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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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正门广场, 还下着雨,佛寺清净,这下是真清净了。
寂静无声。
简无良能趁着宴王府的处境忠于君主一统,拿捏优势占底气, 却不能对不参与党争的怀渲公主以下犯上, 他也犯不着去得罪对方, 所以只能一时沉默。
蒋晦倒是敢,可他到底没吭声,主要是他尊重言似卿,不会自以为是随便替她拿主意。
万一她并不排斥借怀渲公主的梯子避开更危险的简无良呢?
毕竟她是女子,也不至于吃什么亏。
可蒋晦骨子里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怀渲公主更危险——哪怕言似卿是女子。
前面不还有个拂夷古古怪怪的。
他这姑姑只会更放肆。
他焦躁了,手指再次摸了剑柄。
也就三四个呼吸。
言似卿作揖行礼, 袖摆垂荡乖顺, 又如碧波无澜:“承蒙公主殿下抬举,小民体弱, 一直赶路, 临了这暴雨,已有些不适, 别的还好,就怕已然感染风寒, 口舌言语, 呼吸间会传染殿下,届时必然悔恨。”
这理由很好。
简无良也不意外这般聪慧的人会有急智。
慧敏郡主终于留意到自家母亲不管自己却关注着的人.....额....这小郎君....
哼!
她板着脸,却不敢胡乱吭声,只看向怀渲公主,期待她恼怒降罪。
怀渲确实有点恼怒, 毕竟她少有被人拒绝的时候,对方显然是白身,也非显耀氏族出身,既是她不认识的,自是能拿捏的。
再且,其实她更好奇对方身份,试探一二而已,也没真上心。
可当面驳面子,那就....看蒋晦到底帮不帮忙,跟这胜似女郎的美郎君到底什么关系!
“是吗?所以是觉得本宫这提议不合你心?”怀渲正要发怒,还没等到蒋晦帮忙,却见言似卿抬眸看来。
“殿下,您此前提过寝食不安,才来白马寺清修,在四方院的时候,您喝的茶也是安神的,身体健康是第一等重要的事,不可懈怠。”
她这一提,怀渲才想起来自己胡乱掰扯的理由。
谁都知道是假的,她自己都忘了这随口胡诌,偏偏对方心细如发。
她一时哽住。
被掐着弱点破绽,以简无良感觉既是有损尊严,显得他败落她手。
可在怀渲感觉就非如此了。
她认真看着眼前公子。
形单影只,单薄脆弱,无奈又慎重。
眼帘之下的眼镜大世界仿佛如佛家所言一样下了一场安静的雨。
湿漉漉的。
快破碎了,可又没碎,像这大雨狂肆下拍打不断的青竹。
坚韧如初。
这种人世间本就少有。
蒋晦心里一片复杂:她就是这样的,只要她想,能给任何人舒心到骨头缝里的周到体面,有种被她厚待照顾的珍贵感。
他们这般权贵,其实不缺这般珍爱敬畏,可她又不是别人,世人也不是她。
她先显得珍贵,越显得她的在意更珍贵。
可,为什么人人都那么容易,只有他那么难,现在还得避嫌。
蒋晦看怀渲的眼神也不太对了,显得薄情的薄唇紧抿。
怀渲确实被唬住了,过了小一会,软了声调,“罢了,瞧着你也是真不舒服的样子,本宫不为难你,可要遣御医给你看看?”
