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田岁禾早就有了怀疑, 否则也不会央玉凝去寻楼飞,但亲口听宋持砚说起,她仍是不敢置信。
她诧道:“莫非郑夫人原来的女儿没有死?孩子是她的。”
宋持砚颔首:“是。”
从他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堆积许久的困惑有了出口,田岁禾眼眶湿润:“难怪我总觉得跟孩子亲近不起来,还内疚了好久,原来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可是她的孩子到底在哪里?不知可否安好, 会不会得到妥善照顾?就连孩子是男是女, 她都不知道。
母子连心, 想到分隔两地的孩子,田岁禾就抑制不住泪水。
宋持砚搂着她安抚:“我们的孩子, 是个女孩,郑氏说她很壮实, 像你,也像我。”
知她困惑,他解释道:“当初郑氏会想让你借我的种生子, 并非只是因为柳姨娘受了刺激,才想争家业,更因认为我并非亲子, 与她之间生分,想用一个孩子和你加深我与三弟、与宋家、与她的牵绊。”
“她更想自己的血脉能回宋家,在决定接你回来与我借.种生子之前,她就抱着这个念头, 派人敦促亲生女儿杨氏与女婿要孩子,你们恰好相隔半月怀上,时机合适。”
“郑氏见此,暗中把杨氏送来开封待产, 以备换子。若她的外孙是女孩,她不会换孩子。但只要是男丁,她就会设法让亲外孙与你我的孩子对换,名正言顺回宋家,同时扣着你我的孩子。”
孩子养在杨氏膝下,多少会有感情,日后哪怕东窗事发,看着孩子面上,他与田岁禾不会赶尽杀绝。
田岁禾听得发抖。
朱门大户内的算计竟然到了这样令人胆寒的地步。
这与人牙子有什么区别?
宋持砚也是宋家人,她忽然后退,“那你……是不是从偷听到郑氏和三叔公的话那时便知道孩子的事,一直没告诉我?”
宋持砚把她拉了回来,不允许他们之间有太多距离。
即便只有半步。
“我并不知情,这两日才确定郑氏的女儿还活着。”
郑氏的姑母是三叔公之妻,两次换子,都有三叔公在暗中相助。甚至郑氏的女儿,也由三叔公之女收养。
在三叔公帮衬下,换子天衣无缝,连他留在山庄的暗探都瞒过了。
在宋持砚解释下,田岁禾回想生子那一夜,明白了一切。
早在她临盆前,三叔公就派人对福嬷嬷的儿子动手脚,因而福嬷嬷隔三差五时常需要处理家事,“这样一来,哪怕你临盆当日,福嬷嬷家人找来,也不显得突兀。”
她们掐准田岁禾快生出孩子的时候,让福嬷嬷赶回来。这样一来,福嬷嬷刚到附近,孩子刚出生。
田岁禾虚弱至极,更被架在榻上,无法去留意周遭情形,稳婆便借着布帘和众人声音的遮掩,把早已藏好的孩子换了。
“庄子很大,暗卫都忙着盯住你和郑氏,不会留意隐蔽之处,那日她们给孩子喂了安神汤药,把孩子先藏在耳房。耳房有暗门与正房连着,他们通过暗门,在福嬷嬷进门查看之前,迅速把孩子换了,并掐痛孩子,让孩子哭出声。”
杨氏的孩子就比田岁禾的孩子早出生半月,与初生婴孩并无差别,因而足够以假乱真,而福嬷嬷因为自家事回来晚了,有渎职的嫌疑,自然不敢深究。
田岁禾久久没能平复。
宋持砚亦然,郑氏做得太缜密,若非这些年母亲太偏心,他可能不会因为那句“只有一个孩子”而怀疑,哪怕起疑后派人去查,也始终无果。直到他派人假扮柳姨娘的人,郑氏自乱阵脚,越想遮掩越露出马脚。
田岁禾抬起脸,芙蓉面哭花了,像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孩,双眸中燃着火苗,“我要见她!”
