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蒋嵘攥着她的手, 看她因为无力挣脱而只能在他跟前,圈在了一亩三分地,发丝曳动间,寻常侍弄花草常染的香气散散淡淡, 他也能看到她情绪上来时, 面颊芍药红 , 眼底有微微水光。
她怕疼。
小的时候烧土灶,火星溅落在手背上都能嗷嗷叫唤,又因为贪吃,又擦擦眼泪继续烧。
又娇气又卖力。
长大了,成婚后,不用装,也是一派彻成熟女子的风情从容, 进退有度, 让他隔着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也能一眼看出她滋养在美满的男女情爱之中。
也只有突然的事态才能让她展露一丝本性, 又很快忍住。
她怕自己。
但一直忍着, 可察觉到两人身体亲近摩挲后,身体僵硬了下, 不动,但惊慌了, 所以双臂往后撑着台面, 碰到后面案上还未清理的面粉,刚洗完,但留有湿润水迹,很简单就被白色的面粉染指。
死死黏在她娇弱的皮肤上。
洗不干净似的。
而她察觉到这点,本能回头看他, 那一眼,有忌惮,胆怯以及决然。
但凡他再进一步,她没法拒绝,依旧只能忍着。
重新脏了的手指曲紧,粉白交错。
纱衣贴身,呼吸近尺,他的甲胄是最刚硬的屏障,也是他冷酷的锋芒,居高临下的权威始终笼罩在她头顶。
“听说以前你选择言阕之前,东淮杨家子气愤不过,跑去质问,无论如何都不信他家门庭与他才能品德弱于区区医家出身的言阕,他不懂你为何选言阕。”
“你是怎么回的?”
徐君容不知这人贵为皇子,高高在上,怎么就知道这些风流韵事,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如今这般年纪,谁还跟提当年事?
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王爷,我已是半老徐娘了,再提年少之事,何尝不是老不正经。”
半老徐娘?
蒋嵘:“你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
徐君容面色沉了些,别开脸,但下巴被捏住,转了过来,不得不对上这人正容,也对上其人目光,“你....”
她气急,却窒住,不敢对抗这人凶沉不明的眼神。
垂下眼,她乖顺低声回答了,以免让这人在这般气氛中陷入别的,“仔细想想,大概是告知杨阕:权势之大,纷争必扰,我是没出息的主儿,爱华衣美服,但也怕麻烦,更不爱与人争斗心思,既是懒惰的废物,实在不堪世家主母的责任,杨家是好人家,只是我配不上。”
杨家在江淮之地也
是豪族,虽不比蒋家王朝崛起的根基之雄厚,但传承三百年来,以诗书传家,名望很甚,又是另一种门楣了。
但哪怕名声再好,因子孙繁茂,继承之争亦是厉害,光是杨家嫡系四子就足够闹十台大戏了,何况还有旁支之争。
她的回答当时怕是说服了杨家子。
蒋嵘忽笑,笑声沉沉,“杨阕,名字记得这么清楚,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徐君容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也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恼怒,正要挣脱,腰被一手就轻易拖住了。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他托了腰肢轻飘飘弄到了台上。
高度一下子置换,轮到她在这人上面。
她惊慌时,双手撑住了他的肩头。
他逼上前来。
裙摆似要撩开....