言似卿:“若是世子殿下这边的医者不能处置,定恳求殿下相助。”
她并不排斥跟上位者的求助留情。
因为深知对下位者施展恩惠,也是上位者享受跟驾驭的手腕。
怀渲这下舒服多了,很满意言似卿的表态,不再为难,还瞥了简无良一眼,“简大人,职责所在,看好那些亡者尸体,别闹出什么事来,伤及寺院香客,不然传出去,又是沸沸扬扬的民间舆论,父王定然恼怒。”
这话一说,等于责任都堆他身上了,而且隐隐有庇护言似卿的意思。
简无良有苦难言,脸色青白些许,“是,殿下。”
他斜瞥言似卿。
慧敏郡主也斜瞥言似卿。
两人眼神竟出奇一致。
前者:有本事,非要靠脸,无耻。
后者:靠脸如斯,算什么本事。
天色也暗了,言似卿正要去静音院,那怀渲郡主在后面意味深长加了一句,“不过言公子刚刚说错了。”
言似卿回头。
怀渲公主:“若是因为跟你因为过分接触而感染,对于本宫而言,也非那么难以接受。”
“但你现在不愿。”
“本宫愿意等以后。”
她说完,走了。
言似卿表情有点隐顿,大抵是遇到了极棘手的事,百思不得其解才会有这般神情。
蒋晦冷眼旁观,只能继续装不熟。
若钦小云等人觉得:殿下可能内伤加剧了,脸色那是非常难看了。
不过言似卿入正门,被僧人引领前去客堂住宿的时候,过了杏林小道,隐约察觉到有人似乎在看自己,偏头一眼。
一院,林叶遮掩,娴雅清隽的院落,檐下错落中,似有一绸纱女子冷淡瞥她,手里却在喂鱼。
身后护卫森严,仆从无数。
尊贵如斯,气派非凡。
甚至比慧敏郡主都气派。
僧人朝对方行礼,言似卿听到僧人呼唤对方谢三小姐。
谢氏三小姐。
那位谢家的表妹,蒋晦未来的未婚妻。
在言似卿走远后,谢九公子来了这座院子,不多时,慧敏郡主也来了。
三人常年熟识,又是皇亲贵胄,一起去用了晚膳。
斋堂未见新来的其他客人前来。
至少那位言公子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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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静心院因为住进新人,以及不远处的禅房停落诸尸,各有动荡,维持了好些时间才算安定。
夜色也深了。
小云站在院落阳台观测那禅房动静,后听到小山脚步声,才回头。
“夫人不是沐浴,你怎么出来了?”
小山摸摸鼻子,“夫人不让。”
她们毕竟不是言似卿陪伴多年的贴身女婢,是王府的人,她没有使唤的习惯。
小云:“入夜了,多留意些,咱们这院子挨着后山,也得戒备。”
小山:“晓得,刚刚若钦去看了,这小山另一边就是皇家别院,那边有住着人,已有卫队驻扎,不让轻易进入,谢家跟公主府的府军都在,殿下也派人驻扎了一角,随时差遣,山脚下北面还有武僧所在,南面是悬崖,只有飞鸟能入,这也意味着歹徒也进不去,不会从后山那边伺机做诡。”
“夫人也让我们早点睡,不用管她屋内的事,她泡完也就睡了。”
小云点头,左右已经暂住下来,依着目前看,这雨还在下,道路泥泞必然的,还有山道危险,就算停雨也得干晒两天才好行路,确实不急着收拾那浴桶的事。
两人低声说话,一边关注前面那禅房。
这案子诡谲,惊动各方,大理寺都无所得,又涉及大臣权贵,她们是要小心一二,千万别被牵连了。
那些尸体,既是目前此案中最重要的线索了。
“鬼神之事....不知道能有多鬼,总不会又有鬼火吧。”
小云暗暗嘀咕。
却不知....后山中。
竹林依旧淅沥哗哗。
有影子摇晃,昏暗中,一张白乎乎的脑袋从竹子后面钻了半张脸....然后,咻一下。
跳了起来。
一跳半丈高......
衣袍飘飞,跟夜中罗刹似的。
就这么在山中诡谲飘飞....
暴雨来,白罗刹,夜尸诡行。
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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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光摇曳,言似卿并未看到那些担架抬着的尸体,看了也没用,白布盖着,什么都看不出来,那简无良不见兔子不撒鹰,怎可能给一个外人过眼。
不招惹也好,反正现在急的不是她。
浴桶里,言似卿暂憩倦怠,热意蒸凝的水珠流淌在水面肩头上,又从肩胛骨跟锁骨分别流淌下去....蓄积于一条细腻雪白的完美沟壑,往下彻底融入水中。
水下,再是如何光景未有人见。
当事人也不在意,眼眸半阖不阖的,手指在水上无意识玩水一般,波动水波。
她也不算骗那怀渲公主。
她是确实累的,毕竟整个队伍就她一个普通人,还是女儿身,再康健,这一天天赶路又淋雨的也吃不消,虽都及时用药,可是药总有些别的作用。
昏聩乏力是真的,还有些心神不宁。
她担心失眠,这才才要泡药澡解乏。
王府用药都是上乘的,要什么给什么,她需要的材料一用,这汤药就见效了,热意上来,卸乏活血,中间她短促呼吸几次,似体内积攒的湿气散了不少,舒服一些,短促呼吸,后平稳许多。
过一会就差不多了。
言似卿懂医理,知道过犹不及,这些药好,药效强,就得少泡一会。
她正打算起身,却愣了下,因为挨着后山那边的窗柩在暴雨跟雷光的交接下,白光隐隐,一闪一闪的。
她刚刚似乎看到了....
