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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第58章

作者:胖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58 KB · 上传时间:2025-11-18

第58章

  ——————

  言似卿素来能审时度势做取舍, 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天意。

  是啊,在这个世界,帝王君心就是天意。

  可她在周厉带着她回白马寺后重新走栈道进去的路上,后者提了此意——本来她就会知道, 圣旨内容不是颁布给她听的, 是给白马寺里面那些人听的。

  但她那时拒绝了。

  她竟然敢拒绝, 虽然很委婉,说的是:力不能逮,且非在朝官员,难当大任。

  周厉此刻瞧着眼前被自己二度询问,其实也等于逼问,恍然想起不久前在路上的一幕幕。

  当时他回:你以为你能拒绝?

  言似卿也回:左右下场有什么优劣吗?

  周厉其实预感她接不接这差事,都很难活下去。

  谢家容不下她。

  祈王府也容不下, 那宴王府呢?

  宴王府想留?

  那更麻烦了。

  帝王眼看着朝堂党争混乱如斯, 却一直没有雷霆震慑,就这么冷眼看着——又对白马寺中的变故了如指掌。

  说明他不是不知, 不是不在意, 而是观察,审判, 最后决断。

  她当然不是祸乱根源,但她可以是。

  帝王不需要分对错, 只需要权衡之术。

  所以周厉隐约猜测帝王对这位本来就微不足道的商贾夫人有杀心, 就像是一颗棋子屠掉,以震慑两边棋局。

  这是最小的代价。

  毕竟他总不能直接对儿子孙子下手。

  还不至于。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

  因为不值当为她背负出师无名的瑕疵。

  周厉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只因反推过——这些案子重要到非她不可吗?朝廷中人才济济,就是自己跟简无良也不过占着没有投靠某位王爷,外加家里也算干净, 有点能力,别的还真没那么天骄之相。

  阁部多的是狡猾如鬼的老狐狸。

  只要肯得罪人,没有查不出的案子。

  所以,不是非她不可,却还是她。

  那就是把火炭交到她手里。

  查不出,杀之有名。

  查出了。

  那她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只是商贾呢?

  ——————

  以上是周厉的所有揣测,时至此刻,他都这么认为。

  也不意外言似卿勘破自己的处境。

  她聪明,通透,也知生死进退。

  所以她之前拒绝他的提醒,一副看透死局懒得挣扎的摸样,他也不意外。

  可为帝王差遣,忠诚如旧,周厉到了白马寺,步履并不快,因为金吾卫自有“飞鸟”先一步往前刺探,若有动静自会回程速报——他自己脚程自然更快,可不能离开言似卿。

  今日他的作用也不过是“宣旨”,以及“看着”言似卿。

  所以他一路都在她身边。

  女子脚程慢,何况她没有武功功底,快到斋堂的路上,上面已经有动静了。

  他摸了下胸口内藏着的圣旨,若有所思时,言似卿忽问:“陛下忽然让我这么一个外人接触此案,是因为两大王府之争必有死伤才能结束混乱吗?周大人可是为此而来?”

  她语气好奇,淡漠又不激进,好像只是随便问问。

  周厉却凛然,回头看她,这人垂首,轻拾裙摆,走在坡度并不高的栈道阶梯上,低语了一句。

  “原来飞鸟也不是一定能飞。”

  她多聪明,知道飞鸟一定知道上面动静,却没有回来禀报,就是因为——周厉并不乐意及时赶到,掺和上面的纷争,他想等尘埃落定了再上去,至于现在两大王府到底是谁上了套,成了阶下囚,他并不在乎。

  可,这事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能看到了却不阻止,不然就有偏帮一方站位之嫌。

  她短短两句话,周厉扫她一眼,眼神底下有杀意,“夫人话太多了。”

  但他不得不脚下一点,往上速飞,也见到了隐藏的飞鸟。

  飞鸟其实已经回来,但他是心腹,知道周厉的心思,所以没有出现,没想到.....两人加快往上,这才有了周厉及时出现的一幕。

  然后.....