她眼底红了。
他看到了,忽,手松开了些。
蒋嵘放开了她,只是双臂撑开,撑在她大腿两侧,也拢了她垂落的双腿跟裙摆。
他帮她整理裙摆。
礼教大防之下肆无忌惮的放肆。
徐君容这才得以压下惊悸,坐在台子边缘,但摆脱不了被架上的不堪姿势。
看似在他之上,实则.....她从未跟男子有过如此放肆的体态亲近。
言阕也是君子,怎会如此孟浪。
她咬牙,只恨这人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王爷。
这些混账权贵。
她抚了被宽大手掌束缚后有些发紧发麻的手腕皮肤,别开眼,不理他,也不提刚刚的事。
但下不去。
这次蒋嵘抬头,看着她,明明看到了她所有狼狈跟胆怯,却说:“你我也算是年少认识,甚至,认识得比言阕还早,不必事事都装得端庄疏离。”
“除非你的记忆只在我这尤其不好。”
他是带着些许怒意的。
徐君容表情都变了,眼神也不对劲,从疑惑到气愤,后依旧软声可怜辩驳。
“王爷,您这话,我恐怕不能苟同,我与言阕年少相识相恋相结契婚姻,此前并不认识几个儿郎,他们追求我,或是差媒婆上门,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不代表我每个都与之苟且暧昧,您何必如此羞辱我呢。”
“哪怕我真是那般女子,有违风化,但也无荣幸认识您这样的天家子孙。”
“处境如斯,我认,仰仗您的庇护才能得我母女安全,我也感恩,但这有损你我名声,您不要胡说。”
“您就没想过言阕看到您这般....”
刺史那边弹劾的事还没过,他胡说什么?
蒋嵘盯着她没耐住气愤而不顾身份之差的急切辩驳,他本是认真听着,辨析这人所言非虚,似乎确实对自己毫无印象。
他也只是无奈,但听到后面,听到她又提起言阕。
十几年了。
多少次?
他猛然近前。
徐君容安静了,身体后倾,但唇瓣还是跟对方咫尺。
甲胄獬豸头依旧贴了她的身段。
蒋嵘不语,只是忍着。
他们小的时候,他蒋家还是地方豪族,封疆之主,跟逐鹿时代其他封王一样威逼早已颓势的中阕。
徐家的老家挨着蒋氏故里。
隔江而起。
只是门第有差。
差到连蒋家入主中原称帝,后来人都没太留意小小的徐家老宅跟人家故里挨着。
这也不能怪朝廷那些人精糊涂,因为连徐君容自己都不知道跟蒋嵘见过,她知道隔江那边的巨大园林出自蒋氏资产,但蒋家巨族,发展广博,各地都有烟火,倒是这座最原始的老宅已有很多年没主人家回归了。
她以为那边没蒋家人。
蒋嵘平复了下呼吸,当着她的面,重新把信件塞了回去,盖上盒子。
徐君容一怔,看着他。
蒋嵘吃了一枚糕点,糕点小小一个,案上也就剩下几个,一个都只能塞牙缝。
所以他拿了一个又一个。
吃完了。
吃完说话。
“他当年跟我显摆你做的糕点有大家风范,堪比飘香楼大厨,素有绝技。”
“我没告诉他,我早就见过你熬了大夜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糕点。”
“很丑,但确实好吃。”
“在我这,与其次次想着如何掰扯言阕与我的兄弟情愧疚之意,以此威胁我不要乱来,不如从你自己身上着手。”
“至少前者我无愧,从未僭越,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结婚生女?”
“唯有后者我心有悔。”
说完他,伸臂,轻而易举环了她的腰身,将她从台上弄下来。
软香在怀,柔弱无骨。
将军不说话,只是在落地后,臂膀又紧了紧她的腰肢,她察觉到了,抵着他的胸膛,不语。
他们早就不年轻了,都有过夫妻伴侣,也都遭遇过伴侣亡故的寂寥,更都有独子独女。
可能过些年,也都知天命了。
这倒是他们彼此阶级之差下唯一的苟同了。
有些事,不说,彼此心知肚明。
他松开,叹口气,提了食盒,要出门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长安死了不少人,基本都是官员,但其中有一位谢文公书院的书生。”
徐君容一愣,回:“王爷,这个年纪的书生,他父亲或者爷爷倒有可能跟我提亲过,姓什么,容我想想?”
她是会气人的。
蒋嵘沉声淡漠:“不,只是说一下,毕竟你跟言阕的女儿聪明绝顶,比我的儿子厉害,不知道能否应付这个案子。”
他走了。
徐君容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依稀想起来自己少时跟徐君彦两人嬉闹无度,家里长辈管不住,那会前朝昏聩,帝王家乱象频起,又有战乱之兆,长辈有分散血脉保全之意,所以将他们俩打发到了老家避暑,顺带着读书修德,那老宅子很久没打点了,刚到一晚上,俩人就馋嘴,想念城里的好吃食,大晚上非要自己烧灶做糕点吃。
结果.....
