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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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知道简无良的目的不在利用自己破红炎鬼火案, 只是想用她解宴王那边的弹劾案,在他看来,弹劾案事关风月,她的口供很重要, 也只是口供的事, 就能在朝堂掀起风浪, 也能解他跟大理寺如今在帝王面前的窘迫处境。
这是更有效的买卖,值得诈骗一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青天呢?
名声斐然天下的简少卿就是一个符号。
她有点走神,想到了小时候随徐君彦走山过江为老百姓办理各种案子,但越长大,越看清自家能耐的舅舅越升官,越为涉及朝堂的某些案子而白发,更清楚他们再努力, 也永远触摸不到根源在长安的灭门真相。
所以, 这就是人世间。
但现在她至少确定在简无良这得不到关于红炎鬼火连环案的有效情报。
既如此,那就不奉陪了。
这人如此厉害, 但有一种体面圆润的锋芒, 挑不出错来。
大理寺的人不甘心,可眼前人背后有蒋晦, 他们以
前办案固有的特权,哪怕入大臣公卿府邸也是强势的, 对上王族就未必了, 只能忍着。
他们也都看向简无良。
就这么算了?
好像不是他们说了算。
“需要帮忙吗?”若钦等人已经到了,人更多,武力更强。
大理寺的人与这些出身沙场的悍勇对峙,气弱了三分。
一时安静。
简无良看清局势,倒也符合本质——惹的起的算不过, 惹不起的打不过,那就抬手。
“退。”
他们退了,连着尸体,简无良也深深看了言似卿一眼。
转身出去。
哪怕败在言似卿手里,他也没有交托案子情报的意思——既是无意让她介入。
这倒是言似卿惊讶之处。
她原以为.....宴王那边的推演跟安排,是算到了大理寺的窘境,要用这案子瓦解大理寺的优势。
现在看来,这位简无良始终谨记着他是帝王的人,处境再难,他也只想利用她,不愿让她相助。
言似卿看着地上的断手被收拾干净,留了这厢房清净,却见大理寺的人退,那老僧很合时宜得来了。
送来姜汤这些,也点了熏香去异味。
白马寺有它的地位,佛下人,看得清世事,但不介入。
老僧不言不语,安排完,客客气气退了。
言似卿喝着姜汤,后来也关门换了衣,并未管外面公主还是公子对她的猜疑。
门一关,小云收拾好换下的潮湿衣物,低声问:“其实我原以为那位简大人败在您手里后,固然不悦,涉及他的处境,也该低头求助,大不了当做合作,没想到他并不。”
言似卿:“天骄者,有尊严吧。”
她也不太在意,靠窗看着外面好像开始变小的风雨,“而且,他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
“再不济也有最后一个法子。”
什么?
小云惊讶。
屋外。
抬着尸体的大理寺门人被蒋晦安排了。
“也不是没地方去,去我那厢房好了。”
简无良看向蒋晦:“殿下也没进那言公子所在的厢房啊。”
意有所指。
他知道言似卿是女子,还是成婚过的女子,这位世子殿下避嫌也合理。
蒋晦:“简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跟我家的谢阿九表弟一起的吗?自然是送我们的屋子,还是简大人嫌弃本殿下一介武夫,过于莽臭,那没关系,我表弟不这样。”
简无良:“.....”
谢容一愣,俊美面容一阵青红,都不想看那尸体。
“一切全听表哥的,简大人这边请。”
他即便逃婚,也不该往长安逃的,又为什么要因为家里传来的情报消息,担心宴王那绯闻影响自家根基,非要掺和“言公子”的事。
天杀的,甩不脱了。
问题是他还啥也没干啊。
蒋晦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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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下了一会,风小了,但雨还在。
往回退出白马寺区域是不可能的,天都要黑了,只能去里面过夜。
自然是要继续往里面走的,公主怀渲却提议一起。
她是长辈,又是公主,加上本就只有栈道这条路,拒绝也没意义。
蒋晦眼神复杂,不知道在避讳什么,后来几次都走在怀渲公主身边,问东问西,显得十分关切长辈。
怀渲公主几次变脸,让他走远一些,这人走开了,一会又回来。
问她晚上要吃什么,作为侄子的他可以去山里抓点野鸡。
怀渲:“赤麟,你别逼我煽你。”
言似卿吊在后头,撑着伞,几次听到这边动静,若有所思,但往前面看,看见那简无良已经走在了最前头,没多久就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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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大群人真到了白马寺,已是傍晚,天色更暗沉了,有德高望重的大师父来迎接,及时安排厢房。
“近日客人极多,客堂房间少了,就如此....这位言公子,您住在静音院,可否?”
蒋晦这些王族人有既定的住所,不需要安排,显然跟言似卿不会在一处。
这更好,蒋晦也知道两者不宜太近,惹人闲话,至于安全,把人马都调派到静音院那边就是了。
他本觉得无碍,但还是察觉不对劲,因为....
他盯着不知何时回来的简无良.
“不知简大人住在哪?”
简无良笑:“殿下担心我也住在静音院吗?”
