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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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几日, 事态方平。
但蒋晦那边吐血,祈王那边断臂,幸好怀渲爱惜自己,而祈王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也怕蒋晦此类疯人下狠手, 所以也自带了太医。
蒋晦更不用提, 小山等人就是宴王府精心培养的擅医死士。
这时候是真派上用场了,怀渲作为姑姑/妹妹,都表达了关切,派了太医过去帮忙。
他们各有忙碌,加上案子还得收尾,金吾卫跟大理寺很忙碌。
但周厉还是询问了下属:“静心院那边如何了?”
蒋晦本该住在皇族别院那边,可为了查案, 也是以查案为名, 就没回归别院,一直在禅房跟静心院附近。
现在重伤吐血后, 在昏迷前让若钊等人把他送到别院。
自然不能是静心院。
她也不乐意的吧。
昏迷前, 蒋晦惨烈一笑,人颓靡而倒。
周厉看得分明, 心里惊诧或者鄙夷不可一世的宴王世子竟也有儿女情长的一天,而且从情报上来说, 这言似卿成婚生女都算是小事了。
她家里背着案子, 陛下态度又那般奇怪,蒋晦这时候跟对方牵连上,才是不智之举。
下属回复:“回去后就未曾出来,倒是下人去过斋堂那边取了饭菜带回去。”
周厉无语,竟还有心思吃饭?
言似卿此女, 倒是冷静得吓人,其聪颖跟冰冷心性相得益彰。
饶是王府的名利富贵跟也不能打动她?
“若是宴王知晓,定会阻挠。”
“最后结果也不过那般。”
虽然宴王前车之鉴摆在那,人云亦云说宴王一介枭雄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但周厉并不觉得是那么回事儿,毕竟当年的言家案子跟宴王有没有关联还未可知呢,宴王没准是为了拿捏那谢夫人。
毕竟若宴王真对那谢夫人有些心思,当年就没有言阕什么事了。
在如今时局变幻之前,宴王一直跟“太子”无异,帝王倚重,满朝上下俱是俯首。
他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
回头再看蒋晦,若是宴王知晓,必然阻挠,他还能违逆父王?付出失去权利富贵的代价?
如此可见。
周厉侧身瞥了小雨淅沥中分外幽静雅致的静心院。
她是真的聪明,一眼看到了真相。
所以一直跟蒋晦保持距离,他若是进了,她后退,然后转身。
“大人?”
下属提醒了一句,周厉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神色微凛,下令:“严密监守着,不要让她出静心院。”
顿了下。
“哪怕后续世子殿下乃至任何人接近,或者下令,她都不能离开白马寺。”
他还没等到陛下的下一步旨意,这言似卿的一切决不能干扰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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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院,言似卿特地让小云去取了饭菜,小云没有不应的,速速取来后让言似卿趁热吃。
言似卿看着捧盒打开后,完整且散着热气香味的饭菜,有些动容,问她:“你家殿下若是没有因为我下毒而有了内伤,这些时日的打斗之损耗根本无法动摇他半分,甚至今日跟那赵玉也不会斗得这么艰难,责任在我,我还让你去弄吃的,这般冷血无情,你不生气吗?”
小云没想到言似卿说这个,她放着饭菜,手脚利索,回复却十分认真。
“夫人,我与您相熟也算有些时日了,也一同经历过不少危机,若非如此,再最早的时候,我定是巴不得殿下得偿所愿的,也不在乎您未来的下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言似卿对她们来说是不一样的。
言似卿一时沉默,也有点走神,小云却问了句:“您应该很清楚,您是值得被心悦,也是值得被信任,被追随的,就好像您在雁城,人间芸芸,多的是刻薄自私但为自己也不算错的庸碌之人,也多是知恩图报的人。”
确实。
辜负她的人很少,却很致命。
也就那么一个。
“是很多好人。”
“说起来,我运气也挺好的,遇到的好人比坏人多。”
小云瞧着言似卿莞尔浅笑的温柔摸样,一时无言。
从她的夫君到那些觊觎她的人,连当地县令都丑恶万分,她竟觉得还挺好吗?
对人也太宽容了。
可能唯一苛刻的也只有殿下,可这种苛刻恰恰是因为太危险,一旦选错。
万劫不复。
言似卿却是回身去台子上拿了东西。
“这是我当年在雁城配的药丸,我对武者内力不太懂,但调配的是调息养生,药性比较中成,利于滋养,用的也是我父亲跟爷爷留下的手札,还算有用,但我知道你们王府肯定也有上等的药物,这里还有我拓写下来的模本,若是你们那边有用的,可以看看。”
“只当是绵薄回敬一直以来的恩情。”
小云意识到对方差遣自己去斋堂弄饭菜,其实是准备拓写医道手札。
若说自家殿下生来在帝王家,傲视天下,武学更是习自至上强者,集百家所长。
那,言姑娘何尝不是生来在医学鼎盛世家,风华数百年呢。
她家的家底,对这人间生灵的生死何其权威。
而这绝学传承,其实何尝不是玉玺诏书,哪里能随便给人。
小云欢喜,“我这就送过去,谢谢夫人。”
言似卿挑眉。
小云:“谢谢言姑娘,您先吃饭?”
