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田岁禾在车内逗小青笋玩着, 突然听到楼飞高声惊叫。
“停、停!”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马车急转,“咚”的一声, 马车车身猛地震了下,应是与旁人的车撞上了。
力度虽不大,她们依旧能坐稳,只是吓了一大跳。
楼飞不悦道:“怎么驾车的?”
车夫接声道歉, “对不住!急着赶路, 眼花未看清。”
田岁禾下了马车。
车夫接连与她道歉, 慌忙上车前查看,确认只是车辙坏了, “这位公子,我们是第一次来扬州, 不大熟悉路,撞坏了您的车辙很是过意不去!您放心,我们愿意赔付!”
田岁禾不想多生事端, 察觉此人并无恶意,她说:“不碍事的。”但是赔嘛,还是得赔, 她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您看着给吧。”
车夫道稍等,“我还得问问我家主子。”他朝车内问了句。
田岁禾跟着望过去。
车内人很久没说话,好一会才隔着帘子才传来一个散漫冷淡的声音:“何事?”
声音很低,辨不出音色。
只是这样冷淡的沉默叫田岁禾冷不丁想到一个人。
车夫难堪地抹了把额上的汗, 恭敬道:“惊扰您休憩,但方才我们的马失控,马车撞上了对面这位娘子的马车,这位娘子同意了赔付, 小的不敢做主,您看该如何赔付?”
那人没说话。
稍许修长的指尖挑开帘子一角,动作冷淡,到一半停顿住了。
田岁禾呼吸莫名随着滞缓。
但那帘子又落回原处,手的主人似无心理人,隔着帘子与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距离有些远,听不大清。
车夫上前来,带着歉意道:“实在过意不去,我家主子今日刚来扬州,账房耽搁在别处了,我们身上也不曾带够现银,且还有急事在身,可否告知小的您的住处,过两日小的上门赔礼。”
楼飞嘀咕:“看这说话的冷淡劲儿,也不像急的样子,再说,谁出门连一点现银也不带呢……”
“阿飞。”
田岁禾温柔打断他,少年听话地噤声。她转向车夫,温声道:“那好,待您方便了,把银子到城西的陈氏木雕铺子就好。”
说完她牵着孩子,和少年一同离去,两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马车撞击虽不剧烈,但撞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撞到车轮上最脆弱的地方,只好送去修车行,并且另外赁一辆马车回铺子里。
这件小事不曾惊扰到田岁禾,一日稍纵即逝,这夜楼飞借助在小院的客厢。
或许因为少年武功高强,令人安心,有楼飞守着,田岁禾心境平和。
这晚她没梦到宋持砚。
可是第二日,徐婶的汉子忽然来了,说家里长辈身子不适,家里急缺人手,让她回乡帮衬。
他很焦急,说什么也要带走徐婶,田岁禾虽不舍但也同意了。
这位婶子性情和善,做事也踏实,把小笋笋交给她照顾的这些日子里,田岁禾格外舒心,她多给了徐婶两月工钱。
但徐婶走了,就没人照看孩子了,田岁禾担心临时找的人不可靠,打算先自己带两日,回头托陈青梧帮物色一个可靠的人。
楼飞主动请缨:“我最近正好闲着呢,我来帮阿姐带孩子!”
之后两日,他会带着小青笋在田岁禾的铺子里玩耍,铺子中多是女工,喜欢小孩,闲暇时会帮楼飞一块逗孩子。
但楼飞没能照顾几日。
他临时得知消息,一个在应天府当暗探的朋友了遭殃,被朝廷察觉还受了伤。他虽然金盆洗手了,但旧日的情谊可洗不了,楼飞难过地跟田岁禾“告假”。
田岁禾笑他,“你本就是在帮我呀,告什么假?”
“路上小心。”她塞给他不少银子,“我知道你讨厌贪官,但花几两银子能把你的朋友救出来,以后是不是能惩治更多贪官?拿着吧,你帮了我不少,如今你缺银子了,我正好钱暂时花不完。”
少年被哄好了,“阿姐真好。”
乖巧听话的模样像极了阿郎,田岁禾不自觉温柔地对他笑笑。
楼飞走了,真正叫人犯愁的事来了,小青笋谁带呢?
陈青梧提议她可以每日把孩子带来铺子里照看,另在铺子和她的住处安排护卫,这便妥了。
下工后,陈青梧带着田岁禾和小青笋去她住处挑护卫,小青笋看也未多看,小手指向一个清秀的少年,“要哥哥!”
