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永乐
春到南楼雪尽, 惊动灯期花信。[1]
早前繁华富丽的长安城,如今凄风苦雨,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连门庭若市的普济馆, 近日也闭门不开。
“姝儿, 这几日你就先在家里待着, 朝廷守不住了。昨日应寒来了信,北昭军很快就要兵临城下, 攻打进来了。”
林书嫣猜的不错, 京城的确不太平,得亏她提前聘请了护院, 就怕到时候有个好歹。她万般叮嘱兰姝,千万莫要出门。以往造反起义之人,每当进城皆要杀烧抢掠一番, 弄得整日不宁, 人心惶惶。
她的铺子也早就关门大吉, 生意固然重要,但于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她到底是放心不下兰姝,隔两三日便要来看看她。若不是家里还有个坐不住的小祖宗,她倒是想同兰姝日日待在一块。
待林书嫣一走,兰姝便去了前院那块种植草药的地, 她得给自己找些事做。只因她近日时常想起那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发愣,一闭眼便想到他。
她不会把脉,上回去小木屋,戚老头说她气机郁结, 忧思伤脾,还给她塞了好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自然,她一个都没吃。
不到几日,戚老头过来找她,“乖徒,还是你这里好啊,连地龙都有。老头子我孤零零的,怕是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嘴里没个忌讳,兰姝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后,转头就走了。
“哎哎,乖徒,别走啊。”戚老头端着茶具尾随她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为师过来是有要事跟你说的,后日医馆就可以重新开业了。”
兰姝脚步一顿,狐疑地朝他望去。
“别不信啊,昭王昨日进了京,这天下,改朝换代咯。那小子,老头我当年曾远远看过他一眼,当时就感慨,此子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一口饮尽,又接着说:“皇帝老儿如今疯疯癫癫,一心求仙问道,据说昭王进宫找到他时,他还在炼丹房等着吃药呢。”
“如今这天下,昭王他唾手可得啊,就是不知,他会当个摄政王,还是逼老皇帝让位咯。”
戚老头说得口干舌燥,又自行倒了杯茶,蓦然,他惊呼,“乖徒,你莫不是被吓傻了?怎么还哭上了?”
美人垂泪,皎若夜月,华如桃李,烂宛晨霞,戚老头心知肚明,这位爱徒同林谢二人的纠缠。然他活得久,普罗万象,什么是是非非没看过?光她这副仙娥之姿,便可叫万人着迷。
果然不出两天,京城的集市恢复了往来,长安城不比巴蜀的炮火连天,相较于蜀地而言,生产与生意上的损失要少得多。
兰姝已从普济馆的病人口中得知,昭王他入京之后,不许麾下一兵一卒滥杀无辜。入宫之后,将钦天监尽数斩杀,而后把程皇后贬为庶人,秦王和晋王被永囚于东宫旁边的王宅。程家的老国公死了,树倒猢狲散,即便他并未降爵,与程家有来往的姻亲皆闹了和离,亦或是休妻,总而言之,均闹着同他们做了断。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贵的事,老百姓们只当个笑话看看便是,那自己的事呢?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2]
兰姝今日告了假,她独自上了后山,唉唉叹息,心不在焉地坐在小山包前,眉眼间的愁苦更与何人说?[3]
“姝儿妹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兰姝寻着声音看向他,来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4]
她二人对视良久,随后兰姝哀叹一声,主动朝他伸手过去。男子却受宠若惊,颤着指骨与她十指相扣。他暗中调整自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姝儿妹妹,小嫣带了知亦过来。”
他同林书嫣八面玲珑,却同样不知拿小娘子如何是好。是以他一回京,连谢家都没过去,马不停蹄赶来花朝阁,生怕她有个闪失,亦或是,他在畏惧小娘子随风而去,离他远去。
两人一路无言,望见花朝阁的牌匾后,男子方才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心中冷哼一声,便是两情相悦又如何?他养了这朵娇花整整五年,不辞辛劳,日日浇灌,且那人还得了离魂症,他有何可惧?
