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因为是在书斋里面,谢氏乃皇族之下的超级大族,底蕴深厚,而且从近期了解来看,关中城其实就算是谢氏的大本营了。小云刚随着言似卿入斋,谢眷书特地把他们领来未开放的北斋二楼区,外面那些人是进不来也上不来的。
空幽寂静。
谢眷书跟温怀之他们在楼下相谈诗书,只留言似卿,就是不打扰的意思一一既然调查过言似卿,自然知道她除了做商贾时必要的接治,其实私底下没什么往来社交,也从来很少参与雁城诸多商会与名流的私交邀约。小云也不好打扰言似卿选书,所以也在第二层,但在边上茶坊里面选茶品。带来关中城的茶喝完了一-近期为了忙圣旨差遣的公务,言似卿太忙,喝茶的次数比以往高。
茶这种,劣茶喝多了其实也伤身,何况言似卿就没在这种物质上吃过苦,所以小云一听谢家这边的鲤鱼斋里面还有茶坊典藏,就到了里面看茶,等言似卿选完书,也可从她挑的一些茶品里面再选,省得在鲤鱼斋待太久。但小云还是谨慎的,门是敞开的,以便听到外面动静。她听到了。
快步掠出。
言似卿看到对方确实一惊,她是擅查案,那是已发生之事。还未事发、他人预谋突袭的事,她也非神仙,并不能预判到。但看到对方,她还是猜到了对方身份,于是松开握书的手指,端正行礼。“见过泠王殿下。”
泠王在四大成年亲王里面年纪最小,跟言似卿差不多同龄,母族声势最弱,听说是逐鹿之路上被珩帝救下的贫家女子,入了后院,但母族虽弱,这位泠王却最闲散浪荡,从读书到骑射武艺无一能成,多爱吃喝,好奢靡,贪财重利,但珩帝跟宴王两人严苛,管教厉害,也没听说过闹出更大的是非。至少没听说过有害人命的官司。
.……疯传这人私底下为了满足钱财消遣,为了供养他那一朝腾飞的卑下母族一大堆亲人,吃相有些难看。
比如.…生辰日一年要办四次。
“能认出我?不怀疑我是冽王兄吗?”
宴王,祈王,冽王,泠王。
除了宴王作为礼部认可的嫡长子,始终有不同的地位,就是珩帝在建国后、跟宴王关系古怪的这些年,他也没法在礼教上否认嫡长子的地位。它在某种意义上等于往上的孝道。
是国家上下,皇族跟民间都认可的稳定继承方式,也是经岁月验证过的。数千年都如此。
他很清楚,如果他率先打破这种自古以来最为稳定的“传承”规矩,那本来内忧外患的江山只会更起纷争。
一一除非宴王自身有大错,否则无论朝臣还是礼教大义都不支持他做一个建国后就开始打破规矩的帝王。
所以只有宴王坐守长安,未封地外出,其余三大亲王成年封王后,各有封地。
言似卿能一眼认出泠王,泠王惊讶之下,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还算低调的常服,不等言似卿回答,就主动笑着说:“对本王有过了解啊?可有其他想法?"还刻意上下打量她。
言似卿一般不会轻易给别人随便几句话语就下定义,但一个人的眼神不会有错。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一一男子,高位,居高临下,掠夺性,评判性,戏谑性。
言似卿重新看向边上书架,抽握了一捧书卷,语气淡淡:“明日典礼,魏大人告知过诸位亲王多有到场,其中给过几位亲王画像。”“流程上,虽陛下未曾嘱托哪位亲王代皇家理事,但本官主事时,万一认错某位王爷,也很失礼。”
“陛下通晓万事,会降罪的吧。”
小云已经过来了,就站在不远处,手掌抵着腰上的软剑,这是大不敬,但她不在乎、
因为宴王府门人还曾在白马寺对声势鼎沸的祈王动刀动枪对峙过,岂会怕了这弱势的小亲王。
他的实权,连蒋晦都远不如。
所以小云不怕对方。
她知道言似卿也不怕。
所以,如果一个人根本不怕对方,却还在言语间自谦克制,那就另有隐意了。
泠王皱眉,讪讪笑。
“使者大人客气了,本王还以为是因为本王年轻英俊,在诸亲王中仅次于大哥哥,让人一眼认出呢。”
那没有的,祈王比他好看点,虽然年纪大一些。言似卿也不是瞎子,有她的审美,对此并不赞同,但她也不会明说。“天家子孙,自有丰神之姿,与众不同。”泠王笑,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
小云上前来,拿了一块茶砖问言似卿,“夫人,这块您觉得怎么样,比殿下跟王爷在府内亲自配置的茶如何?”