宋持砚用帕子细致地给她擦脸,“再等几日。”
田岁禾戒备地起身,“为何还要等?你也想把孩子藏起来?”
她如今是惊弓之鸟,处处戒备,宋持砚放下帕子,“孩子不在开封,但不必担心,我手中还有郑氏的外孙,她与她的女儿定然都舍不得,只能护好孩子。”
田岁禾担心的不止现在,“那以前呢,她有没有受苦?”
“他们不会,也不敢。”
宋持砚不放过她每一瞬神色,比当年殿试还慎重。
在他的宽慰下,田岁禾的排斥淡了,望着他的眼睛威胁:“宋持砚,你要敢骗我,我绝不原谅你。”
她从未露出如此狠绝的目光。
宋持砚一顿,“好。”
*
郑氏的女儿杨月桐嫁去了沧州,离田岁禾的故乡只有两三日的路程,早在田岁禾孩子满月,杨氏便带着孩子随夫君回乡。
宋持砚决定后日先带着孩子前去沧州一趟,换回他和田岁禾的孩子。但他说:“岁禾,你留在开封。”
田岁禾不愿。宋持砚定是怕她半路逃跑,可沧州离开封太远,她不放心孩子,必须跟着去。
她威胁宋持砚:“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逃跑。”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威胁毫无用处,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看过一眼,又怎么舍得走?宋持砚了解她,也正因此才放心留她在开封。
她看着宋持砚暗示挑起的眸,灵机一动,抬头吻了他喉结一下。
“行了吧?”
她清楚地看到,宋持砚平静的眼波浮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薄唇轻启,但还是没松开。
狗官!田岁禾耻于主动亲近他,可为了早点见到孩子,她只能仰面在他唇角又亲一口。
宋持砚压了下来。
极尽肆虐的一个吻之后,他哑着声答应:“好。”
翌日一行人启程南下,直到上了路,田岁禾才知道,原来宋持砚此番不仅是要去带回孩子。更是奉命去徽州督办公务长达数月。
按他的性子,不会把田岁禾留在开封数月之久。
所以他一早就决定把她也一起带走,只是为了让她主动哄他,才故意不表露。她心里念着孩子,他还没下饵,她就自己上钩了。
田岁禾敢冤却不敢言。
行路的一个月里,她还是吸取了教训,无论宋持砚如何说,都不再主动给他更多甜头。
随行的有李宣,以及付叔等人。尽管在田岁禾曾经失忆的那几个月,宋持砚身边的随从已见证过他们不为世俗所容的关系,可那时田岁禾将他和阿郎认成了一个人,她并不知道他和她的关系是背德的。
可现在,她在清醒的时候,于众目睽睽之下跟阿郎的大哥在一块,简直处处不自在。
她时常能从护卫们震惊的目光中感觉出这段关系有多荒唐。
这一路上,田岁禾尽可能地待在马车或厢房。
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
马车总算途径歙县。
夜里,宋持砚依旧从后方搂着她入睡,与她交颈而眠,田岁禾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肯转过身面对他。
宋持砚忽道:“近日沧州多雨,杨氏他们会晚两日到,但我已提早派人快马加鞭护送他们,不必担心。明日我们先去寻那石碑。”
田岁禾转身在黑暗中瞧着他,“你不是说时候还没到吗?”
宋持砚不动声色,满意地把她揽入怀中:“那是彼时。如今一年过去,已世易时移。”
田岁禾恍然如梦。
原来一年了。
阿郎已经走了一年了,而这一年多里,她有了孩子,甚至还跟阿郎同父异母的大哥牵扯不清。
时隔一年,再回看当初,田岁禾才明白那时的自己想得多么简单。她因为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楚太深,便想再有个亲人。
却不曾想,有一个现成的长子在,郑氏怎会去寻别人?