言似卿则看向还温热着的饭菜,坐下了,“是要吃的。”
她正正经经吃着,小云愣了愣,后笑了,很快离开。
等到了别院这边,她送来的东西,不等其他人反应,在场的太医震惊,捧着书扎有点不敢看。
“这,这言家的医道之书,我也能看?”
“能的,言姑娘说了,若是殿下这边......反正是能的,她拓写下来的也是一部分。”
两位太医到边上讨论去了。
其实蒋晦这又不是疑难杂症,就是耗竭内伤,但他身份贵重,不能只图不死,还不能损他身体跟前途。
这就很为难了,他们对此十分谨慎为难,好在瞌睡来了枕头。
他们去讨论。
傍晚,蒋晦醒了。
小云重新汇报了一遍。
蒋晦医生单薄的雪白内衫,绸制,服服帖帖在身体上,靠着软垫。
那般强横刁钻的人,原来病态之时也是苍润如云的。
他的目光却在外面的雨打芭蕉上,听完了。
尤其是言似卿告知小云“恩情”一语时,蒋晦眉目垂黯,却没出声,好像对此默认了。
除了恩情,别无其他。
他才问:“看顾好,金吾卫那边的事不用管,但凡周厉有意带她走,先拦着,来报信,等我到了再说。”
顿了下,他也解释,“再怎么样,也是她帮了我天大的忙。”
到底是谁欠谁的恩情呢?
小云跟若钊几个心腹眼神交换过,不太理解,以为蒋晦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也不忍言似卿在他这把身段放那么低。
可他们不知道.....蒋晦屏退他们后,继续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固然他重伤,但祈王断臂了。
若是断臂,那这皇位这辈子都跟他无缘。
因为帝王不能残缺,自古以来如此,除非实在后继无人选。
不然怎么着都不会选断臂之刃。
这个结果对于宴王府,乃至于他们所有人都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呢?
也只有先破案,洞察真凶目的跟身份,再判断其能力,制造绝境,预判后者在绝境中的选择——祈王是其最痛恨的人,这是蒋晦跟言似卿早就察觉到的结果。
他们不经意间推动了这一切。
言似卿期间有几次是伪装的,其实她早就知道那大理寺的赵玉有问题。
可还是借了简无良的口揭露他的身份,但那会赵玉已自知暴露,逼不得已也只能悄然靠近祈王。
一旦暴露就会被抓被杀,他的目的无法达成,只能兵行险着,冒险杀祈王。
以一换一。
他没亏,可惜祈王没死,被蒋晦救下来了。
其实蒋晦完全可以不出手,但真让祈王死在那,宴王府首当其冲倒霉。
所以,蒋晦出手了。
结果很满意。
有时候没死比死了好。
借刀杀人。
蒋晦要在党争中胜出,言似卿则是要自保。
不管他们在男女之事意向不能一致,在对付祈王这件事上是一致的。
不能杀,不能跟他们有关,那就只能顺风而为。
结果很圆满。
但很奇怪,他竟也不高兴。
这原本是这些年一直在图谋的事。
蒋晦思虑了一会....目光忽凛了些,喊了外面的若钊。
“盯紧祈王那边。”
若钊跟蒋晦最久,一下子反应过来,“难道?他不敢吧。”
蒋晦冷笑;“他也许不敢,因为只要他退一步,安生一点,我宴王府也不会杀他,毕竟同姓之人,陛下也不会允许,但他昔日那些攀附之人生怕自己被清缴,人一旦走投无路,以为非死不可,都敢造反,何况暗杀我这么区区一个世子。”
“现在也正是我最虚弱的时候。”
“他们为何不敢?”
若钊凛然,马上就要下去安排。
“等等,我这边人留少一点,让他们来我这。”
“言似卿那边挑一些精兵过去,你与若钦都过去。”
若钊一惊,不乐意,毕竟现在蒋晦重伤,若是被袭击,恐怕很难逃脱。
蒋晦看向外面,冷笑:“保护我,可不仅仅是你们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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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王被抢救,断臂是接不上的,这世上就无此能力,太医对此无法。
“废物!”
“都杀了!”
祈王不仅不想死,还要救回自己的臂膀,他知道自己一旦残疾即将面临什么,所以他顶着剧痛勒令太医一定要如何如何。
太医哪里能办到啊,莫说是他们,就是现在的太医院掌院也没这超凡的记忆啊。
但他们也知道祈王为何如此癫狂。
急躁躁一团中,下属们请出了太医,祈王已被止血,但随时可能昏迷,毕竟他也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现在臂膀伤口被上药止血包扎好了,太痛苦了,他想昏过去。
但昏过去之前,一个下属凑上前来。
“王爷,下属马上就回长安找太医院的掌院,定要让您回复当初!”
祈王狰狞,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来去两日,如何能够!!”
这位下属恐慌,“那如何,那....一定是宴王府的人,是那蒋晦故意的!王爷,咱们要跟陛下...”
祈王想扇他巴掌,但实在没有力气,咬牙切齿, “人前他还救了本王的命,陛下根本不会降罪他.....”