泠王眯起眼。
言似卿看了小云一眼,拿了查看,轻嗅一二。“允州白茶山的浮云墨染。”
“挺好的。”
“跟谢姑娘他们说一下,不知道可否割爱。”“不可以。”
声音脆脆的,从楼梯口前来。
谢眷书体态优雅,是最标准的世家千金,步履轻盈无声,上楼亦动静小--小云刚刚关注泠王,未曾留意。
听这话,谢姑娘不太乐意?
但看着表情又不像。
小云难免又想到谢家跟王府的纠葛去。
结果谢眷书翩翩行礼后,补充一句,“言东家不再挑一挑吗?茶室内还有很多。”
也许是真不乐意,这茶确实极好,是有钱都很难买到的“贡品"级。言似卿手头都没有。
但谢眷书此番言语也可能是为了避开泠王,好让言似卿脱身。言似卿看了她,又瞥过泠王身上的衣物,本可以就此脱身,但.……“久闻谢氏底蕴涵养身后,书与茶世代流传,但我毕竞只是商贾,只晓得价值买卖,你我皆为女子,可能品味喜好相近,谢姑娘能代为指点?”谢眷书愣了下,笑:“甚好,那泠王殿下…”泠王干笑,他既不懂书,又不懂茶,就算有别的心思,也不愿意在自己最不擅长的地方在两位才女面前献丑。
何况,谢眷书背后有谢家,不怕他。
这言似卿也能拿捏局势,更不怕他。
那就更不值当在她们面前丢人现眼了。
“本王可不打扰两位的雅兴,左右新科才子们都到了,以谢文公书院邀约在湖畔设宴,两位若是完事了,可一定要到场啊。”他留有风度,走了。
言似卿跟谢眷书辗转到了茶室,谢眷书倒真认真介绍起来了,但介绍了一会,她就笑:“言东家谦虚,我这算是班门弄斧吗?”“没有,我对此一知半解,并未扯谎。”
其实就是品味喜好问题,她有偏狭之处,对不喜欢的,不太感兴趣,也不会去了解,只知道价值即可,但谢眷书他们这类世家子女,对这些是耳濡目染,更通背后的历史底蕴。
所以,言似卿确实在这一块不如对方。
小云看两遍气氛不错,怀疑谢眷书有和解的意图,她也乐于看言似卿能结交可靠的人脉一一毕竞在长安这种地方,只跟皇族扯关系,危险有时候大于好处“小的刚刚先看的,了解不多,也算挑了一块好的,正得意呢,现在看来是这里所有的茶都是极好的,我怎么挑,都是好的。”小云这么说。
谢眷书:“以前,没这么好,是这几天特地新置弄过的,从老宅那边调过来的。”
小云:“?”
