我猜测他不是在医馆拿的药,而是本身那人给他钱袋子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有药了,不然时间来不及。”
“刚刚李司直提及此人是五日前被放出的,应该在当日或者次日就得到了钱财跟药,就在长安之地,有人给了他这些。”
“因为这里的衣物,衣物上有些破口,我记得当时小刘村案发,他被一并带去大理寺时,穿的就是这一套衣服,那时衣服还是好的,虽然不赶紧,但并未有摩擦破口,仔细查看,还有一点血迹。”
简无良:“是有,我还以为在我大理寺受刑了。”
你的语气不要太过自然。
但其他门人忙否认,“言大人已经说了他不是凶手,他又带着病,弟兄们避讳都来不及,怎么会上手招呼他,虽然这人确实恶心,欠打!”
那就是....被大理寺之外的人打的?!
挨打了,但也拿到钱袋子了?
钱袋子里面还有药?
啊?
简无良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我是他,出了大理寺后,什么都没了,哪里也回不去,人生一片惨淡,跟野狗没什么区别,一定会找人求助或者报复。”
报复的,自然是大理寺跟言似卿这些人。
不用问。
若是求助或者要求索赔.....
“樊香楼。”魏听钟轻轻一句,也看了言似卿一眼。
这人话里话外指向的就是这一间青楼,但她不明说,似乎还避讳它是贵人的势力。
若非必要,她也不喜欢直接跟针尖对麦芒。
言似卿:“衣服沾血的位置在下盘等处,符合小厮们群殴人时扫下盘让人栽倒再包围踢脚殴打的习惯。”
青楼打手,确实是这样的手段。
因为他们不愿意直接把人打死,那样还得负责处理尸体,对于其他客人的观感也不好,一般是打人下盘,打得不能反抗后再拖出去扔到不妨碍的地方,让其既无法轻松走回来再找麻烦,得卧榻一段时间修养,也不会让人直接死了,惹官司。
而樊香楼背后的大金主....很难说是谁。
但魏听钟跟简无良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背后人是宗室。
魏听钟:“言大人对这种事,也这么了解吗?本官说的不是青楼的腌臜,而是它背后,看来你对长安并非初次接触,难道是小时候记忆深刻?”
就差说她这些年对长安的事情查得彻底了,连宗室的事都知道。
言似卿却轻描淡写,“尤记得之前那个樊香楼的男尸....”
挂上了,简无良立即解释了一二。
从那事,言似卿确实知道了点什么,还是大理寺那边暴露的。
人家背后就是有顶天的背景啊,不是王爷就是地位高的宗室。
没什么好怀疑的。
魏听钟淡笑:“那是本官误会了。”
言似卿:“没误会,我确实关注这些事。”
魏听钟眯起眼。
言似卿淡笑素雅,“玉贵坊的单子,我是接了不少的,甚至长安有些贵人想要哪些奇珍异宝尽显给魏都督你,我都知道一些。”
“做生意的人,人在下位,要想赚钱还活命,就得耳听八方,急人所急,知人所知,但当不知。”
“若非怕魏大人误会,往常我是一定不承认的。”
八面玲珑,无懈可击。
魏听钟:“是本官多疑误会了,言大人莫怪,那你觉得当前这些嫌疑会指向什么?这刘广志到底.....”
言似卿:“你们就没想过刘广志的病,说白了也是寻花问柳不洁之症,本身不是所有嫖客都会有这种病,他得了,也是意外,命案,也是意外,因为处理得快,就算从大理寺那窃听到结果跟内情,樊香楼那边也不可能直接弄出这么高效的药物直接起效,让他一下子好了。”
对啊!!
意外对意外,那么短的时间,樊香楼.....
简无良脸色突变,“除非给药的那人,本来就知道他身上的病,甚至这种病也在对方预判控制之内!!”
言似卿:“这几日,我随你们整理雪人沟案子时,听了你们的人员调度,发现是有一批人外调出去的,最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很厉害的案子,需要你们分调人马处理,所以就是一些悬案,但又怕出大事——我没猜错的话,是失踪案?因为只有这类案子,需要不少人去走访调查,反而比凶杀案更废人手。”
以她对简无良的了解,这人面对雪人沟这种大案,侥幸避过前面的罪名,最是要立功拉高大理寺声望的时候,应该倾巢而出把这案子办得完美才对,能分出这么多人在外,显然有别的案子。
额.....
魏听钟眼光锋利如电!
简无良脑门有冷汗。
大理寺招的什么邪,原以为是意外的案子,又搭上了?
那些失踪的人口跟这刘广志的病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都是被.....”
言似卿:“瘟疫的病源大多因为群体。”
它必须是适用于大多数人的,能击穿人体对抗之力,让人显症并感染给别人的。
它难对付,但也没那么容易诞生。
除非是一群人,一群人长期被布局,被药物控制,而且这类人不管出什么事都有一个身份是能遮掩的,身边人也不太在乎。
赌徒,嫖客。
无非是这类人。
那失踪的人,是否多为此类?
简无良被问后,沉闷点点头,“大多数是赌徒,还有一些是爱寻花问柳的市井人,因为都是小人物,失踪了,家里人也不爱管,甚至巴不得他们消失个清净,隔着一段时间才来报案,我们一时也找不到这些人踪迹。”
“如果他们跟这事有关.....还是那个问题,刘广志会如何?”
言似卿:“如果对方的研究跟准备已经成熟,可以把刘广志投放出来,那,钱袋子的那颗药,可能不是解他病痛的良药,而是一种引子。”
“直接让他体内原本携带的毒性迅速诱发成熟,再感染他人。”
这话刚说完,谢卷书那边差人来报了。
不太妙!!!
那幼禽发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