  言似卿被问了第二次。

  这一次,言似卿的目光从斋堂前的广场收回,好像未曾专注看过谁,又避开谁。

  她回答了周厉刚刚的逼问。

  从,还是不从。

  “现在就开始查吗?”

  她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很爽快。

  周厉走神了一刹,猛然顿悟:她之前在路上拒绝接这差事,不是真的要拒绝,而是为了下一次的答应。

  ——她是不是早就预感到蒋晦有可能会在白马寺中遇险,所以先拒绝,借自己想要圆满完成这次差事的需求,让自己及时参与其中,让蒋晦免于被祈王趁机暗害。

  她确实非常善于利用局势,为她谋利,为她满足所求。

  原本心高气傲的人,被她这般驾驭,周厉心里很不舒坦,可能也只有之前的简无良能理解他的不甘,但无可奈何,只能凉着语气回:“自然,一切全凭言公子做主。”

  只是让她主理此案,并无官职,他对她自然没有官场上的尊卑敬畏。

  言似卿并不在意这位周少将的冷漠锋芒,:“外面下雨,我不想出去,把尸体抬进斋堂,所有人,证,都置于此。”

  “两大王府请避嫌,相关人等避让尸体以及一切线索,定大理寺上下主差使,其余武力人马,继续封山,金吾卫主守斋堂。”

  她一旦要做一件事,必是极认真的,不再考虑任何细枝末节的恩怨情仇,只踱步,越过怀渲等人,袖摆扬动中,抬手轻撩斋堂门口垂摆的布帘。

  人进去,脊背对风雨,风雅如竹,但言若清潭落雪。

  谢眷书明明白白听见了一句话,语气温和,寻常口吻。

  “违者,视若抗天子命,代天子,杀。”

  众人静默。

  雨中,扣着剑柄本隐隐出鞘的蒋晦在冰冷雨水中调整了灼热的呼吸,目光似牵连如丝,缠在了那走进斋堂的纤薄人影,在他人逡巡他们之间时,及时垂眸。

  掌心下压。

  铿锵回鞘。

  ——————

  斋堂内有尸体,五具,现在又加了一具堂堂东陵侯刚死的尸体,六具。

  权贵们此前被两大王府相逼,不得不配合查案,再无从前傲矜狂放。

  如今,代表天子脸面的金吾卫在,他们更得配合,毕竟连两大王府都被“避嫌”了。

  他们都如此,何况其他人,刘无征似乎心神不宁,被看管在角落里,随时等待被查,那位静夜师父也是嫌疑人,他们两人外加一位世子殿下,这三人无疑是被“嫌疑”缠身的人物,得坐在一边,其余人各有落脚。

  刘无征不安,静夜安然,还能喝茶,蒋晦冷漠,如阎罗坐像,头发丝都透着几分狠厉,但也安静,好像随时等候被审讯。

  白马寺主持也是厉害,沉稳如旧,还差僧人们送来饮品跟小茶点。

  可是,现在谁吃得下?

  尸体就摆在前面呢!

  还有恶臭,还有....那虫子还在吗?

  众人战战兢兢,如鲠在喉,谢容几个呼吸就换了好几个姿势,谢眷书心情不佳,只因疑惑不解跟不安——这姓言的到底是男是女?若是女的,那自己能是对手?若是男的.....

  她回头看了谢容,“能安静些么,不然像是尸体腐烂肉里的蛆。”

  谢容:“......”

  也算是亲生的,姐姐你何至于此。

  ——————

  对于言似卿这么一个棋子般的低贱人物,突然就成了主导案情的主事者,竟还敢大言不惭说那种话,祈王对此十分不满,碍于金吾卫代天子过问此案,他只能坐下来后连茶都没碰,开口就冷然睨着不远处正查看东陵侯尸体的言似卿。

  “这位言公子,你也看了有一会了,可能找出什么法子证明与你娴熟的赤麟世子无罪的证据?”