谢眷书深深看向言似卿,“言东家看出来了吧。”当然看出来了。
茶室整理过,茶砖也都清理过。
有心之举。
而看之前谢眷书的邀约,那就是提前准备好的。言似卿嗯了声,直接问谢眷书:“我不太理解,但也不好探究。”谢眷书:“那是上面长辈们的事,他们让我做的,不让我做的,我一概是听话的,假设他们没提,基于我自身,更乐于跟您修好。”“您不理解也正常,就好像我刚刚也很意外一一您看出泠王图谋,其实不是我为您解围,是您为我。”
言似卿别开眼,挑了一块茶砖。
“他还未婚。”
“而你不乐意。”
泠王未有正妃,眼高于顶,不可能盯着自己,跟宴王府直接冲突上,还冒着她现在的微妙处境风险,前来示好。
其实是想截胡一一截胡谢氏明珠。
趁着她跟蒋晦的绯闻半遮半掩的时候,抓住机会,让谢氏支持他。那人家就不是为言似卿来的了,而是为谢眷书。言似卿觉得没必要太委婉,既然这里没有外人,她跟谢眷书前面又有那样的“纠葛",摊开说,比彼此试探来得直接。也显得不那么低级。
谢眷书苦笑:“是,而且他能无声无息潜入这里,说明我谢家也是有人另有其他攀附心思的,都想着把我分配给攀得上的柱子。”柱子。
她用的词很埋汰,但又很妥帖。
蒋晦那边太难攀附了,谢氏使力无劲,于是有心人就想着把她卖给别的买家。
小云想笑,又觉得无奈。
谢眷书不是唯一一个如此遭遇的世家贵女。是几乎所有。
越尊贵,越不自由。
像惠远郡主,怀渲公主那样的是凤毛麟角。还有原因就是一一谢氏内部并无得力后代占实权高位,空有门楣跟底蕴,钱多巨富,身份尊贵,但其实就是待宰的肥羊。泠王就是看上了它的肥美。
言似卿沉默一二,最后轻轻两句。
“有时候,示弱求人,也是上乘之术,处境越尴尬,其实越安全。”“盘龙不会对守着的珠宝黄金发脾气的,只会进攻掠夺者。”嗯?
谢氏,没有杀伤力。
是珠宝,是黄金,是名字画,是价值所在。它怎么显摆,怎么名贵,怎么出名,都没事,因为物质就摆在那,挪来挪去,就想鲤鱼斋一样,它可以从谢氏老宅转移到关中城,也可以转移到其他城池,都无所谓。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论珩帝,还是宴王,都没对谢氏出手,就是因为知道它青黄不接,没有威胁,而且有它为世家之首,好过再出现一个"蒋氏"领袖世家图谋更多。言似卿多体面啊,明明是揭穿对方家族没有人才,干不出大事,但又听得舒服一一珠宝黄金呢,她夸我。
谢眷书:“您,这是在夸我们?”
小云:…”
言似卿愣了下,手指摩挲了下茶砖,染上了茶香气,她还是放软了语气,说:“不敢,未有此底气,只是觉得你们这样也挺好的。”她没再多说,挑好了茶砖,谢眷书直言赠送。两家都巨富,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言似卿没有那般客气,直接收了。谢眷书斟酌了下,还是再次邀约参加书院召办的聚餐。言似卿:“不适合。”
她要走了,态度如此明确。
谢眷书终究没有留,只能送言似卿离开。
马车离开,回归听雨楼那边。
谢容不知何时来到谢眷书身后,“姐,她为什么这么坚定不参与?我以为她资助这些学府学堂,固然品格无暇,也肯定是乐于跟这些未来阁臣有些香火情的,她跟温山长谈事时,也很直白,怎么现在又回避了?”谢眷书:“可能是担心这些王爷皇子的,盯上她吧。”谢容:“我前几天偷听二大爷他们的打算,啧,他们满嘴冽王,泠王的,那冽王都多大了…冷王跟我半斤八两,读书的时候都互相抄,能配得上你?不过,夫人竞然会帮你,奇怪。”
谢眷书:“她心软,对女子,尤其心软。”好奇怪的人,总是那么冷静,可,有时候又那么容易心软温柔。难道她看不出自己是在故意示弱吗?
看出了,可还是心软了。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跟言似卿很像一一都像是一块肥肉,让人等着分食,只是自己命好,起码还有个谢家的架子撑着。但她看不出言似卿的内心,言似卿却能一眼看出她的不甘一一哪怕在世人看来,两位亲王已是很高的门楣,她就是看不上。一个年纪大,长相不行。
一个年纪合适,但人品才能庸碌不堪。
假设这判断有误,那更麻烦一-说明对方一直在伪装。来日等到不必装的时候,再回头看任何旧人,包括她这位谢家的明珠,都只是蚊子血,吸干了营养也就得抹除掉了。元后,对于蒋氏门楣,何尝不是如此?
