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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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抵着栏杆, 这次轮到她看着蒋晦一往无前的背影了。
握着栏杆的手指曲紧。
直到两边对上.....尘烟滚滚中,对面先停下了,蒋晦那边也停下了。
两边有些许死寂。
“参见殿下!”
“世子殿下,是我们!”
“奉王爷命, 来接世子殿下跟言姑娘回府。”
什么事啊这事。
差点被吓死。
若钦等人都做好死战准备了, 结果这一出——刚刚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仔细看, 真是的,这不是自家人?
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若钦等人的脏话都在表情上了,但也松口气。
很快,他们也紧张起来——王府来人,就是宴王有令。
宴王为何突然派遣大队人马来白岫驿站?
而且事先毫无征兆。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蒋晦的神色果然并未放松,冷淡道:“父王以全权令我主导此事,你们既来了, 也很好, 与我一并回去,至于别的, 不用管。”
那将领有点尴尬, 大抵也猜到了蒋晦的意思,迟疑了下, 掏出胸口令牌。
“殿下,王爷有令, 说了要您跟言姑娘一起回。”
“尤其是言姑娘。”
“不接受第二个结果。”
“而且恐怕还有一事您不知——水路现下在白马寺下端的淮河口已被监管, 只因长安地界出了大事,各地监管查案,不得随便通行。”
“是以,言姑娘若要下江南去别的地方,也是行不通的。”
蒋晦若要硬来, 这些王府兵马也不敢硬拦,他也不怕宴王。
毕竟他并非倚仗父辈过活的软弱之辈,也有实权在手,更能直接越过父辈直得帝王宠爱跟官职。
可这将领提到的事却让他迟疑了。
此前那关量山也提及长安有异,他本以为是对方顺了一些衙门累积的奇案拉高职权调度兵力以对付自己。
竟真有此事?
那一定是最近这一两个月的事,若是久了,来自长安地界的消息密信早就到他手里了。
若真有奇诡异常,且让朝廷反应如此厉害,确实不能放任言似卿就这么走,不然很容易被祈王等人利用此事拿下。
蒋晦回头了。
船上,言似卿已经得知两边是一家的,不必开战,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但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后又听到了那将领的话,惊讶之余看向下游的屹立的某山。
她知道那里就是以白马寺为界的水陆口,也是出入长安的水路关卡。
但她不知到底出了多大的事,让朝廷动静如此大,水陆监管严苛如斯。
死了....很重要的人吗?
她一回头,正好对视上也同样回头的蒋晦。
两人无声中,依旧如同以前一样默默做了一致的决策。
形格势禁。
顺势而为。
说白了就是——不得已。
谁能同时跟宴王以及朝廷作对?又不是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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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言似卿往坏了想。
确实是死了人,而且死了不少人,还不是一般人。
被王府卫队护送的路上。
言似卿坐在马车上,休憩一二,正跟小山谈论水路封禁的事,小云拎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
小山迷糊:“姐,你不是去看路,怎的拎着这么多吃的来了?”
出发前就是在驿站用过早饭的,大家不至于饿了,但一边启程陆路回长安,一边启程水路下江南,各自午食肯定是不一样的,言似卿跟小云本打算在船上用餐,现下不得已又走上去长安的路,手头确实无干粮。
但真不至于饿了。
小云只说是王府的人带来的,好像怕殿下饿着。
其实两人都知道不是。
宴王从不娇养世子。
“秦将军说是王爷吩咐带给言少夫人的。”
自打蒋晦克制,这些下属应该也被吩咐过了,称呼上越发谨慎。
言似卿目光落在大食盒上面,思虑些许停顿,打开了它,果然看到了幼时熟悉的桂花糕跟茯苓糕,还有炸南瓜丝儿,她安静片刻,伸手拿了一块,指尖跟嗅觉都在告诉她——这些吃的是她的母亲徐君容新鲜做出来的。
自然是来自母亲的爱,也是后者匆匆得知她真的快到长安了。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宴王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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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
两日前,门口阎王式的人物一大早就来了,态度和煦地告知她:你的爱女快到长安了,本王已派人去接,可欢喜?
平地惊雷不过如此。
徐君容身
在长安,亦是根据时局变化判断自己母女处境,怎会不知“极不得已时,女儿只能来长安保命”跟“人在长安,更不得已”两者选来选去,都是看不到光明前程的险恶之境。
骨子里是不愿意言似卿来的,起码在得知雁城那边的结果后,她知道自己女儿的能耐,假设不考虑自己跟言家的事,这一生也能过好——只要不跟这些王爷世子的泼天大事扯上关系。
只要利用宴王府世子带去的力量摆脱祈王那边的戕害跟抓捕,再脱离世子蒋晦。
可惜,事与愿违。
最重要的是宴王显然不容她们母女选择。
这俩父子都很难对付。
徐君容不行于色,平静接受,谢过了宴王。
宴王当时是怎么说的,隔着门,说:“这么多年不见,不给她带点什么吗?吃的用的,或者....想要告诉她的?”