确实也算出炉了。
就是两人吃了几个就饱了,剩下一些准备早上吃,结果一早过去,蒸屉里的糕点少了好几个。
地上有水迹。
当时徐君彦还咋呼:“天杀的,这样的煤炭都有人偷吃呢?看这水迹,莫非是水里饿死的水鬼??”
挨了她好几拳头。
现在想想,确实丑,也不好吃。
比现在更不好吃吧。
后来漫长三十年,谁能记得住这不明身份的小贼呢。
但现在想想,宴王似乎是以水军战役起的军功。
他们老家,也确实是山清水秀练水性,出蛟龙。
蛟龙出江,上天入地,既是真龙了。
但蒋家的龙太多了,一门多龙乱象,跟前朝是两个极端。
不过最近的事端跟谢文公书院有关?
天下第一书院。
世代出能入太庙的太宰重臣,皇后贵妃,王公贵卿等等。
书生不重要,这个书院才重要。
徐君容从小就不爱动脑,此刻顿觉头疼,又想到言似卿。
“应付什么应付。”
“我女儿又不是给你们蒋家王朝做苦力的,养的什么大理寺人才,劳什子案子拖这么久....”
没人的时候,她低声骂骂咧咧,还拆弄了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发泄脾气。
却不知门外。
蒋嵘没走,隔门听了两句,唇角无声勾起。
————
小院外,蒋嵘上马,给了下属食盒,自身却要去巡防营。
一列队往长安城外去,主队则走北山驻军。
“王爷,如今朝局变化,朝上民间都以红炎鬼火连环案搅动是非,非说是当年雪人坡的三千兵将冤魂作祟,您这才接了军部的差事彻查,以稳民心,但这恐让君上更起疑心。”
军师老头忧心忡忡,目光又隐晦扫过那个大院中的小院。
大院巨大,森严林立,兵勇武士无数。
小院娴雅,安静无争。
他隐约知道里面住着谁,都这么多年了,里面的人重不重要谁看不出来?
御史弹劾,大理寺过问,自家王爷都没放人,院外三里地都不让进。
他们这些心腹从来不敢过问,可是都觉得不妥,认为这事这人迟早是个祸患。
可今天是惊疑的,因为蒋嵘第一次把他们带到这。
好像在隐隐宣告什么。
蒋嵘却不置可否,只静静在马上看着墙后青砖白瓦,拉了缰绳,淡淡一句。
“我不接,陛下也会认为我为了自保,宁可舍军务要事,国家安危,这才是大罪。”
君心之偏向,从来不在下面的人如何无辜如何清白,而在该人对君主是否有益,是否有害。
他转身走,并不解释为何带他们来这里。
但过了一会,军师明白了。
王爷是让他们看看他是如何入院的——入院,亲自解兵。
那是入皇宫跟王府两地才有的规矩。
前者是敬帝王天威。
后者是因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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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知道自家那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娘亲做东西并不好吃,理论知识却相当强盛,且富有体验意趣,总嚷嚷着要亲自做东西给他们父女。
自然,尚为幼态的自己是嫌弃的,咽得艰难,唯有她爹捧臭脚,满嘴夸。
可他们从来都是把亲爱的徐夫人做的糕点吃干净的。
每一个都吃干净。
那会也不知道会隔着十几年都吃不到了。
假如知道,自己一定嘴巴甜一些。
言似卿低着头,但没落泪,只是怔怔看了好一会,然后才拿了吃。
一边吃,一边咽。
小云跟小山都察觉到了,犹豫要不要下车,给人腾出一点私人地方。
结果,言似卿拿了糕点分她们了。
小云都感动了,“言少夫人,这怎敢.....”
言似卿:“我阿娘做的。”
小云更惶恐了,“这更不敢了....”