谢眷书谁都不想占。
谢容:“我刚刚去外面听了几耳朵,那些人……都在议论夫人身家到底多少,而且也都在议论这笔钱是属于沈家,还是属于她。”谢眷书表情变得尤为厌恶。
“好在,她没去。”
“不然在那边遇到一些人,可能还会就此事掰扯。”谢眷书突然庆幸,不然她就说不清了。
“刚刚,她看到泠王突然出现,竟然没有怀疑是我安排的。”“提都没提。”
她有一种自己的人品被别人很自然就认可的感觉。这种认可,远高于家族对她的定位。
明明在此之前,人人都在议论她跟她是竞争关系芸芸,甚至自己还为此耍过手段。
言似卿能不知道?
那么聪明绝顶的人,但没太在乎,甚至好像对这种手段也不排斥,从未针对自己反击过。
怎么说呢,谢眷书心里很难受。
“你说,她怎么这么好?”
“让我自觉卑丑。”
谢眷书喃喃自语,谢容发愣,后长长一叹。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了。
如珠如玉,却没有归属,于是人人都想贪占。可世人都忘了。
她是独立的人,是这世间少有杀出地盘有自己事业的女子,她有自己的傲气,偏偏一直忍于局面。
谢容都想象不到某一天这人不愿意忍的时候,会是什么局面。那一定不是他们这种只能被家族跟别人牵着走的庸碌之辈可以想象的。但往往这种反抗,会带着玉石俱焚的决裂吧。春闱出结果,是玉兰节之前的重大喜事,关中城踏青的热闹已经云聚那边,言似卿上马车的时候,都能听到远处湖畔传来的热闹,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回马车避开了这些喧闹。
小云抱着茶砖,没说什么。
“夫人以前爱这些热闹嘛?”
言似卿笑了笑,“年少的时候,爱的。”
跟着舅舅到处跑的时候,她见证了人世间的喜乐哀凉,也好奇千古流芳的文明底蕴,到处找书看,女子身份不便,长相又比较麻烦,她都是刻意伪装过的,其实远比谢眷书他们查到的更爱热闹。爱这人世间的繁华与热闹。
“后来就没时间了,也不适合。”
她的语气很淡,轻描淡写的。
小云却特别难受,转过头在那哭。
言似卿:“?”
她发怔,后失笑,弹了下她的后脑勺。
“我,一天数千两财资往来的买卖,生意单子涉及海外,光是海运商船的料理就足够我忙了。”
“就今日那泠王身上穿的浮光锦,还是走的我手下海运,但用了旧料子,没买今年的新款,所以我才猜测他缺钱了,有可能盯上谢家。”“他们那些党派你来我往的礼节贿赂,搞不好都有一些珠宝是走的我手下路子。”
“而且,刚刚在二楼,你没看到外面燕子低飞,而远处湖泊上面鱼光闪闪?那是因为快下雨了,虫子往低飞,燕子就来猎食,而鱼儿上游水面呼吸,才能让人看到鳞光闪闪。”
看着是很美,但大自然的美丽,背后自有它的天理。该下雨下雨,该刮风刮风。
身家巨富,养尊处优惯了,她就受不得狼狈的苦,才懒得过去掺和。“既然快下雨了,有什么好聚的,闹一身湿。”“你想什么呢?”
啊?
小云忽然哭不出来了。
是因为这样吗?
不是,夫人,您的生意到底做得多大啊!!!朝廷怎么一直都不知晓?
言似卿淡淡一笑。
“朝廷财政审查本就有问题,不够全面。”“但这也是王公贵卿们一心安排的漏洞。”“他们能为此避开许多麻烦。”
何况她走的海外,更不可能被洞察到。
甚至,很多户头还用的各种身份套环,更不必提其中隐秘了。也不过站在许多掌权者的肩膀上摘取果实罢了。小云对这方面完全不懂,就是觉得很可怕,很厉害。“那,万一将来这些漏洞补全了呢?”