下属抬眸,眼里也有恐慌。
难道兵败如山倒?
祈王眼底狠辣,“断我前程,他宴王府也别想好!而且本王还有一线生机....你过来!”
他撑着力气最后吩咐,而后昏迷过去。
下属这边则是飞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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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言似卿在竹林飒飒声中听到了楼下内外的动静。
很小,似有人员走位调动。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眉目却是淡凉,没有睡的意思。
因为.....
“敌袭!”
“外面打成一边。“
厮杀惨烈。
小云也在屋内,闻声坐起,“言姑娘不用担心,若钊若钦他们都在下面。”
言似卿闻言一窒,她能猜到蒋晦那边一定会有所布置。提防祈王那边的狗急跳墙。
可是人都派到她这来了?
“金吾卫?”
她问,小云也就答。
“过去了。”
“他们要保护殿下,否则一连都折在白马寺,恐怕他跟简少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别看外面都说他们两位天骄,颇有恩宠,其实他们能混出头,也定有自知之明。
所以周厉不敢大意,金吾卫自然要全力卫护......
厮杀来得惨烈。
言似卿本以为要持续很久,结果也就打了一小会.....
外面完全死寂了。
院子外,后院那边的林子里有暗影潜入,似擅纵横之术。
但未曾想....
“胆子真大啊,这都赶来。”
声音很突兀。
独身在茂密树冠中蛰伏的高大暗影鬼一样跳下来,直接一刀劈飞袭击之人。
人落地,吐血,抬头看着凄冷雨夜中的冰冷面容。
“周厉!”
周厉竟然没去保护蒋晦,而是来了言似卿这边,一直躲着!
周厉做此选择也是无奈之举,让金吾卫去救蒋晦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担责任。
但他现在受命于君主,肯定是要保护好自己目前唯一的“任务对象”的 ,言似卿也不能出事。
料想祈王狗急跳墙,恨急了所有人,自然不会放过责任最大的言似卿。
所以他躲着,也观察到若钊等人已然能应对前面的袭击,后院也有人,但这些人并不能对付这身法厉害的刺客,于是出手!
“是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周厉正要出手,那人扶着胸口爬起就欲走。
却.....咻!
箭矢穿心。
周厉一惊,也骤然察觉到这里还有人。
更强大,更不在他们预料中的人!
周厉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林子里稀松几个人影卫护下缓缓走出的人.....
他惊骇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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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外面喧闹,忽然寂静下来,这很突兀。
打这么快,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吗?
小云不解,言似卿沉吟了许久,似想到了什么,忽一叹。
“你们殿下确实不会有事。”
“等下不管如何,千万不要.....”
她还未说完,外面楼梯传来不轻不重的缓缓声音。
门上出现一纤长娇丽的剪影,对方站在那,有点吓人,却不吭声,小云想要动手,被言似卿抬手示意阻止了。
过了一会,对方开口,声音十分阴柔清丽。
“言公子,今夜乱事已平。”
“但有一事不明,那赵玉定然是真凶,但他当时也在禅房那边吧,是怎么做到到了后山那边的林子里弩射禅房的呢?”
言似卿静默些许,道:“虽不知阁下身份,但料想不是凶手那边的,其实我并不确定凶手身份,但知道一定有内奸,里应外合,结合赵玉在审讯室勾结东陵侯的行径....乃是双面细作,如今也验证了,不过我也揣测过——当时混乱,大理寺跟宴王府都有人在禅房内,赵玉当时确实在场,但大部分人都有出入过——除了我跟简少卿,还有世子殿下,我们专心查案,其他人辅助,那么,他有时间潜入后面林子里,袭击后,再借着搜查的混乱,重新融入队伍之中,于是有了悄无声息消失的可能性。”
嗯?
这是当时没有言说的细节,只因凭着其他就已经能确定赵玉身份,言似卿的目的也是为了尽快刺激对方,让他对祈王下手。
拖久了,就是夜长梦多。
所以她没说起这茬。
“但也有其他可能,比如,他有同党。”
“这寺庙内还有赵玉的同伙。”
“可惜一切都只是推理,两者都有可能”
外面那人安静些许,后轻轻一叹。
“白马寺很大,人很多,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让泥鳅跳出泥土了啊。”
“但幸好言公子来了白马寺,一切迎刃而解。”
“特来叨扰,明日斋堂见。”
“并,即日入宫面圣。”
“对了,咱家魏听钟。”
言似卿静默,手指揪紧了被单,而小云都惊呆了。
楼下大厅,周厉静默看着眼前几位平常只跟在陛下身边的内卫阁领。
都是天下一顶一的高手,自己虽在金吾卫,但金吾卫的大将也才跟对方那边持平。
他听到魏听钟上楼后对言似卿说的话,其实头皮发麻。
对方肯定不是临时来的,时间来不及。
只能说——对方甚至很早就来了白马寺,或者在安排言似卿来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了。
所有人,一切,都在魏听钟的窥探之中。
而他是帝王的一双眼。
窥探着所有人。
周厉紧张,握紧拳头,他想到了——其实他也在陛下的观察之内。
所有人,无出其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