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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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都没有任何武力。
但蒋嵘的剑跟蒋晦的剑不一样。
后者的剑, 名贵无双,有神山峻岭的锋芒质感,本身却是轻薄蝉翼,以迅疾肃杀为主, 在剑刃不同的照光角度, 可瞧见不同的风采。
熠熠风华。
但蒋嵘实在雍容沉稳, 剑就有了十足的王者之风,有点像一片海。
波澜不惊,厚重又随时可起哗然海啸,倾覆凡人。
而这样的人,这样的剑,岂是无练武基础的徐君容可抗衡的。
她眨眨眼,几乎以为下一当场, 自己就要人首分离。
但。
剑搭在了边上桌面。
他松开手。
“我若是说, 是言阕提前与我密信,让我赶来提前救走你, 信不信?”
他不用“本王”这种尊严称谓, 而是用了“我”,徐君容是震惊的, 但半信半疑。
蒋嵘有备而来,从衣内取出信递给她。
这封信能解释他当年为何能赶到, 毕竟当时言家是有预感的, 带着秘密逃难,再不够缜密,也不可能被太多人知道。
所以宴王赶到的那一刻,徐君容在俩母女即将遇害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的那短短时间内, 从欢喜到恐慌,甚至深深的猜疑跟忌惮,都不可言说的。
她打开信,看了一会,神色从沉重,到恍然,最后眼含热泪。
蒋嵘看着,能体会到她跟言阕感情之深,其实他当年刚拿到信,是震怒的,怒他没有提前说,把她拽入那么凶险的处境,更怒他原来早就看出自己喜欢徐君容。
最怒自己既不够凉薄自私,又不够正直良善。
在那痛苦的两端中间左右摇摆。
就好像刚刚,他明明可以趁机,可他还是放弃了。
“你们,少年夫妻,感情深厚,是我再有私心也不能否认的事实。”
“但我当年匆忙赶去,再恼怒他,也没想过让他身死当场,让我敬佩的言家一干名医跟无辜之人全为之丧命。”
“可信里提及的祸害源头,你可知晓?”
信上内容其实不多。
——嵘兄在上,阕知危矣,举家恐有祸害之灾,如今正在路上,妻女相随,论本因源头,乃是陛下曾在当年逐鹿之际,与一神秘女子结缘生子,那一子,诞下之日,陛下委任之太医之中就有我祖父,因此子身份尴尬,断不至于如此缜密看重,但陛下似乎对其珍重万分,不仅重重设密,另建神秘地宫囚禁母子,并除掉一些知情之人,此乃绝密,祖父当时既觉隐患,先一步吃下暗藏药丸做旧病复发,陛下当时还算敬重他,只勒令他不许泄密,既放回,却不知后来那小皇子骤然夭折,其母亦焚死于地宫,惨烈无比,陛下震怒非常,欲彻查此案,祖父已被彻查,当时祖父乃损自身根基才避开灾祸,但也确实病发,熬过彻查后既撒手人寰,留了秘密予父亲,当时我尚年少,不知其故,待我近年携妻女回长安,我父知魏听钟重新查当年未有结果的悬案,深恐危机,才予我言明,让我早作打算。但我当时不解,祖父只是恰逢其事,并非罪魁,为何如此恐惧,问了,父亲才说那女子,乃是谢后手下之人。”
——她当年恐怕是陛下安插在谢后身边的细作。
——得事之后,有孕产子,陛下年事不轻,老来得子,又是登基后第一幼子,爱重且大有立为太子之意。”
——而我们言家,早些年曾受谢后极大恩惠——那会前朝废帝与谢后还只是太子与太子妃,赶上宫闱□□内乱,我言家有人牵扯其中,那昏君无道,也一并诛九族,还是太子妃私下悄悄出手保住了我们言家上下,如此大恩,祖父事后查出,一直记着的,可当时那情形,他根本不能言明内情,毕竟陛下多疑酷烈,如知我言家与之牵扯,只会认为我们家是为了予谢后报仇,暗中害了小皇子母子。”
——就算没有证据,陛下也一定会诛灭我谢家。
——所以祖父只能避开,只能藏着秘密。
——直到如今,避无可避,我作为言家子,因谢后的恩情惠及子孙,如今只是偿还,虽死无憾,但无辜者,真无辜,不该受此连累,比如我家娶入女眷者,与.....我妻女。
——我知你心,愿托付一切,只她愿意即可。
——此后生死种种,一概分明,清明予我一支香吧。
源头还是在言家自身,言阕认了,毕竟牵扯前朝谢后,乃是立国杀伐之矛盾。
其实说白了也是造反。
这对蒋嵘而言都是不可说的。
他后来能理解言阕的摇摆矛盾,只是结果过于惨烈,甚至因这根源,他没法将徐君容放出——只这言阕承认的事,就足够陛下迁怒了。
在当年,他们也还年轻,但那时是属于陛下跟废帝与谢后博弈天下权的时代。
阴谋诡计,谁能说得清。
也不过是胜者评说。
蒋嵘一直没问她,就是不确定她知不知情,但不管是否知情。
言家的案子都不能翻到明面上来。
徐君容也能理解他的顾虑,以及言家的无奈与冤屈。
甚至,她更想到:其实蒋嵘是不好牵扯其中的,毕竟那位小皇子若是陛下心中早已定下的太子,那他与当时还是病中的元后就是最大的嫌疑者。
当时,天下人都认为太子之位当属蒋嵘,其势亦浩大。
那他当时还赶来救言家。
若被陛下发现,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已经暴露了,起码现在陛下肯定认为蒋嵘于此有关,没准当年就勾结了言家祖父暗害那小皇子母子。
徐君容实在没想到背后内情如斯。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案子,而是一场诛杀。”
“那,动手的是陛下吗?”