主持:“简大人住在梵心院。”
言似卿偏头瞧见白马寺正门边侧小门有马车出入,反复碾压的痕迹有点多,显是内部有某些地方在修缮或建筑所需,又大量砖石需要运载。
但主持绝口不提,可能跟上面的意思有关,或者事关机密。
果然啊。
简无良的退路。
言似卿心里有揣测,但反复揣度下,没有吭声——简无良诈骗上门,她反击,这是一回事,但真正去抗拒对方的权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终究只是言似卿。
她缄默,好像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本也就这么算了。
简无良盯着她,嘴角轻勾。
却忽听到蒋晦淡淡一句,“那些尸体又怎么安排?”
简无良眼底暗闪,转头看向蒋晦,行礼:“殿下此意是?”
蒋晦微笑:“如果查不出案子,抓不到真凶,最后自然是鬼神作祟,来白马寺祭祀以诛邪安定民心,这是简大人最后的路数了,也是朝堂能接受的法子。”
“那将诸尸体都运来白马寺驱邪镇压,也是必然之事。”
“案子查不出来,但运尸,简大人是专业的。”
因为前面被言似卿揭露前面的男妓尸体是用来诈她的。
众人就习惯性以为简无良来白马寺的目的就是为此。
却不知.....他是真运尸啊。
不过蒋晦能察觉到这点,倒不是简无良跟大理寺的人露出了什么破绽,纯粹因为了解这些各部门官员的路数。
小云微妙看向言似卿,暗想少夫人倒也早早看出来了——提到的最后退路,就是这个吧。
而且这样一来,那些尸身都跟言似卿待了一处,若是出些什么差池,牵扯了她,她就得自己入局处理。
犯不着减损他半点尊严,就能让她被牵连,如此也利于案子。
简无良也没有被揭穿的难堪,依旧狡冷,慢吞吞说:“那殿下要安排言公子跟您一处吗?”
他往日根本不会跟蒋晦硬碰硬,如今数次抗衡,只因拿捏了一件事——林黯这些阶下囚提及的所有事,都指向了一处。
既蒋晦极端在意言似卿,并不只是带后者去长安解宴王之事的“利用”。
简无良稍加揣测,就明白些许了,前面试探过,现在越发确定。
那就是弱点了。
战场上战无不胜的世子殿下。
他微笑着,刺挠蒋晦。
蒋晦:“怀渲姑姑在白马寺,若有这些疑似鬼怪作祟害死的尸身也在白马寺,作为后备,本世子决定以身入局,亲自镇守。”
“简大人忙于调查该案,虽然一直查一直无果,一直无果一直查,但实在脱不开身,肯定不能跟本世子一起,可以理解。”
简无良:“.....”
谢容都觉得简无良怕是太少跟自己表哥接触了,后者那刁钻劲儿在皇族内部跟沙场体现淋漓尽致,只是很少入朝堂跟这些官员掰扯而已。
现在知道他嘴毒了吧。
哈哈哈。
他正笑,又好奇那位一直被简大人算计的言公子什么反应。
一回头。
所有人脸都黑了脸色。
只因。
“表哥!!”
“母妃!”
娇俏声音传来,粉白的显贵女子在护卫们的护卫下向蝴蝶一样一边喊着怀渲公主,一边飞扑向蒋晦。
怀渲公主年过四十,自然是有后嗣的,膝下独女慧敏郡主也算受宠,也人尽皆知其对宴王世子的喜爱。
王族女子逐情爱,是素来不受世俗约束的,甚至可直接上达天听求赐婚约。
这没什么稀奇的。
世子殿下的表妹也尤其不少,一抓一把。
这更是司空见惯。
但若钦等人暗觉糟糕,心里咯噔时,下意识都看向某处。
蒋晦也黑了脸,好像看到了赤睛大虫一般唯恐不及,迅速一个闪步跳到了陡峭的瀑布石墩之上,又急切往别处看去。
脸色一下更黑了。
那头,言似卿本来已经接受了住静音院,也知道要跟一群尸体一起住的事,她内心并无抗拒,所以正跟小云聊了白马寺所在山中气候跟香客热闹之事,也就是闲谈,结果鼻端闻到香气,一抬眸。
“言公子,你叫什么?”
“本宫最欣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翩翩公子了。”
母女各有忙碌的地方,目标相当明确。
而怀渲公主还坦然对着白马寺的主持直言:“给这位公子安排厢房,就住本宫常驻的清心院吧。”
“刚刚本宫的侄子跟简大人叽里呱啦谈一堆的事,不用管。”
“案子是他们的事,尸体也是他们的事,毕竟孝心跟职责所在嘛。”
“本宫要休息了。”
“来,言公子,跟本宫走啊,本宫要与你促膝长谈此前驿站那些案子,听说还有宝玉失窃?太有趣了....”
饶是简无良这般地狱判官跟蒋晦这沙场狠人都没料到这般剧情。
简无良:“.....”
他这精心设计的诡计,就这么被破了。
言似卿也愣了下,面对这位名声缭乱满公主府面首的帝王亲妹欲言又止。
她觉得,这些蒋氏王族的人,果然一个赛一个难对付。
但她没想过宴王父子不是最难对付的。
真正难对付的是这位生来好美色的、爱养面首以极尽享乐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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