言似卿:“别看它丑,放心,也不好吃的。”
小云小山:“???”
最后还是吃了,因为去往长安的路还算潮湿温润,这种糕点容易坏,反而浪费。
加上言似卿素来厚待身边人,俩小姑娘熬药理事忙上忙下的,一大早就没怎么吃,她心里有愧,也怕她们饿着。
小山:“其实好吃的。”
言似卿看向她。
小山笑得腼腆,“有阿娘的味道。”
小云安静了,低头默默吃着。
他们也是有父母的,可惜能做死士暗客出身的,背后都是支离破碎的家庭跟往日不堪回首的烟尘。
可谁真能抛却前尘旧事呢?
红炎炽热的灶台,噼里啪啦的柴火,米粒稀疏混着草根的铁锅,依稀的父母遵嘱,夏日炎炎破扇子轻拍身上驱赶蚊虫的温柔,逢年过节难得分食的米糕......
灼热,星火,翻滚,喧闹,静谧,香甜。
红尘如旧,红尘如逝。
言似卿也不说话。
马车内,三位女子都在默默吃着不太好看其实也未必好吃的糕点,吃到后面,底下明明白白躺着一封信。
小云跟小山愣了下,但都别开脸,管自己吃完。
“有点困。”
“吃饱了果然犯瞌睡....”
俩就这么闭眼了。
言似卿:“.....”
她哭笑不得,但也思虑自家娘亲是怎么把信件这么堂而皇之放在食盒里面的。
那宴王这么信任?
还是....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
言似卿翻看了下,发现有夹层,但信件不在夹层里面。
哦,那懂了。
言似卿苦笑,自己娘亲这些年恐怕不容易,那宴王也是难对付的。
而信件没有拆。
这又意味着她的娘亲也是有些优势的,至少那宴王还算尊重人。
拆开后,言似卿看了里面的内容。
只言片语,寥寥数字。
——非必要,别来,甚安,不念,长安獬豸。
笔迹不一样了。
曾经,作为徐家的小霸王,她惫懒闲散,不爱读书,那字练得很是见不得人,跟其才华洋溢的亲弟弟截然不同,一手烂字远近闻名,成婚时都被徐言两家长辈戏谑笑谈,后来又被自己更天赋异禀的女儿嘲笑过,恼羞成怒时,捏了女儿脸颊画小乌龟。
现在,练了一手好字,秀美端庄非常。
徐君容其实也做好了不连累女儿的准备,否认身份,所以笔迹上改了。
为人女,亦为人母的言似卿都彻底体会过其中的刻骨,静默片刻,折叠好信纸,小心珍藏。
但是,长安獬豸?
獬豸既为兵甲利器,意指军方。
宴王府父子以军功傲视群雄,在诸王之中以此赫赫,但凶险也恰恰在此。
她母亲是让她远离宴王府吗?而且意思是这次长安的变故依旧源自宴王府?
不对,长安党争是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君主年岁长,膝下几位王爷羽翼丰满,权势滔天,争斗在所难免,无非是加剧之事,谈不上“变”。
除非是出了一些不在任何人意料中的变故,没人能预判这变故的害处到底指向谁,又影响谁的大局大势,又拖累谁家氏族。
应该是因为这场变故,导致宴王蒋嵘最近前往兵部调查。
言似卿知道前些时候因为御史弹劾,宴王府以退为进,蒋嵘已卸不少兵权,现在重新接触兵部,只能是因为这个案子的死者们背后跟兵部有关,要么本身这案子的舆论非议指向了兵部的一些旧事或机密。
大理寺甚至没法反驳推诿,以至于长安那边民间跟朝堂都以此议论揣测,这才需要足够身份的人前去兵部调查。
宴王恐怕就接了这差事。
这也是她母亲匆匆提醒她的.....
——不要掺和这案子,否则跟宴王府就牵扯更深了,容易被拖累。
言似卿缄默,手指却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瞥了一眼,正看到前面骑马的蒋晦跟王府将领低声说话,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