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事情并不复杂, 甚至带这些俗套。
裴彧的亲生母亲,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灵蕙。
她出身江南,为一棹舟渔女。
灵蕙有一样事物与旁人不同, 她有惊人的美貌。
江南的水泽中流传着美人的传说,每一个见到灵蕙的人, 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至王孙公子, 下至贩夫走卒, 灵蕙的美貌能一击必中,将男人迷得酥倒。
相传有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于春日花渚上偶遇灵蕙乘船而过, 当即淋墨题壁,赋诗一首。
姑射雪影照, 芙蕖分水来。
说这姑娘轻盈若冰雪, 从艳艳两丛荷花中撑船渡他。
如逢姑射神仙。
不过, 这位灵蕙姑娘很快就从江南销声匿迹。
无他, 她被一位年轻的王孙公子带上了京城。
其实灵蕙从小就知道自己貌美,少时, 她曾用幂篱覆面, 但若隐若现的感觉, 更激起了众人探究之意。因此,她索性将真容曝露人前, 期冀于众人看厌她的容颜后, 便不会对她有更多好奇。
但是, 灵蕙的容颜比她想象得还要惊人。
有一回,一个关外行商特地行千里而来,一掷千金,只求灵蕙姑娘陪他一餐饭。
灵蕙拒绝了。
她并非不慕荣华, 但她也知道,自己拿了行商的钱,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只有怀璧其罪的道理。
灵蕙索性躲进渚上,日日夜夜栖息在船中,祈求众人快快将她忘掉。江南水网罗织,灵蕙一会在这处,一会在那处,众人遍寻不见芳踪,对灵蕙姑娘的狂热,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有一日,灵蕙却在渚上听到了一曲乐声。
声音清越,隔水分花,在春日软绵绵的空气中漂浮着,诱惑着,如同一枚小勾子勾住了灵蕙的心神,使她往发声处一路探寻。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立于船头,背朝着他,灵蕙只能看到小半张侧面。但仅就一线管中窥豹的面颊来看,男人生得很好,少说也是十分俊秀。
另灵蕙在意的是他手中的那支长笛。
通体碧绿,晶莹若春日柳梢最鲜嫩一片柳叶。其声呜呜,如泣如诉,更奇异的,是围着那公子周身翩翩起舞的一群鸟。
相传尧舜一曲,百兽作舞。此人既非神祇,为何口中能吹出如此绝妙的华章?
灵蕙在远处观望,不由得心驰神往,内心的好奇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在一曲方歇,另曲未起的时候,她拨开了苇丛,露出身形,俏生生抚掌而笑道:“妙哉,公子之笛!”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他容貌清嘉,线条俊朗,虽然没有让人掷果盈车的潘安之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仿佛天下之事尽在掌控,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男人看向灵蕙。一瞬间,他的眼中迸发出惊艳之色,眼尾不自觉弯了起来,下意识对灵蕙颔首。
灵蕙很清楚男人这幅神色代表什么。
每个第一次见到她容貌的人,眼中都会浮现出这种糅杂着惊艳、赞叹、渴望的眼神。然后,这种眼神很快被一种糜烂的,除不尽的欲望取代,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灵蕙,或碰一碰她的手,或摸一摸她的脸颊,想尽一切办法把灵蕙变成他们的珍藏。
灵蕙心里涌出一股担心。
她担心,男人惊艳的眼神很快便会变质。
但是,出乎意料地,男人的双眸,依旧澄净如水。仿佛刚刚有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湖,激起一圈圆圆的浪花,很快便销声匿迹到无形。
男人出声,声音清越:“姑娘乃知音也!”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灵蕙歪了歪头:“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是某自创,还没有名字。”男人答道。
“曲调欢快,恰如春江潺潺,日夜不息。”灵蕙歪了歪头,回忆着自己的感受,“很好听。”
“姑娘喜欢就好。”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玉笛:“不过,这曲子还有后半阙未吹走,姑娘可有心一听?”