见到少年面容,田岁禾诧异——这不是上次巷子里遇见的少年么?
陈青梧说:“他叫尹寻,曾是我那友人扬州百晓生的护卫,因他近日缩减开支,把人引荐给了我。”
毕竟是新来的,田岁禾不大放心,提议小青笋换一个。
但小青笋不换。
“这个好看……”
田岁禾无奈:“那就他吧。”
生得合女儿的眼缘,又武功高的护卫可不好找,陈青梧的友人应当可靠。
母女二人身边多了一个暗卫,出入都安心了不少。因为楼飞和徐婶离去而混乱的一切回到正轨。
只是有件事比较烦人。
她又常做梦了。
梦里总有一个宋持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端坐在榻边,冷冷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的毕生死敌。
有时候他在吻她,粗大的舌头往她嘴里欺入,掠夺她的呼吸,那种窒息般的快意她醒来后还都能记得很清楚。
离开宋持砚之后,她已经两年没怎么想过那种事。偶尔会做个荒唐的梦,之后虽羞耻但也没太大波动,也不会这么真实。
像最近这样逼真的梦带来的感触也更深,每次醒来第二日,身上都好像有蚂蚁在啃,令人焦灼。
眼下梦又来了。
田岁禾半睡半醒中,依稀看到榻边坐着一个端方清冷的身影。
他很疏离,手却不疏离。
“你有心么?”
田岁禾觉得羞耻,想扒开他的手,却不自觉地被身体的意识掌控,握着他腕子但没推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恶梦,便很想有一个可以驱散梦境的人换醒她,起先她想到了楼飞,他会武功,要是听到了她在梦魇一定会喊醒她。
“阿……”
她又想起自己躺在榻上,他到底是一个男子,闯进来不合适,哪怕他天天在她耳边说只把她当姐姐。
田岁禾停下来,她想想还有谁可以驱赶宋持砚,对了,阿郎!可是宋持砚那个人最听不得阿郎,她也不想把阿郎牵扯进来,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陈青梧。陈青梧是女人家,是她的朋友,宋持砚总不会生气吧?
“青,青梧……”
可她刚喊出,那只手两指猛地一捻,田岁禾惊呼,即将在醒来的边缘,但那只手很快离开。
田岁禾醒了。
窗外布谷鸟彻夜鸣叫,她将一切乱梦归结于春日的缘故。
*
宋持砚重重往后仰。
坚硬的椅背磕得后背生疼,他的睫羽颤了颤,手依旧维持着抓握的姿态,想要抓住什么。
凤眸紧闭,清冷的眉宇紧蹙,周身气度疏离尤甚。喉结不时滚动,但不是动欲,而像是在克制什么。
阿郎。
温软缠绵的嗓音萦绕不散。
田岁禾以为自己能瞒得很好,临时改口叫了陈青梧的名字,可宋持砚对阿郎这两个字何其在意,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连做梦都想保护阿郎,避免阿郎受他的怒火波及。
这两个字在过去两年前的每一夜像阴霾缠绕着他。
他不断地想起山间院落的窗前,曾晾晒的几片肠衣,想起榻边一大一小两双鞋,和床头的人偶。
甚至会在夜深人静之时,阴暗地与亡人争长论短。
宋持砚突然睁开了凤目。
眼底晦暗翻涌。
*
清晨田岁禾带着小青笋来到雕刻行,方一过来,伙计便上前:“二掌柜,有位公子说替友人还银子。”
应是上次撞了他们马车的人,田岁禾牵着女儿去了前厅。
脚方一迈入前厅,看见一个身穿朱红官服,背影清俊挺拔的年轻男子,手中正端详着一个玉雕摆件。朱红官服昳丽,但他的背影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说不出的疏离冷峻。
田岁禾步子打住了。
她竟想起一个已两年多不见,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安抚自己,别多想,也别害怕,哪怕真是他——
这个念头才浮露,那年轻官员慢慢回身,只露出一个清冷的侧颜,就足够田岁禾的呼吸在瞬间停下来。
她像被抽去神魂,浑身从脚趾到头发丝都逐渐僵硬。
宋持砚。
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竟然是他。
那道清冷疏离,宛若看陌生人的视线朝田岁禾这里望过来。
霎时她脑海里闪过了马车相撞的那一日,那道隔着车帘都能觉出冷淡的模糊嗓音,以及车帘后露出的手。