言似卿笑,“那也很好。”
“世家衰,少垄断,中央集权,商业文化教育百家争鸣,国富民强,那更有好处。”
“世界太大了。”
“小云,外面世界,真的很大。”
言似卿轻声低语,小云眼睛亮了亮。
“以后.……”
“以后有机会,带你出去玩,假设,你那时愿意的话。”言似卿含笑,小云一口应下。
“反正我愿意跟着您的,不管遇到什么麻烦.…”砰!!
外面忽然有了撞击声。
马车紧急调停。
但撞击不是她们所在的马车,而是前面出了事故,车道马车本来就多,赶上了热闹时机啊,都是往来的门户家眷,马车不知凡几。这段路也本来拥挤,若是撞了,堵着了,那就是一条长龙。“东家,前面有马车撞了,还一口气撞了好几辆,堵得厉害,都不好掉头。”
言似卿嗯了声,问:“可有人受伤?”
“好像有,不少人家去问了,也帮了忙。”言似卿让若钦带药箱过去,她的药比别人的应当好一些,而.……“看看是怎么个撞法。”
“别的不用多问,看撞车之地周边如何,以及主责任的马车车辙印。”若钦一愣,很快过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汇报。“小的仔细看了下,起因是有一架马车想要掉头,结果跟后头上来的马车对冲上,两边脾气大,吵闹起来,护卫还有动兵器的迹象,吓到了马匹,就乱了,连着后面的马车一起遭殃。”
“那边确实道路狭隘,一般通车需要让一些,不过,小的按您的吩咐观察,周边其实潮湿泥泞的草地,虽然容易陷车,但真拥挤了,也可以僻让过去,腾出空间,可被一些歪倒的树木跟废石挡住了口子,导致这些马车都没了调转的余地。”
“那些树木的根部,拔地露出的土很新,像是连夜被人挖开推倒拦路边,石头底部的土壤青苔压在草叶上面。”
不用言似卿分析,若钦跟小云都品出了猫腻。“啊,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就为了把路堵住,不让人出去?”这里好像唯一的官道。
那是为了不让谁出去?又是谁安排的?
言似卿扶额,听到了雷声滚滚。
来了。
暴雨将至。
每次一遇到暴雨就没好事。
但言似卿有疑惑之处。
这幕后设计之人,有通风水气象的大师吗?她是因为能在下雨之前看到一些小生物的迹象而猜测有雨,这很多农家百姓都能懂,但对方要提前布置此事,得在昨天就确定今日有雨。若非司天监的大能者,民间隐士既高人。
若是前者。
那,王爷?
小云跟若钦都想到了一一白马寺。
那位王爷又出手了,手笔不小啊。
是泠王吗?
“扮猪吃虎?″小云暗暗嘀咕。
“那夫人,咱们怎么办?”
明知道对方有布局,一定心怀恶意。
如果回头下马车走小道赶在天黑前离开此地,去最近的未明湖园林那边避雨,就怕这种必然的选择有对方埋伏。
如果不走呢?
在这耽误.……
言似卿看了一眼窗外丛丛碧绿幽深的山林湖泊,此地平时看着景色如画,但真进去了,幽谷空深,难保遇到什么。
在这留着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言似卿看着前面混乱的景象,看到不少不知内情而吵嚷忧虑的普通人家跟学生。
她叹口气。
如果对方有安排杀手,她在哪,哪里就是麻烦,会连累人。天再黑一些,对方就会出手。
对方,怕是连这点都算好了。
好歹毒的谋算。
“下马车,回头,走山林栈道。”
雨滴丝线。
未明湖畔的聚餐被临时中止。
才子佳人,世家名流倒也从容,入了周边的温泉院,也有人本来就有园林院子在此处,借此广邀人众入内躲雨。
对于这些雅客来说,观雨煮茶也是一大乐事。辛劳的也只是下人们而已,一阵忙碌伺候。谢眷书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应酬完一些世家同流,也与新科状元来回了两句,心中关注了下王爷皇子以及某些人的踪迹,确定都在这里,而且连早上刚到的宣威将军也都在这。
没有外出闹什么麻烦。
她直接撇开这些人,到了外面的偏僻耳房,喊来管家让留意些远处赶来避雨的车马。
“如果言东家他们返回,安排到隔壁别院,不要领到这边来。”“别院那边清点好,准备齐全,不要怠慢客人…”她细细嘱咐,却忽一惊。
因为窗外,远处山林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雨还没下,但天已经乌沉了。
言似卿等人骑马入山林,偶尔能通过山脉曲线瞧见坐落未名湖边上的一些温泉庄。
“其实也不远。”
“过了这林中道口就能入下面的官道。”
“还没下雨。”
众人骑着马,谈论了几句,然后进了林子。这林木参天,油绿油绿的,平常极美,堪称仙境小道,还有小沼泽湿地的水潭一片片波光荡影。
很潮湿的样子,空气里满是苔藓跟林木气味。雨已经来了。
所以这种气味加剧。
众人不得不加快奔速。
“前面有屋子。”
“破庙?”