“爹爹,爹爹。”
谢知亦疯跑过来,伸手抱住他的大腿,既知他父亲即将归来,便早已候在门口多时。
小郎君虎头虎脑,乍暖还寒时节,如意怕他畏寒,给他戴了个虎头帽,脚上还穿着虎头鞋,甚是喜庆。
父子二人多日未见,谢应寒倒不曾同他那般欢喜,他板着脸斥责,“你的规矩呢,夫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谢知亦不明白他爹为何这么凶,抱着他的小胖手也随之松了松,他俩就这般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说话。
亏得如意在一旁拼命对他使眼色,终于,小郎君余光瞥见了如意抽搐的眼睛,他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才望向与他父亲携手而来的女子。
谢知亦思索半晌,终于心不甘,情不愿朝兰姝行礼,“凌姨母安好,方才知亦没有看见您,还请姨母原谅。”
谢应寒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鼻子里喘着粗气,险些被他气个半死,还是兰姝拦住他扬起的手腕,急忙拉着他进了花朝阁。
只是谢知亦躲过了他父亲的一顿罚,却被他母亲勒令回家好好学写大字,不写完三字经,不许他出来。
谢知亦年纪尚小,却活脱脱是个小霸王,平日里被家中长辈惯得无法无天,也就林谢二人才能制服他。
不过与他爹见了一面便被送了回来,他先是在谢府大闹了一场,不管贵的贱的,通通砸了一遭。
亏得谢夫人口里一直念叨她的乖孙和阿弥陀佛,谢知亦被她搂在怀中哭得小脸通红,待他情绪缓和一些,谢夫人才厉声厉气指着如意问道:“我把知亦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这些人。我日日念着他平安顺遂,你们倒好,今日让他发了这么大的火气,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暖阁齐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虽说谢夫人平日里不管家,然一牵扯她的宝贝孙子,她是如何都忍不住大动肝火。
“回夫人,是大人他念着少爷不能落下功课,这才催他回来写字。”
手心手背都是肉,谢夫人自不好当着下人骂她的亲子。得亏如意头脑灵活,没牵扯她家小姐进来,否则林书嫣还要被她记上一记,儿媳自然是比不上儿子的。
而谢知亦倒也懂事,没在谢夫人面前提及兰姝的存在。
毕竟林书嫣回回教他,万不可在他人面前提及凌姨母之事,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然他还是不解,回到他自己的院子后,他才嬉皮笑脸向如意讨教,“如意姑姑,那个凌姨母什么来头啊?”
如意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得扯了个慌,“凌小姐她,她救过谢大人和小姐的命。”
“哦,原来如此,知亦日后定会好好尊敬她。”
如意从小丫鬟熬成姑姑,就连她也瞧不真切他们三人的瓜葛,更莫说这个小不点了。她此刻并未发现谢知亦眼中的狡黠,只同旁人一样,合计这位小少爷还是个孩子呢。
自谢知亦离去之后,花朝阁也少了鸡飞狗跳。混世小魔王时不时趁众人不备,去草药园狠狠乱拔一通,亦或是躲到兰姝的暖阁,不出声,吓她一遭。为此,林书嫣没少揍他。
“应寒,昭王他当真要同秦王那样,只当个摄政王吗?”
林书嫣拉着小娘子去暖阁,她出去一趟,经风一吹,身子都有些凉意了,待她目睹兰姝喝完整整一杯姜茶,这才将心中疑惑询问出声。
只是她发觉谢应寒的神色有些古怪,大半年未见,他的五官瘦削,比以往还要更为俊朗一些。
她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男子身上,是以并未看到兰姝身形一顿,颤着素手,紧张地将茶具轻轻地放回去。
“嗯,圣上他身子骨还能撑个几年,昭王他没有弑父夺位的打算。”
“那昭王他当真郎艳独绝,当世无双吗?”
她虽身为谢应寒的妻子,但从未参加宫宴,得以一观天子真容。同那些市侩的老百姓一样,她也对那位一骑绝尘的昭王甚是好奇。
不等谢应寒作答,她又问,“那同我们姝儿相比,如何?”
她会这么问,自然也是有缘故的,据说昭王男生女相,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又有谣言说,就是因为宛贵妃的容颜乃世间独有,故而令宗帝痴狂半生,如今,他可不就是个疯子么?
这回谢应寒却没有回话,她自觉没趣,眼下倒也没多想,回神想起来,私底下议论那位高贵的胜利者,是有些不妥。
不仅林书嫣好奇,朝中大臣无一不在窃窃私语。
昭王入京多时,除了拿宫中的钦天监和程家三人杀鸡儆猴之外,其他人等均平安无碍。可谁不是度日如年,生怕脖子上的那把铡刀猛然砍向他们?