她与宋持砚有了牵绊,逐渐理也理不清,要时刻怀着对阿郎的内疚和他哥哥在一起。
田岁禾用力挣脱了宋持砚。
她忽然像刺猬竖起了刺,蜷缩着退到床榻最里侧。
宋持砚伸手要去捉她,才触碰到就发觉她身子竟在轻颤。他的手停在离她一寸的地方,最终落下了。
“岁禾,我可以等你慢慢适应我,但别让我等太久。”
一夜无话。
随后的两晚都是如此,第三日清晨,田岁禾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与宋持砚穿过从外界通往山里的羊肠小道,径直来到了那一处山洞。
此处隐秘,自打阿郎藏入石碑藏,已数年无人到访。
护卫提剑在灌木丛中寻到一条路,步入山洞深处,挖出深埋的石碑,火光中,石碑依然完好。
田岁禾看着如昔日一样的石碑,恍若回到了当年。
石碑或许过千年万年都不会变,可人是会,若阿翁和阿郎也能像石碑一样永远在这里就好了。
田岁禾鼻子不觉又酸了。
肩头多了一只手,宋持砚安抚地轻拍,低声说:
“先看看碑文吧。”
田岁禾焦急等着,护卫擦拭了石碑上的灰土,火光经过之处,一个个字被照亮,跃入视线之中。
碑文上记着一个匠人被贵人要挟雕刻假章的事,连同几个田岁禾不认识的人名,和一行字。
望青史留证,昭雪此冤。
那匠人是阿翁最满意的徒弟,她曾听阿翁醉酒时提过,但只提了一个字,阿翁忽然闭了口。
但其余人名田岁禾半熟不熟,碑文她也看得不大懂,问宋持砚:“这些人是什么人?”
宋持砚道:“贪官。”
田岁禾更是不解,“你怎么知晓?”她从中指出一个眼熟的,是徽州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这位听说是好官啊,我在镇上时听别人夸过他,听说成了大官。”
“正是因此,此碑才意义重大。”宋持砚薄哂,“否则谁又会知道,仅仅是一个徽州,就藏着许多披着兔皮的豺狼。”
田岁禾听出他的讽刺,诧道:“你是说,这几个里头有好些个大家都认为是好官的狗官?”
宋持砚沉默点头。
田岁禾不清楚阿翁遇到了什么,但阿翁留下这语焉不详的石碑,应是希望真相大白。
她希望阿翁的愿望成真。
但她记得在东阳县时候曾偶然陪宋持砚替什么云阁老取得开封贪官生前的信件。多少也清楚,哪怕是宋持砚老师那样的大官,想扳倒别的贪官也需要证据。“只有名字没证据,对扳倒狗官有用么?”
宋持砚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人应是牵涉了二十年前徽州贪污大案。但他们藏得很深,且好几个已身居要职,若不是这块石碑,我甚至不知道能从哪些人身上入手去查。因此你阿翁留下的这几个人名,用处极大,可助我事半功倍。”
“若阿翁知道,他定很高兴。”这对于田岁禾而言也是极大的慰藉,她低落的心情稍霁。
此番他们之所以要在接孩子之前回小柯村来看石碑,是想有一个合理的由头,以免打草惊蛇。
宋持砚记下这几个名字,将石碑重新埋入地下。
*
离开山洞前下了雨,山道变得很不好走,他们耽搁了片刻,待雨变成蒙蒙细雨,天色也已将暮,山道险峻,尤其是山门那一带。
连夜出山实在不妥,众人便前往田岁禾的旧居。
天上还有些微末的雨丝,宋持砚褪下外袍披在田岁禾头上。
属于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遮住了属于故乡的青草香,让田岁禾想起近日那些被他压在身下,难以启齿的时刻。
故乡的青草香是属于阿郎,她不希望在这时离宋持砚太近。
“……我不用了。”
她避开了宋持砚和他的衣服,但也不希望他因察觉她的排斥而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止,小声解释道:“我打小在山里野,大雨都淋过,也很喜欢淋这样的小雨。我很壮实,这么点雨不会让我生病。”