他还是没问她的名字。
眼前的公子,似乎将灵蕙当成了乡野之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求同她交流乐理,而非探究她的身份。
灵蕙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内心好奇的火苗倏地大盛。她将芦苇踩在脚下,踏出一个可容一人的平台,回忆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才子之间的礼节,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公子请。”
接下来的笛声,却一改方才的欢快,幽噎低迷,如同昼夜之交时呜咽的晚风,又好像杜鹃的悲啼。
灵蕙听着,心情不自觉难过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噎着她的喉咙,哽着气管,一口气出不顺畅。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
似乎察觉到了灵蕙的不舒服,笛声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灵蕙才反应过来。“怎么不吹了?”她睁开迷蒙的眸子,看向公子。
那公子手执玉笛,微微含笑:“某怕再吹下去,你便要哭了。”
灵蕙低头照水,果然见自己一副泫然之态,粉腮上眼见着就要挂上几滴泪珠。她忙偷偷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低下头,有些羞赧。
“姑娘可否为此曲赐名?”
公子声音响起。
他走得离灵蕙更近了些。奇怪的是,灵蕙并不抗拒他的靠近,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没读过什么书,给不了你好名字。”灵蕙赶忙笑着摆摆手,推辞道。
那公子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姑娘是渚上人氏?”
灵蕙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从来只有临安人氏,钱塘人氏,从没有听过什么渚上人氏。就好像人指着一块草甸子,问自己,是不是草甸子人氏一样。
“公子说笑了,此地为西陵,我当为西陵人氏才是。”面前的人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灵蕙没和他说假话,“公子不是本地人氏吧?”
男人一愣,才道:“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说着,他摸了摸头上的冠带:“我特地向江南好友借了士子中流行的衣冠,没想到,还是被一眼看穿了。姑娘真是敏锐。”
看着男人窘迫的模样,灵蕙更是多了几分好感,她被男人一夸,身体里小小的骄傲被激发了出来,不由得大着胆子,将男人从上到下的穿着评判了一番:“春日江南形胜,士子所戴幞头之上,多有同乡相互簪花,以示亲近。公子看起来,并不像个周游甚少的样子,但头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一丝装扮。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刚到江南,不知风俗。”
说着,灵蕙狡黠地眨了眨眼,如愿看到男人吃惊的表情。
男人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赧红,摸了摸脸:“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他似乎内心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道:“那么,不知姑娘可否当个,为我簪第一枝花的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蕙也是一惊。她忙摆着手,就要拒绝。
公子又道:“实不相瞒,我乃京城人士,在家中惹恼了家父,家父才让我来江南清净地反思,我这才到了这里。我谪居在此,身边不过二三老仆,既无亲眷,又无朋友,日日烦闷。方才此曲,便是内心苦闷化作而成的。直到今日遇见姑娘,我才知江南地灵人杰,能生出如此灵秀儿女。姑娘非但不嘲笑某,反而与某交谈甚欢,可称知己。知己之间,若能相互簪花……”
说着,公子好像想起什么,道:“还未介绍,我名为檀,檀香之檀,在家中行二,你叫我檀二便是。”
“檀二公子。”灵犀循着印象中各种官家小姐的礼仪,歪歪扭扭行了个礼。
她生得好看,做再可笑的动作,也只有赏心悦目的道理。
檀公子唇边噙笑,似乎在等待灵蕙的回答。
灵蕙道:“我叫灵蕙。”
声音脆生生的,好像飞鸟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波纹。
檀公子将灵蕙的名字重复了一遍,似在舌尖噙满,只觉唇齿留香:“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语调平平常常,似乎只是真诚的赞赏,灵蕙却莫名觉得脸上有些臊,低低地应了一声。
“灵蕙,我想,此曲还应由你赐名。你若不嫌弃,我每日过来,教你认字,如何?”