要知道,当初昭王离京,他们可是弃他投秦与晋的。
若是知他有这番造化,他们定是誓死拥他,而他们这些老狐狸也看出了些苗头,虽说昭王不曾摘他们的乌纱帽,却是升了高谢两人的官。高瓮安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少卿,而谢应寒,却是被重新赐了侯位。
他此番举动,无不是在做给满朝文武看,他们的确有目共睹,可奈何当初没有远见,时光没法倒流啊。
不仅如此,他甚至没和秦王那般直接入主东宫,而是回了早前门可罗雀,杂草丛生的昭王府。
时隔五载,昭王府的大门,再次重见天日。
再入此处,他心中却无半点波澜,只轻轻念了句,“阿柔,我们回家了。”
宝珠隔得远,然她眼神好,拉了拉段之的衣袖,“段哥哥,那个大哥哥的嘴里在说什么啊?”
她原是同明鹜待在一块的,府上的萧管家一见众人归来,他扶着明棣的手声泪俱下,待明棣同他说了几句之后,明鹜和明霞便被牵了过去,老管家拥着他俩涕泗滂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的亲孙子和亲孙女。
段之原是半步不离小主子,不过他很有眼色,知道明鹜定然会吩咐他留下照看宝珠,是以唯剩宝珠同段之待在原地。
没有了明鹜的阻挠,宝珠此刻尽情欣赏着明棣的美貌,她目露馋色,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大哥哥这般好看的人呢?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5]
时时刻刻在意她的小郎君,如何不知不远处那直白的目光,他斜着身子,在他父王察觉之前,将宝珠的眸光挡去了一大半。
于是宝珠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她自觉没趣,告诉段之自己饿了,两人便暗自离去。
可由奢入简难,她吃惯了老刘头做的肉包子,总觉得外边卖的没有那个味,是以她回了昭王府后就想缠着明鹜,告诉他,自己想吃肉包,想吃大肉包。
奈何王府的小主子同她不一样,直到深夜里他都尚未归来,段之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宝珠从未感到如此孤独,她也将明鹜的叮嘱抛之脑后,忘了个干净。
行至半晌,她才想起来明鹜不许她出院子,她皱着小脸宽慰自己,这里又不是北地,没事的没事的,小小步伐越走越快,好似身后有不干净的东西要追她似的。
昭王府很大,没过多久小团子就迷路了,她站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小脑袋晕头转向时,她突然余光瞥见了那位貌美的大哥哥。
脑子里突然想起明鹜告诉她,那位大哥哥不是大哥哥,而是他的父王。
她正想过去同他打个招呼,却看见观月台上来了一位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郎,然后大哥哥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心中酸溜溜的,原来大哥哥他有女儿了。她的养父从来不摸她的脑袋,还时常骂她是个赔钱货。就连家里的打的兔子肉,也只能当他的下酒菜,她是半点都捞不着。
养父想把她卖掉之时,她的养母偷偷把她送了出去,之后她便遇上了明鹜,她有些想明鹜了,想吃大肉包。
只是她转身之际,眼前突然一黑,便被套进了麻袋里面。
明鹜被萧管家领着参观了一圈昭王府,待他回去之后,找遍了整间院子都不见宝珠的身影。
一股恶寒从他的脚底升起,她如今五岁有余,生得玉雪可爱,天真烂漫,若是歹人觊觎她……
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抢走小团子。
他一夜未眠,直至第二日,他父王回来之时,脸色阴沉可怖,瞧着甚是骇人。他这才得了消息,远在宫中的皇爷爷,一夜之间封了个永乐公主,而那人,正是他的小团子。
是了,谁人敢在他父王府上抢人?他早前听了些风言风语,大抵知道,皇爷爷的病源于皇奶奶的身故。
除了永乐公主之外,一并送来的还有圣上的圣旨,旁人怕是想都没想到,昭王他入京之后不但没有弑父夺位,反而成了皇太子。
这可是直接承认了他的正统身份,文武百官还有何话可说?