  祈王这人言语虚伪,也惯能阴阳内涵,就差明说言似卿跟蒋晦关系不简单,她会偏私什么的。

  在等待尸体挪移到斋堂期间,言似卿已经看过大理寺此前调查审讯的诸多内容,一如她在昨晚查看简无良的小册子。

  人人口供,以及查看诸院落的结果,都在上面,边上还有调查人员的口述。

  看完这些,尸体这些送来了,她开始查看东陵侯七窍流血的尸体,用镊子查看,从衣物到皮肤血肉,也看了咽喉,边上简无良也在,两人的验尸习惯大差不差,大理寺对言似卿有过此前一次合作,对她钦佩不已,她一抬手,边上的仵作就知道该拿什么器具。

  他们忙他们的,祈王的挑剔很突兀,言似卿却没看他,但也回应了。

  毕竟是王爷。

  “王爷毕竟是世子殿下的亲叔叔,介于世子殿下现在背负杀人之罪,您是要我偏私他吗?”

  亲叔叔还能希望亲侄子被定罪的吗?

  可他们是皇家子孙,自然是希望的。

  可就算是,也不能承认。

  祈王吃了个哑巴亏,冷哼后,不再言语,只用喝茶掩饰。

  简无良不意外,目光从言似卿脸颊扫过,瞧见这人正用镊子掀开的袖子下面,看东陵侯手臂疤痕。

  “有问题?”

  “似乎是旧伤,但也有新痕,此前跟世子殿下激斗过,用功过力,筋脉有损。”

  简无良担心言似卿未曾习武,看不出其中猫腻,却又想起这人擅医,有家学,应该也涉猎了,何须自己班门弄斧,一时讪讪。

  此时言似卿已经放下镊子,脱掉了薄薄的手套。

  祈王:“看来是结束了,说结果,本王忙,今日就要回长安面圣。”

  “毕竟关乎社稷,任何人违法,都一律同罪。”

  有圣旨再说,随时可以捏死她的祈王也没那么可怕了,言似卿看向刘无征跟静夜。

  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自己认罪了。

  刘无征此刻依旧认罪,但补充了其他说法:“人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既非静夜师父,也非他人,这位东陵侯找错凶手了,那世子殿下出手也无嫌疑。”

  他竟是要帮蒋晦的。

  宴王府的人惊讶,不过蒋晦没什么反应,瞟了他一眼,又迅速观察言似卿,看她....跟刘无征对视了一会。

  他们!

  嘴角下压,蒋晦咬了下唇,低声呵了声,反复瞥言似卿,又挪开。

  另一个嫌疑人....静夜师父也看了边上蒋晦一眼,若有所思,随即也看向言似卿。

  简无良把这三个嫌疑人的小动作跟神态一览无遗,内心有点别扭:不是,这三人好像没有一个是担心自己要担这泼天罪名,一味看言似卿。

  呵!

  “静夜师父有何可说的吗?”

  静夜对视上言似卿的目光,此人长相比谢容更甚几分,是世间少有真正男生女相的宝相,若非一双丹凤眼多情似无情,浑身上下就真若佛子降世了,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袖子上还有灯盏落地沾染的飞灰,又被灼烧出一点孔洞。

  他静默了一会,说:“虽未与这位刘施主真正相谈过佛法经书,但我确实见过他,他是到过我那别院的。”

  “虽只是一面,但他能在那会赶到我的别院,要说他又去了禅房那边行凶,即便他有轻功纵横之术,也很难。”

  好啊,一个要保世子。

  一个要保世子跟学子。

  祈王气笑了:“真是大开眼界,出家人不打诳语,静夜师父你敢对佛祖发誓?”

  静夜:“可,若有谎言既下十八层阎罗地狱,要么灰飞烟灭,要么下一轮回入畜生道,并且我之血亲,除女眷之外,其余全部与我同罪。”

  “之所以避开女眷,是因为女子来这世上本就艰难,若似渡劫,实在不必因我再被连累。”

  他现场就开始发誓了,义正言辞,认真非常。

  祈王:“?”

  众人:“???”

  刘无征:“!静夜师父你.....”

  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出家人.....出口就是灭满门的雷霆炼狱啊。

  言似卿神色顿了顿,对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师有些无语。

  廖家老祖母惊了,满口说:“大师万万不可。”

  主持:“阿弥陀佛,静夜你何至于此。”

  祈王打断他们的吵闹,冷眼看蒋晦,“那你呢,赤麟,他们都在保护你,你可认罪?”