*
灵蕙答应了。
她其实应该拒绝的。
灵蕙在渚上已经呆了好些时日,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其他人发现行踪。
但是,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灵蕙知道,自己一旦拒绝,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位檀公子了。
她不想这样。
檀公子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他带来了纸和炭笔,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教授灵蕙。
灵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正形,像水中的小蝌蚪。檀公子的字,却清挺俊拔,一笔一道如同铁钩银划,很有风骨。
就算灵蕙没见过真正的字帖,但凭借对美的感受,她都能感觉到,檀公子的字,是极好的。
但这也让灵蕙更困惑了。
檀公子到底是谁?他看起来每个正职,日日在渚上流连,但他穿着用度,又十分不凡,可见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可是江南的富家,灵蕙都颇有耳闻,不曾见到一个姓檀的世家呀?
很快,灵蕙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那日她早早来到渚上,准备新一天的学习,但在老地方见到的,不是檀公子,而是一艘花船。
船上站着的,是曾经对灵蕙死缠烂打的江南富商黄老爷。
灵蕙刚一到此,便听见有人道:“果然,就是这里!她来了!”
灵蕙心道不妙,但此时转圜,已经太过迟了。三五艘小船满载家丁,一拥而上,就要捉住灵蕙。
灵蕙忙抄起船桨,奋力拍水,浪涌浮沉,止住了那几条小船的进势。
家丁暂时停住了捉人的动作。
“灵蕙姑娘,神力啊!”黄老爷站在船头拍手。
灵蕙抓着船桨,愤愤仰头盯着黄老爷看。她天生力气大,用的桨不是木头打造的,而是铁桨。很少人知道这个事情,除了被灵蕙亲手用铁桨闪过一巴掌的黄老爷。
正因如此,黄老爷这次学乖了,不亲自捉她,而是请了家丁。家丁人多势众,势必要将灵蕙捉回去。
灵蕙内心依旧不敢放松,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止住了他们的欲望,但是,一旦时间长了,家丁一拥而上,自己还是没有硬碰硬的能力。
她还担心檀公子。
这些家丁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黄老爷也不是个好惹的硬茬。灵蕙如果真的被逼入绝境,还可以弃桨跳船逃脱,利用自己深谙渚上水网的优势,将黄老爷和家丁们甩开去。
但是,檀公子如约而来,被这群恶霸抓住……
灵蕙不敢想下去。
经过多日的相处,她早就对这名俊朗潇洒的檀二公子动了心。一想到他可能因为她身陷险境,灵蕙的内心,比自己受辱还要担心。
她不应该在这里和他们僵持了,她得把他们引开去。
灵蕙内心瞬间下定了决心,她的手松开,铁桨咕咚一声掉落在船上:“不用来抓我,我自己会走。”
她声音傲然,带着霜雪之声,如同夹杂了冰碴子。
黄老爷不意此行如此顺利,先是一愣,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好!好!灵蕙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算聪明一回!”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握着一捆粗麻绳,就要走上灵蕙的小舟,将她双手反剪身后捆起来。
黄老爷乘坐的双层花船却猛地一颤。
紧接着,木头破裂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湖水流入花船,很快,花船身子一倾,失去平衡。
事情发生得太快,船上的黄老爷,小舟上的家丁,连同马上就要束手就擒的灵蕙,都没有反应过来。
花船之后,出现了一艘雄赳赳气昂昂的官船。船首不似寻常官船刻着神鱼,而是一只朱漆绘成的龙首。
怎么回事?
灵蕙懵了。
众人也懵了。
“黄世奇,你枉顾官法,强抢民女,此为一罪!侵吞田地,暗造私盐,又是一罪!”有人在官船上高声道,“来人,将黄老爷绑起来,押送官府!”
灵蕙在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强抢民女的罪名,黄老爷早就背上了,他是本地豪强,身上带着护官符,从来没有因为这事被责罚过,怎么今天就落于马下了?
还有,暗造私盐的事情,虽然坊间多有传闻,黄老爷在海盐有个私盐厂,但从来没有人有确凿的证据,能拿到官府举报。怎么今天,忽然这桩罪名就被揭开了呢?
灵蕙心头思忖着,面前却站了一名官员,声色带这些讨好:“灵蕙姑娘,檀二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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