然,又有人得了消息,昭王他抗旨不遵,不乐意当那劳什子太子,是以迟迟不肯搬迁东宫。
“父王,求您救救她。父王,求您。”
即便段之和萧管家都好言相劝,叫他近日千万别惹明棣动怒,可他蔫了两三日,终是坐不住,跪在主殿,声泪俱下,求他父王出手相助。
他不想明白大人之间的是是非非,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小团子。
负手而立的男子一言不发,他站如冷月,好似不是凡尘中人。
候在外边的萧河却是看不下去,将明鹜抱了下去,“世子爷,此事没商量的余地,王爷他心里也不好受。”
明鹜恨恨地瞪向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经有了肃杀之气。
萧河无奈,打算全盘托出,“当年贵妃娘娘薨了之后,圣上他听信谗言,夜夜宿在未央宫,祈愿娘娘的一缕香魂能回来转世投胎。可这么几年过去,萧皇贵妃的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擦了一把汗,接着道:“也不知圣上从哪里听说的,说霞小姐就是贵妃娘娘的化身,却不想,那夜他们将岑小姐抓走了。”
明鹜在他父王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也明白萧河的言下之意。
若想要宝珠回来,只得拿他的胞妹去换。
“王爷他心里是最难受的,就连安……”
一席蟒袍的男子提剑而出,他打断萧河未说完的话,冷冷睨他一眼,萧河自知口误,忙低下头不再多言。
他大可以背负骂名,弑父夺位,从此成为堂堂正正的九五之尊。可他没有,年幼时的悉心教导不假,成年后的百般折磨亦是真切。
他想不到,他的父皇,居然被蚕食到如此境地,竟然还未放弃那些虚无渺茫的希望。
男子冷哼一声,永乐公主?那不过是在侮辱他母妃的身后名。
今夜的昭王府多了两个失魂落魄的人,灯火辉煌的太极殿却充斥着欢声笑语。
“老爷爷,为什么你总是让珠儿先走?”宝珠没落子之前,好奇问他。
年过半百的男子头发花白,仅仅五年时间,他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可他的心却依旧鲜活,好比现在,混沌的眸光中闪现几抹清明,“咳咳,因为珠儿年纪小,老爷爷是大人了。”
小团子倒也懂事,挪了挪屁股跳下去,又问高公公要了一杯清茶递给他,“老爷爷,您喝。”
宗帝先是揉了揉她的脑袋,继而才接过去,只是还没喝上一口,他便在帕子上咳了一团血。他昏迷之前,拽着宝珠的小胖手,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口中一直唤着珠儿。
高公公急急忙忙唤来太医,忙活了半夜,总算将老皇帝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宝珠小小的,一直坐在床前陪伴着他,即便年纪尚小,此刻也忧心忡忡,为年迈的帝王所担忧。
高公公捏了一把汗,面前的小团子虽然极为可爱,但长得却不像贵妃娘娘。他原还想着,圣上应当会放她走,岂料圣上只看了她一眼,便如打了鸡血一样,瞬间恢复了些许精神,就连未央宫和炼丹房都不去了,每日都同这小家伙玩闹着。
方才几位太医仔细瞧过,只说圣上这身子,将淤血吐出来也好,只有脉通了,人才有精力。日后能活几年,也全都看造化了。
宝珠心里想着事,她昏昏欲睡之事,乍然从地上跳起,“公公,高公公,你可以给珠儿写一封信吗?”
她原想要来些笔墨纸砚,但写字太累了,她一想到要自己写字,便蔫巴巴的,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公主想写给谁?”
“给鹜哥哥。”
小团子心系大肉包,简洁明了,先是告诉明鹜,她想他了,还想吃老刘头做的肉包子。
明鹜近几日彻夜难眠,他极为用功,便是夜里都在做功课。
四更天刚过,他正欲小憩之时,段之却敲响了他的门,“世子,宝珠来信了。”
冰消雪融,俊逸的小脸上布满泪痕。
泪水打湿暗黄的信封,他颤着双手将其拆开,里面只有两句简短的话,他死寂的心却好似因她的思念而活了一般。
良久,他抹了抹眼泪,开始磨墨回信。
一同随信送来的,还有五个香喷喷的大肉包,是段之亲自送来的。
“鹜哥哥呢,鹜哥哥怎么没来呀?”宝珠垂涎欲滴,嘴里吃着肉包,含糊不清道。
段之来时便卸了刀,毕恭毕敬回她,“回公主,世子他没有圣上的准许,是不能随意进出皇宫的。”
“哦,好吧,那你告诉他,我想他了。”
纵然皇宫宽阔无边,可她住了这么几日,也算是深有体会,住在这里有着无边无尽的寂寞。之前她霸占明鹜的卧房之后,明鹜总会给她讲故事,哄着她,比在皇宫的日子要快乐百倍。
“段哥哥,珠儿不想做公主了。”
宝珠突然悲从中来,高公公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瞬间便有宫婢上前,将蔫了吧唧的宝珠抱远了。
高公公谄媚笑道:“段侍卫,还请您忘了方才那话,公主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在所难免的。”
[1]摘自万俟咏《昭君怨》
[2]摘自张先释《诉衷情》
[3]摘自柳永《雨霖铃》
[4]摘自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
[5]摘自卞之琳《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