言似卿垂眸,拉了缰绳,过里面栈道而听到马蹄哒哒声。破庙外面早已埋伏好的蛰伏者,用手中弓箭瞄准了在林木错影中骑马而过但抵达破庙门口儿准备入庙避雨的一一言似卿。瞄准她。
手指刚要放3.…
惨叫声起。
来自跟他埋伏在不同射击点的其他杀手,全都被后面扑袭而来的暗影全部斩杀。
破庙院子里,在雨水中,小云无波无澜,撑开雨伞挡在言似卿上面,而若钦等人都看向言似卿,又看向林子里反杀这群蛰伏者的人马。其中马上人,魏听钟。
隔着雨幕对视。
魏听钟儒雅一笑。
“言东家真的是……聪明绝顶。”
“这就猜到了我一方人一直在沿路保护你吗?”自言似卿出听雨楼。
魏听钟的人马就一直在附近。
言似卿知道,所以她根本不怕什么王爷安排什么杀手。但,她还是顺势上套了。
目的就是借魏听钟的手杀对方一个回马枪。什么王爷的人手能越过帝王架前金吾与神策两大卫队武力?如果有,那太可怕了,会跟宴王一样被打压。言似卿:“不敢如此托大,更不想我区区一介商贾,能引来何人杀我。”魏听钟:“也许对方想要杀的不是你。”
“不担心吗?”
这人底子太深,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言似卿抿唇,拉了缰绳。“不管谁杀谁,但凡谁死了,魏大人都有麻烦,应该是你更担心心吧。”言似卿直接拉了缰绳走了。
淋雨就淋雨,无所谓。
这一茬人已经解决,也捉了活口,目的已经达成。她走了,魏听钟惊讶。
属下问:“大人,我们是在这继续搜查,还是追?”这里肯定还有人,比如派出这些杀手袭击言似卿,又埋了其他杀手准备埋伏赶来救援的蒋晦。
他们要搜查,就只能留下人马。
但,魏听钟御马上前。
“跟上去。”
“她没事,局面就没事。”
“世子还不至于乱来。”
魏听钟不知道,他们一走,没多久。
林子里,厮杀声。
蒋晦找到了地方,杀了不少刺客死士,却只在一处找到“是我!!蒋晦,你敢..
“魏大人,救我!!”
林中原本蛰伏看动静的始作俑者被找到了躲藏之地,屠了大半下属,他吓坏了,临危骑马逃出,反过来追着言似卿他们后面求救。这动静跟杀猪一样,从后面追来。
众人才刚出林子,瞧见不远处的温泉庄子,刚松口气呢。后头就来动静了。
“东家小心!”
“什么人!”
回头看去。
言似卿一眼看到骑马逃出的人五官年轻,公子哥打扮,而且面相有点、.…蒋家人。
腰上还佩戴玉佩。
皇家子嗣才有的玉佩。
这人是?
魏听钟还未发话。
咻...
一根箭矢穿空而来。
直接射穿这人的眉心。
当着所有人的面。
直接杀了他。
堂堂的皇族子弟,就这么呆滞带着眉心箭,从马上跌落。恐怖非常!