还有那些难堪的梦,梦里他的唇舌肆虐,几乎吻遍每一处,一寸都不肯遗漏。
难不成……
这猜测让田岁禾糊成一团的思绪更是混乱,她感到脚下攀上凉意,犹如清冷的白蛇在脚踝盘旋。
她想逃,可是脚竟然动不了半分,像是被钉在地面。
那个人迈步朝她走来。
两年的时光倒退,在宋持砚面前,田岁禾又变回了从前的惊弓之鸟。她戒备地后退,惊慌之际撞倒了凳子。
这点戒备落入宋持砚眸中,宛若飘入柴堆的一点火星子。
他在袖摆遮掩下的手屈紧,手背乃至手臂都浮起青筋,连下颚线亦绷起锋锐的线条。
田岁禾被他这锋锐冷意吓得一颤,因为害怕,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双唇微颤。
楚楚可怜、欲说还休,却仿佛惶恐至极,又仿佛近乡情怯。
和从前的她倒是很像。
宋持砚稍顿。
*
在来之前,宋持砚想,田岁禾敢戏弄他至此,他定要把她抓回去,锁在房中牢牢扣在身边。
尤其当他与她对望的时刻。
过去的两年,这双眼眸令他夜不能寐,搅乱他梦境。
偶尔讥诮地看着他,说:“我怎么会喜欢你,我心里只有阿郎。”
偶尔内疚,心虚,甚至惶恐:“你别这样,放开我!”
但更多时候,这双眼的主人在他身下婉转低泣,羞赧地咬着唇不说话,手在推搡他,眼中却只有他,因他而生出糜艳情愫。
她在跌宕的情欲中求他。
宋持砚便会心软,温柔地吻去她的泪:“留下来。”
留在他身边,他便原谅她。
即便她抛弃了他,即便他对外表现得再冷淡,声称再也不会放过她,然而在梦里还是会心软。
终于重逢,田岁禾眸中并无心虚,更无怀念,惊恐戒备仿佛一堵墙,将他划入不被她接纳的范畴,嗤讽他的偏执。
宋持砚冷冷看着她。
他不会放过她。
然而很快她那双眼里盈起湿润,还有他熟悉的心虚,她迅速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也没逃走。
即便知道田岁禾心虚只是因为她很清楚她不爱他,她抛弃了他。
宋持砚仍改了心意。
他不曾撕破,疏离地颔首与她问候:“田娘子,多年不见。”
口吻如同对待只有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朱红官服更是让他有着上位者的淡漠和威慑力。
这一切平和如同虚幻,田岁禾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木楞地不动。
宋持砚从容自若地上前,公事公办道:“日前某随上官初到扬州,上官的马车不慎撞了田娘子的车,友人因离开扬州无暇登门致歉,特托我前来致歉,此为赔付金。”
他的手冷淡负在身后,只朝身后的小厮看了眼。
小厮捧着银票上前。
田岁禾讪讪接过,僵硬的舌头扯出含糊的几个字:“有……有劳了。”
她对宋持砚的话半信半疑,那日马车里的人不是他?那又是什么人值得他特地跑一趟?
突然的重逢让人不知所措,他的态度更是,田岁禾忘了还在身后的女儿。小青笋初生牛犊不怕虎,从阿娘的身后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凉,好看的大哥哥!”
清稚声音引去了宋持砚视线,他看向田岁禾身后的女儿。
田岁禾顿时又绷起来,她紧紧牵住女儿的手,身子克制不住地发抖,脚下却挪不动了。
相较于她的如临大敌,宋持砚则从容得仿佛不是她认识的他。他在女儿跟前蹲下身,面对田岁禾时的清冷少了几分,但仍清冷,显然不会与孩子相处:“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笋乖巧道:“小青笋是田明熙,田明熙是笋笋!”
宋持砚颔首。
他又问:“你几岁了?”
小青笋歪着脑袋,数手指头:“阿凉说,两岁半!”
宋持砚抬手,下意识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又碍于礼节收回了手,只是压缓声音“嗯”了声。
田岁禾小心地观察他神色,在他视线转回她这里又仓促错眼。
尽管他出乎意料的平静,田岁禾却依旧如临大敌,像被押在刑场上的死囚犯等待铡刀落下。
宋持砚沉默地捕捉她的情绪。
他缓缓起身,与田岁禾面对着面,似乎是要长谈的架势,她绷到极致,他却只颔首。
“多有叨扰,告辞。”
而后他竟头也不回地走了,挺拔身影融入春日的暖阳中,未染上煦阳的暖意,仍是格格不入的冷。
田岁禾错愕,不敢相信这一切,宋持砚就这样走了?