你看看她,她性子果然依旧纯烈,想也没想问他如此敏感之问题。
蒋嵘无奈,但并未生气,反而说:“你不如你女儿隐晦周到,凡事体面,但你这样也很好,起码你并未太忌讳我。”
徐君容一愣,后瘪嘴,这人可想的真多,这也能推理么?
她也就是.....确实.
...本能就问了。
脑子都没怎么过。
可能直觉认为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我自然不如我女儿聪明伶俐,但她这般,也是很辛苦才磨砺出来的,我倒希望她不要如此。”
“再切,我信阿阕看人的眼光。”
蒋嵘:“.....那本王谢谢你们。”
他语气深沉,眼底翻涌,没有咬牙切齿,只有一身雷霆手段无处使的闷闷无奈。
徐君容不想跟他扯这个,毕竟刚刚才经过一场若有似无的暧昧,她还险些以为自己要自荐枕席了。
现在看来......
蒋嵘也回答她了。
“不是陛下。”
徐君容惊讶。
蒋嵘:“非我为我的父皇脱罪,若是他派出的人,对方不需要在屠杀所有人的时候,欲留活口——你以为你能活到最后,是对方没留意到你?”
徐君容皱眉:“......”
她是真不擅此道,只觉得这些阴谋诡计弯弯绕绕的,太过繁琐,还在想背后之人.....
蒋嵘见不得她为这些事头疼烦恼的烦闷样子,低声说:“你想想留你活口,来指证我。”
“是否合理?”
什么!
徐君容一下子就想到了近期的遭遇。
“祈王?”
蒋晦冷笑:“他那时还没现在的能耐心思,至于是不是他的母妃跟其戚族——左右没有证据,谁也没法断定。”
“我只能说,陛下他怀疑所有人,我,祈王,甚至别的皇子,都有可能。”
他说到这,微微皱眉,隐隐回忆起当年自家还未成为天下皇族的大族场面。
虽然彼此间各有间隙,但不至于如此。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吃得非常胖,爬山都爬不上去,还是我背的,其他弟弟妹妹都笑他。”
“说实话,重得很。”
徐君容听他用木然的语气提起当年,不知为何,还是软和了神态。
那把至尊之位,终究让人面目全非。
那将来的至尊是谁呢?
是眼前人吗?
徐君容别开眼,叹口气,“陛下天威,你欲如何?”
她问得更直接了。
现在祈王出事,甚至要暗杀蒋晦,陛下都有意保下,是要清算宴王的时候吗?
毕竟,宴王若下去了,祈王断臂,陛下麾下儿子有几个是能顶门梁的呢?
等等!
徐君容终于敏锐了一把,也察觉到蒋嵘在冷笑,他刚刚还提及“其他弟弟妹妹在嘲笑他。”
“你的意思是!!”
蒋嵘走开,帮她拿了披风。
“白马寺,背后还有人。”
“你的女儿跟我的儿子借刀杀人,对方何尝不是借我们铲除祈王。”
“再让陛下杀我一党。”
“陛下确定不止两个儿子,也并非没有其他得利的儿子——只是,以前看着都庸庸碌碌,如今看来,只是在装。”
“我总归是还有一个弟弟是聪明狡猾欲做黄雀的。”
“我猜到了,你女儿估计也猜到。”
“所以她才愿意受我庇护。”
“而且.....陛下如今也不会对我下手。”
“不必担心。”
蒋嵘没有越权帮她披上披风,只是递过去。
徐君容看着他,“陛下,也猜到了?”
蒋嵘:“按照传回的消息,你的女儿提及过禅房遇险那会,赵玉可能悄然离开过禅房,在外混入黑暗中暗射弩箭,再灯下黑一般混入搜查队伍,悄无声息让杀手消失。”
“其实她很清楚做不到。”
“因为她后来去过当时杀手射窗的位置,点了蜡烛对照,发现根本无法确定里面人的体态形容,哪怕男女之别,那他离开后,在去林子的期间,并不能确定里面站在不同位置的还是不是之前那个人,毕竟人是会换位置的,也会挡住尸体这些,会移动,又不是干等着不动。”
“所以不管外面的人要射杀人还是让金磷虫破尸而出,一个人都做不到。”
“可那人出手狠辣,很是精准。”
“所以,是有人在禅房内,以身体肢体的动作剪影来指引外面的人如何定准射击。”
“必然要两个人。”
“一个是赵玉,还有一个.....也许还在白马寺中。”
“而这人跟赵玉背后,一定有能从我与祈王这场争斗中获利的存在。”
言似卿不明说,是因为没有证据,她说了没用,但凡有怀疑,她说不说,帝王都会查。
过犹不及,否则多此一举。
她只想要保住她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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