这一举动,震惊了温泉别院门口所有达官显贵。泠王跟冽王呆滞。
也让魏听钟都狠狠抽了脸颊。
而在寂静中。
另一匹马,另一个人。
马上人。
一袭武装红袍,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本要奔赴前线的年轻大将,就这么骑马而出,手握长弓。
疾奔越过草地,践起草屑。
从林中出,从雨中来。
从尸体身边路过。
那是他堂弟。
祈王长子,也是刚被一起贬为庶人的祈王世子。原本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下一个"蒋晦。”
未来的皇太子呢。
从小一起玩大,不管关系如何,都无比熟悉的至亲之一。他看都不看,就这么骑马经过。
一个眼神都欠奉。
就这么到了言似卿的马匹边上,眼神扫过,确定她一身无碍,但已然湿透,他压根紧了紧。
跟她眼神接壤_…空气里隔着雨丝。
她的眼里有触动。
震惊,忧虑,也有复杂。
是,复杂。
她看着他。
两人目光仿佛摩挲过,雨丝微凉,湿润方寸。他不知她内心到底如何想。
只要不是敌人,她对谁都好,对谁都周全。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妄想她会关心自己,在意自己的得失。但他在意,在意她的所有。
也在意别的。
于是,马匹停落在温泉别院前面,不等其他王爷皇子还是其他堂弟质问,还是大臣们弹劾。
他懒得浪费时间,直接开口。
“庶人之子,自甘为贼寇,也值得诸位王公贵卿在意惋惜吗?”“天子之血,贵在自矜。”
“不是谁都有资格做陛下宗亲的。”
“陛下认谁,谁就是皇家贵胄!”
“即便是本世子,陛下觉得不配,卸甲弃兵伏首逐出皇家玉蝶不在话下。”“但若是诸位..…”
他举起长弓。
弓上无箭,虚指所有权贵。
“外敌动荡,前线兵将血未干,陈年冤案亡魂未祭,却有人为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动不动伤及百姓,连累无辜。”“也配当我蒋晦的至亲?”
“再杀又如何?!”
“杀了再被降罪又如何?!”
蒋晦其人,皇家赤麟,帝王亲赐,该是什么样的风采呢?这里,没几个人奔赴过前线,没几个人见过那沙场血雨,更不知道从中杀出凯旋的将军们有多大的风采。
更不知道他的狂妄骄烈若是刀口染血,又是何等锋芒毕露。风采照青山,血染三十里,红日灼灼,伏兵龙将。也不过如此了。
不管谁满腔腹稿,准备脱口:为女人杀至亲,糊涂愚蠢,不堪为皇亲。现在都闭嘴了。
一句话说不出。
冽王跟泠王也都闭口不言,其他小皇子跟世子们就更不敢言语了。他们不说,大臣们不少被他这番言语感动…还有人擦眼泪的。谢容脸色燥红,捏着帕子感动无比,这就是,就是!!“就是我表哥啊………天呐,姐姐你看到了吗…”谢眷书扯回自己袖子,心里有遗憾,但更清明了:这般儿郎,自己也配不上,对方更看不上斤斤计较的自己。
那她呢?
她一直看着另一个人。
那人在安静之后,忽开口。
“在玉兰节之前,埋伏袭击殿前朱雀使跟神策大都督,自然是不满陛下的政策,也要阻挠祭祀祈福之举,所图不小,但也可能跟本官近日与大理寺商议寻回当年丢失的数十万军饷有关,案宗已经拟定上呈,正在往长安路上,对方为既得利益者,怕这笔财物被找到,暴露了,所以安排如此谋杀,斩断追查。“没想到,祈王世子不仅知情,还掌握了这笔军饷,如今还亲自伏杀于我。”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通过他找到这笔军饷了。”“如果找不到,那就是在其他人的手里。”“那此案更复杂了。”
“原来还有同谋。”
魏听钟跟简无良猛得看向她。
她,在这埋了一手?
本来白马寺只是某位王爷借刀杀人,原以为就这么过了,毕竞他们这些人能做什么?
她.….……布好后手,但凡对方再出手,对她心怀恶意,那对方也等于上套了。
从黄雀,变成了鹘蚌之一。
而她利用的恰恰是那至今还未找到的几十万巨款。这才是真正的借刀杀人。
他们齐齐看向亲王皇子等人那边,看到了许多人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