他这样就算是放过了她?
她就像在悬崖边上,被狼围困,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狼却突然转身就地躺下舔爪子。非但不能让她放心,反而忐忑突增。
因为宋持砚的出现,她当夜不曾睡着觉,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发呆,想寻陈青梧商议,奈何青梧昨日才去了苏州,要好几日才能回。
她回想近日的一切,宋持砚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她身边无可信之人时出现,实在令人怀疑。
难道他更早之前就发现她了,暗中把她身边人支走?
那那些梦又是怎么一回事?
田岁禾僵硬地低头看向衣襟处,那些梦里他卷弄舔舐的舌头又在她的心里搅弄,她头皮发麻。
之前夜里她做梦,会不会并不是梦,而是宋持砚真是来了?他像一个鬼魂似地夜访她卧房,在黑暗中捕捉着她的一呼一吸。
若是这样他也太可怕了。
田岁禾无法将那些乱梦跟方才清冷的公子扯在一块,哪怕从前见识过他的疯狂,可一别两年,他更疏离了,见面时他的神色又那样冷淡,仿佛已当她是无关之人。
田岁禾红着脸紧捂着衣襟,无论如何也没法想通。
房中的人辗转了半宿。
这动静被尹寻传回宋持砚耳中,宋持砚靠着椅背,面上覆着那方帕子,周身冷峻。
听到尹寻说“娘子辗转反侧”,宋持砚周身冷峻沉凝才稍融。
即便不爱他,但她依旧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波动,哪怕仅是出于恐惧,但她彻夜辗转之时,脑子里浮现的便是他的音容和身影。
他就当她是因想他而难眠。
宋持砚低低笑了,那方帕子被他的气息顶得微扬。
恰似她惊慌时的裙角。
“田、岁、禾。”
他在黑暗屋子咬牙冷声唤她名字,每一个字都恨意入骨。
*
“啊!”
清晨,田岁禾从梦中惊醒。
又梦见了宋持砚,这回她能确认是梦,因为梦中她和他身在她和阿郎住过的那处小院子里。
像初见那日,他一步一步往前把她逼退到墙根下。
他按住了她,在耳边充满恨意地唤她名字:“田、岁、禾。”
清醒之后,田岁禾看着沉睡中的女儿,庆幸当初她为女儿起了小青笋这一个小名。
宋持砚问了女儿小名,或许能看在这名字的份上原谅她一些。
毕竟是当初她和他在一起时,他用于夸她的一个字。
总不能躲一辈子,既然都被他找到了,且不妨硬着头皮去面对。
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田岁禾起榻后用过朝食,带着女儿去了铺子里忙活。
今日宋持砚没有来。
傍晚下工,田岁禾望着天际晚霞,心情松快几分。
她牵着女儿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给女儿买了个糖饼。小青笋双手捧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糖饼摇头晃脑,啃得津津有味,田岁禾含笑看着女儿,甚至忘了与宋持砚重逢的事。
入夜她躺在榻上回顾今日的虚惊一场,多少还担心宋持砚另有后招。这夜的她和昨夜一样辗转难眠,但比昨夜少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宋持砚还是没有来。
这日夜里,田岁禾只辗转半个时辰,睡得格外香甜。
在她窗前,一道高挑身影立在月下,隔着一扇窗户听着她并听不到的呼吸声,清冷的容色晦暗。
才两日。
从前她跟他说一句都要平复半日,如今久别重逢被他抓到,她的波动却仅仅能维持两日。
再过两日,她恐怕就要忘了与他重逢的事,会平复如初,只剩下他每夜自我撕扯。
再过两年,她便要忘记他。
宋持砚看着她种在屋檐下的一盆水葱,她失忆时曾央着他,让她拔了兰草种上她喜欢的蒜苗。
以为她能在他盆中扎根,不料他并非她所求的土壤。
宋持的目光越发幽沉。
*
第三日黄昏。
田岁禾带着女儿从铺子里往家走,裙摆愉悦地随风微扬。
昨日宋持砚还是没有来。
他或许放下了。
田岁禾的忐忑与日俱减。
她亦没想到自己会比想象中的淡然,以前没重逢时,她光是想到会被宋持砚逮住就坐立难安。
当真重逢了,她竟没有反复猜测,很快平静了。
看,她变厉害了嘛。
平日田岁禾省俭,不舍得胡吃海喝,今日心情大好,牵着女儿去了她最喜欢的酒楼。
尹寻看着新主子松快的背影,不觉替母女俩提了一口气。
酒楼里正是客满时,他们只有三人,田岁禾寻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逗小青笋玩。
女儿忽然朝着前方高扬小手。
“好看哥哥!”