意有所指。
他知道她嘴上说要找女儿,实则并不愿让言似卿来长安冒险,她就是利用了王府。
但起因是祈王攻讦他,引来的祸患,连累了她们母女,他分得清前后,自然不会追究。
可,她走不走,她的女儿来不来,还真不能由她说了算。
他也坦荡,故意这么挤兑她。
徐有容贴着门,牙根轻咬,只能收拾情绪,提出到时候要做点糕点给言似卿。
宴王蒋嵘答应了,“明日动身,后日就能见到,再带人回来,明早本王派人来拿就是了。”
于是一大早。
徐君容看到了堵在厨房门口的某位将军。
确实是将军,还是曾经的三军之首。
大将军王。
她吓了一跳,但还是敛了情绪,屈身行礼。
“见过王爷,食盒已经备好了,劳烦您的部下了。”
其实没看见部下。
这里并不允许外人踏入,这么多年,他确实做到了没让外人打扰她。
但....
蒋嵘为人高大,又不乏雍容华贵的天家子孙气度,俯视人时,予人魄力很强。
所以刚刚徐君容突然看到这人怵在门口,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自己,这才心里发渗。
还有就是此人今日戎装。
兵甲胸前龙獬豸,魁斗天罡剑赤血。
难道他亲自去?
还是朝廷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他带兵前往?
她行礼如旧,雅致从容间有这避讳,但厨房无人,她屏退了侍女,全靠自己完成糕点,可见拳拳爱女之心。
蒋嵘眼底晦涩,却并未太在意此事,只是留意她手里的面粉还没洗干净,围裙系腰,款款茹素。
桌子上没有剩下多少糕点了,只有零星一些,可见她没做多。
有点苛刻,但可以理解,她从来不爱劳累自己。
也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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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不一样。
她一直都不一样。
既不像寻常官家太太那样自持身份,只差下人做活,她喜欢这些活计,从少女时就如此,可要说她要朴实爱劳动,勤勤恳恳,那也不会,只予她夫君跟女儿做。
把持家宅内外,井井有条,但也娇艳懒散,被宠时嗔怒鲜活,爱与朋友嬉闹,也对朋友赤城风趣,纵然后来在如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中选了言阕成婚生子,也总带着无悔的快乐意趣。
然后是风情。
她定然知道自己是被爱的,所以有恃无恐,在言阕面前有恃无恐,在徐家那儿有恃无恐,在她同胞弟弟那称王称霸,在......
蒋嵘忽然想起自己赶到林子时,她孤身面对自己这不明敌友时的面容。
震惊,恨意,茫然,谨慎,痛苦,犹豫,最后放下准备自戕的匕首。
跟他达成了交易。
从此寡言冷淡了许多。
现在,她在致谢,其实就是没打算跟他接触,宁可自己把盒子交给他的下属。
这样啊。
一步。
蒋嵘一脚跨入门槛。
徐君容一窒,握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
松开,装作去洗手。
避开了他。
“做得不多,自己不吃?”
徐君容回:“已用过早点的,不吃了,也怕做多了耽误时间。”
她就没问他吃过早点否。
蒋嵘沉默了,但站在台子前,看着上面剩下矮胖形容不一的糕点。
看得太久了。
徐君容都被他看尴尬了,比他盯着她还尴尬,只能洗完手,低声一句。
“王爷有什么吩咐的吗?”
蒋嵘用寻常在诏狱跟沙场断人生死的沉闷语气说:“饿了。”
听着好像是在说:找死?
徐君容正要擦拭手上水珠,闻言顿了顿,终究不好得罪人,只能说:“那王爷吃点?”
才刚说,蒋嵘走了过来。
他腿长,两步就到盥洗池边,就着山泉水洗手,准备拿糕点吃,但实在迫人,几乎挨着她边上。
她躲闪不及,一头青丝都撩过他臂上甲胄了。
徐君容本要走开。
手腕忽然被攥住,躲开的身体又被拉了过去。
她惊愕,淸哼了一声。
青葱娇艳的手上,水滴在手背流淌,颤动,在质检滴落。
挣扎时,人被他摁住,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动了,垂眸,“王爷什么意思?”
蒋嵘面无表情:“下次不要给我这样的把柄。”
他单手就能束缚她,但另一只手打开盒子,从盒子下面取出私藏在食盒内夹的一封信件。
也算隐蔽,但他看穿了她。
徐君容面色微变,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