什么东西。
在窗柩对面的山体林子里,一蹦一跳。
有两只。
前后蹦跳其实都算是飘了,正常人兽根本不可能跳那么高。
就是一般武者都做不到。
它们就朝着她这边房间来,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入窗户似的。
似乎脑袋上还贴了什么条子,跳动的时候,那条子飘了。
言似卿皱眉,手指抓了浴桶边缘,骨节微微发白时。
她还没呼唤小云等人.....屋顶瓦片似有破裂声,她怔了下,接着看到窗柩外落下一道飞影。
那才是真正的雨夜竹林中的飘飞如仙,一剑出鞘仿佛斩断了什么。
啊!一声惨叫,几声呼喊。
“殿下住手,是郡主跟九公子....!”
“是我,是我啊表哥!”
“啊!”
惨叫连连.....
言似卿面色复杂,最后扶额坐回浴桶。
鬼?什么鬼?僵尸?!
大理寺的人都惊动了。
禅房守夜的简无良迅速坐起,拉扯了下褶皱的官袍,迅速清点了下尸身数量。
在这,都在。
那外面什么动静?
大理寺的人迅速来报,“大人,大人,静心寺那边后山口好像有僵尸。”
“两只呢!”
蒋无良挑眉,表情古怪,但出于谨慎,还是过去了。
院子里,亭下,火把跟灯盏照耀了被提拉下来的一群人。
两只....僵尸。
怀渲公主连夜赶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一脸白花花但因为沾水后湿乎乎粘成一片的女僵尸,愣了下,问蒋晦:“说慧敏在这,人呢?”
蒋晦表情隐晦不明,蒋无良也面无表情。
“母妃,母妃,儿臣在这呢。”
跪着的一男一女俩僵尸,女的那一只用袖子涂抹了下脸上不忍直视的白浆,举手呼喊:“是我啊,母妃,救我。”
怀渲眨眨眼,两眼一黑,闭上眼,再睁眼,还是两眼一黑,扶着柱子,咬牙切齿一句。
“给我滚!”
帝王家的孩子,哪有公然审讯的,犯了什么错也得带走回家收拾,怀渲有气,也理亏,但依旧硬装,甚至都不在此过问自家女儿为什么要搞这一出,先带走再说。
结果。
那男僵尸抬起头,也举手....
“公主殿下,能把我也救走不?”
怀渲都木了,冷眼斜瞥,冷笑:“九公子可姓谢呢,跟你表哥也算一家,碍着本宫什么事,何况让你逃婚的也不是我家。”
“不过,你那表姐倒是来了。”
确实来了。
谢三小姐,谢眷书上门求情,一入院就看了看自家亲弟的狼狈,也不惊讶蒋晦出手的力度,眼帘微顿,“见过赤麟表哥。”
众人表情都很微妙。
谢眷书的份量比谢容重,是因为男儿身要么袭爵要么读书从军,若是两者都不占,空有高贵出身,却无担当能力,也只是受宠,却无前程,日子久了就会脱离核心,也算有好有坏吧,起码自在,这也是这人敢逃婚的原因,因为不在乎前程。
而谢眷书的份量就在于——她不仅受宠,且在联姻层面上能代表谢家,基本锁定为帝王一家,非皇孙不匹配,就是不做此选,退一步也是跟谢家相差不太多的一等一公卿大族,照旧离不开顶级权力。
当前,世人都知道谢眷书将来大有可能入主宴王府。
但往常蒋晦都是避开的,这次两人见上面了,还是此情此景。
简无良若有所思,轻瞥过安静但摇曳烛光的院落二楼,不知道这位世子殿下作何态度。
蒋晦神情淡淡,只说:“都是本殿下的弟弟妹妹,你们三个这么要好,没有一起扮僵尸玩吗?”