  蒋晦不理他,看向言似卿,“主官在此,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言似卿本来不看他,被这人故意喊了,回头瞧他。

  “殿下可认罪?”

  蒋晦先发起手,见她回眸,手里且重新拿了那大理寺的查案小册子,眼神对视时,他先狼狈败退了。

  言似卿也别开眼。

  他们都想起了此前的事。

  若此生不再相见还好,就当过了,落水无痕,偏偏不到三个时辰,又见了。

  何其尴尬。

  蒋晦耳根子都在发红,本来抵着桌面从容击打桌面的手指默默移开,借着审讯桌子格挡,默默揪了袖子。

  她肯定生气了。

  不远处的小云两人都替自家殿下尴尬——他可是借了她们的嘴说了一些潇洒的决绝狠话。

  还说什么他想要的补偿都已经得到了......不在乎她如何如何。

  结果现在呢?

  殿下您为何有一种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坐立不安感?

  “他们不认,那我也不认。”

  言语竟有点心虚,又带着发脾气的傲娇。

  人就是这样的,越心虚,越色厉内荏。

  祈王更火了,这可是他灵机一动精心造成的大好局面,怎么对这些人而言如同儿戏!

  倒显得他可笑了。

  言似卿心里也有火,但不愿意人前显露风月暧昧,就低头看了册子,在祈王又插话之前,先看向刘无征。

  “大理寺门人查看你的住所时,提到有灰盆炉子在昨晚生过火,且木柴烧透,说明你一直在用火。”

  “你认罪,自认凶手,但假设你是在后山对禅房出手袭击过,既是凶手一方,你逃亡的路线必然依旧是后山,从后山要绕开当时各个节点的护卫,走的只能是崎岖绕远的偏僻小道,再从斜坡山体抵达你的住所,再处理全身所有衣物鞋袜以及那一副天机营弓弩,换衣藏物,就算有轻功身法,早有计划,精打细算,所耗时间亦是不菲——那,是没有时间让你烧炉生火烘干头发的。”

  刘无征错愕,下意识抹了下发丝。

  他的头发确实干了,也确实烘干头发。

  他,确实不是凶手,也撒谎了。

  言似卿:“但假设你去的是法堂,后面又去找了静夜师父,去了,却没有入别院接触,但不肯承认,还很快跑回自己住所烘干了头发,不仅如此,还心烦意乱,翻了好多书看——以至于你的书架乱糟糟的。”

  “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你不敢说,宁可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是死罪,能让你这般恐慌的,也只能说明你一旦说出实情,后果就是惹怒得罪不起的人,会连累你在意的人——比如你的老师们。”

  “静夜师父不至于这么可怕,那就是静夜师父会见的人,让你恐惧。”

  全场静默时。

  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所以刘无征不是凶手,但静夜也不是,因为他们能互证,可还有一个第三人,这人的口供很重要。

  只要三人互相作证,都飞案情相关的凶手,那东陵侯所谓抓凶就十分可

  笑,他自己反而可疑了,相应的,世子的出手也顺理成章,谈不上任何罪名。

  言似卿又看下静夜师父,“同理,静夜师父也不肯提及自己会见的人物以及昨晚经历,也自认未曾撒谎,只是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你说你昨晚见过刘举子,应该也不算撒谎,你确实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见到了那晚实情,害怕逃走了。”

  “你既不想害了他,又不肯把另一人扯进来,可能也有跟刘举子一样的顾虑,于是有了上面的供词。”

  “那位当夜去你那的人,如今也在这里。”

  “只要你们两位不松口,对方这辈子都不会被牵扯进来。”

  “你们两人也可以互相为证。”

  “只是证据有些残缺,若是陛下过问....”

  “不用等父皇问,我承认还不行么?”

  最后突兀一句女声惊住了不少人,因为不是言似卿的声音。

  众人齐刷刷看向此人,连祈王跟蒋晦都未曾料到,齐齐错愕。

  祈王皱眉,“怀渲?你胡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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