田岁禾循声望去,望见那双寒潭冷眸,嘴角温柔的笑僵住。
她脑子空白,猛地按住小青笋朝来人招摇的胖手,慌乱道:“他是生人,莫跟他打招呼。”
女儿便乖乖落下了双手。
宋持砚早已发觉她,冷淡得如同看待生人的目光在田岁禾的面上淡淡掠过,像初春寒凉的风。
和上次一样,他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在看无关之人,目光落到女儿身上之后才少了冷淡。
田岁禾敏锐地觉察到了差别。
她想同他道别。宋持砚身侧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上前,颇好奇地打量她。很少见到宋持砚会与谁的妻儿问候,他摇着折扇好奇地问田岁禾:“这位娘子是雪酲的故人?”
田岁禾被问住了,很勉强地点了点头,“算是……”
石乔了然点了点头,又看向小青笋:“难怪雪酲素来不与小孩打交道,方才一见着这个小娃娃,竟然主动上前!原是故人之子啊!”
田岁禾除了笑说不出别的。
她庆幸这位公子不知道她是宋持砚曾经的弟妹,更不知道她曾与宋持砚有过背德的关系。
宋持砚淡淡瞥了她一眼,洞穿了她的小心思。
他看着她怀里的女儿。
“此为吾女。”
他当众揭穿了他们曾经,语气平淡仿佛在解释一件很寻常的事。田岁禾起初未反应过来,嘴角依旧挂着生涩的讪笑。等反应过来时,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持砚。
他神色清冷平静,就像平日在谈论公事那般,没有半点暧昧的,有的只是对他们羁绊的陈述。
可在场四大一小五个人,除去宋持砚自己和听不明白的小青笋,其余人都不平静了。
田岁禾与尹寻震惊只是因为宋持砚冷静得诡异的态度,石乔则是实打实地讶异,身为扬州百晓生,他自诩没有打听不了的事。
却着实想不到这孩子的身世。
他惊愕的目光在宋持砚、田岁禾和小青笋三人间来回流转,的确从这个孩子的眉眼和嘴唇上寻到了属于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影子。
可他们实在不像曾经在一起缠绵亲昵过的模样!
宋持砚无一处不透着世家子弟的清贵疏离,像笔架上昂贵的狼毫笔,那位娘子则素朴生怯,像山野之间的茶花,他们之间更不像熟人。
这样的两人,便是被锁在一张榻上,也成不了事。
被石乔这样打量,田岁禾忍不住难为情地把女儿揽入怀里。
这位公子虽无恶意,只是诧异于他们的关系,这打量的举动像是判官在求证他们是否清白。
她这两年总算从对阿郎的内疚中解脱,跟自己和解,不再时时为背德而自责。却从未想到,哪怕夫兄与弟妇的关系淡了,但被外人得知小青笋是宋持砚女儿依旧会如此难堪!
仿佛她在与宋持砚偷.欢时被逮住。怀里抱着的女儿就是证明他们曾经不伦关系的证物。
田岁禾深深地垂下头。
从宋持砚的角度,只看到她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和微红的耳垂,他眸色暗下几分,负在身后的指尖相互摩挲,像在揉捏她耳垂。
她再次因他波动,心中被蚕食的空洞得了填补。
宋持砚决定暂时放过她,他同田岁禾道:“在下有些话想与田娘子商议一二,不知可方便?”
田岁禾隐隐察觉他想说的是什么话,她不想放着外人的面谈,几乎无奈央求:“改日成么?”
宋持砚没追问缘由,颔首:“那便先用膳。”唤来小二,“楼上可有可容纳的数人雅间?”
“有的有的!”
小二领着他们上楼。
田岁禾躲他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陪他吃饭?她抱着笋笋就想跑,可女儿拉住了她的袖摆,口中哈喇子要流出来了,“阿凉……”
田岁禾心软了。
不想女儿失落,也不想躲得太明显,万一宋持砚只是想看看女儿,她太过抗拒反而会激怒他。
她只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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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他能装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