“是有什么矛盾?”
“说出来,作为哥哥,我替你们调解一二。”
谢容跟慧敏郡主一惊,连连否认,只说谢眷书不知情,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对,是两人!
蒋晦:“好,那就每个人都关禁闭三日,姑姑可有异议?”
怀渲有点怵这幅样子的蒋晦,毕竟小辈见识到的也只是乖张的长兄,但她一直都知道蒋晦有帝王钦此的令牌,可以随时入宫。
以她对自己那位父王的了解,这种令牌既然可以无诏入宫,那必要时刻就是可以调动禁军的——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驱使这里的所有兵马。
奇怪,这蒋晦怎一下子如此暴怒。
“那,也行吧,就当是你这当兄长的代为教诲弟弟妹妹了。”
她干笑了下,果断对顽劣女撒手不管了。
慧敏郡主顿时垮了脸,但此时....谢眷书忽说:“表哥吩咐,自是听从的,但这事不仅劳动了大理寺跟表哥,也吓到了那位住在静心院的客人吧。”
“为表歉意,不若将我们三人禁闭在此地,与其一起。”
“对了,这位客人是.....言姑娘?”
她的消息显然比弟弟更厉害一些。
言语间锁定这人是言姑娘,知道更多,也更笃定。
不然也不会愿意住一个院子。
慧敏郡主一愣,转头看向那院子。
说起来,她是要吓那小白脸来着....
“啊,你说那小白脸是.....”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闭门的小院,突然听到声响....
哗啦啦!
一片诡异的红影哗啦啦落下,落在瓦片上,发出噶的一道诡声,
接着一下又一下,好几只诡影从竹梢跟周边林子窜出,吓了众人一跳。
一片惨叫。
但那数十只诡异红影还是往那七丈院的禅房飞扑。
因为密集,因为突兀,因为是飞下来的,又是众人肉眼可见的,因此显得恐怖非常。
蒋晦反应最快,一个后空翻....
砰!
二楼窗户被打开,他冲进去后,言似卿正整理完形容,要披上外袍。
结果外面动静突兀,这人来得也突兀,纯是因为担心而硬闯。
脸上急切顿住,眼睛有点发直。
言似卿也懵了,但立刻拉扯外袍挡住胸口,低低沙哑,“出去。”
他回神,狼狈再次后翻....钻了林子假意喊,“来人!怪物来自林子!!”
权当自己没有误闯,生怕外面的人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背对房间,入了竹林,整张脸都欲滴血,可也只是假意入林,再翻腾两下,人回到了屋顶。
只因....。
众人都呆滞看着安置了诸多尸体的禅房——那些夜袭的恐怖鬼影,竟然都是大公鸡。
简无良厉声提醒:“诸位不必惊慌,这些公鸡是本官竟一些高人提点,提前安排入寺的,是为典礼而为,不是什么鬼类异象!”
啊?竟是如此,那确实是虚惊一场。
但也太离谱了,这么多公鸡,好好一个大理寺卿,还真是为了这个案子殚精竭虑,无所不为!
众人无语时。
这些大公鸡无端聚集在禅房内外,因为刚刚简无良出来,门还是开的,最大最肥也是最雄壮的那只赤红大公鸡竟越过大理寺门人的抓捕,扑腾一下跳到尸体身上,威风凛凛,一仰脖子,高声凄厉打鸣。
集体打鸣,在深夜,对群尸,暴雨雷霆,是为诛邪。
众人呆了下,后慌了。
“果,果然有鬼啊啊!!”
谢容吓白了脸,众人也被震慑住.....
不知何时,简无良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了阳台拉拢外袍带子的言似卿临风走出,遥望那禅房异象,神色复杂。
但,斜瞥了他。
带着俯视,好像在问:如此局面,如此凶诡,人言可畏,简大人,你还能摆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