她越找借口拉开界限,宋持砚越是生出呵护和占有的欲望。
“盖着。”
他坚持把他的外袍套在她头上,仿佛这是亲密的证明。
田岁禾拗不过他,因着心里对跟宋持砚借子的一点内疚,她一直也不敢太跟他对着干。
只能默默披着他的外袍。
前头田埂上走过来两个妇人,竟然是曾经熟悉的邻里。
回村里头见着相邻不问好,可是要被戳脊梁骨骂“忘本”的,田岁禾习惯地想打招呼。
但属于宋持砚的冷淡香气环绕着她,她忽然迟疑了,非但没问候,还拢紧了宋持砚的外袍,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只双眼和裙摆露出。
宋持砚通身的矜贵和身后护卫让农人畏惧,两位妇人经过时不敢多看,待他们走远了,又见贵人还算和善,才好奇地交谈。
“那贵公子好生气派啊。”
“就是岁禾家里的阿郎的亲哥啊?你忘啦,去年来过咱们村里的,那通身的气派,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还把岁禾接走了。”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阿郎的坟不是都迁走了,怎么又回来了?想是做法事的吧。诶,他身边的小娘子是不是岁禾那丫头啊?”
听到这田岁禾拉紧衣裳,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
千万别认出她,千万别。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和阿郎亲哥会在一起的窘迫。
那妇人哎了一声,“咋能是岁禾呢,虽说乍看个头有些像,可那位娘子的手比岁禾更白,走路也更慢,不像山里人。再说了,那位公子还揽着娘子呢,明显是俩口子嘛……想是跟夫君一道来山里散心嘞。”
“是哦,岁禾是阿郎媳妇儿,那是她大伯哥,岁禾那孩子又老实本分,跟阿郎也要好……”
妇人的声音远了,田岁禾和宋持砚均蹙着眉,各有各的不悦。
相邻的话勾出田岁禾的羞耻,她不动声色挪远半步,宋持砚搭在她腰后的大掌轻按。
“此处路窄,别乱动。”
借口很得当,实则他的手掌强势控着她腰肢,明目张胆地宣示着他在关系上对她的侵占。
田岁禾心里还对阿郎和阿翁的死还疑团重重,不想跟宋持砚闹太僵,她没有多靠近,也没有刻意再远离,腰肢在他掌下分外僵硬。
宋持砚却不满足于此,有力的手臂一收力,环着田岁禾的腰,把她带入他的怀里。
田岁禾终究忍不住了,抗拒地推开了他:“你干嘛!”
宋持砚像悉心呵护怀中妻子的丈夫,将田岁禾揽在怀里走着,仿佛是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不干嘛,怕你想逃跑。”
田岁禾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
陈旧的土房子近在眼前,重返故居,她的心在看到暮色中那处小小土房子时跌宕起伏。
所有的情绪在一刹间涌上,田岁禾忘了继续往前走,木头人似地站在原处,遥望那破旧小院。
雨雾朦胧似小院上空的炊烟,她似乎嗅到了饭香。
很快阿翁会笑呵呵地举着勺子从屋里出来,舞着勺招呼道:“芽儿,阿郎那野小子呢?喊回来没。”
田岁禾才想起来正事:阿郎顽皮,每天到了黄昏,阿翁都要喊她叫阿郎回来食饭。
“哦,哦!阿郎啊……”
她左顾右盼,而后浑身仿佛被冻住,身边已没了那个笑眯眯的山野少年,只有通身清贵的青年。
他眉眼有几分像阿郎,但更为俊朗,凤眸深邃令人生寒,仿佛坠入就再也出不来的深渊。
幻象烟消云散,房前举着勺子的阿翁消失了。
田岁禾清醒了。
如今距离当时已是好几年之后了,阿郎都不在了,土房里再不会有朴素但香甜的饭等她回家。
她无视宋持砚和他深邃的目光,垂着头兀自走入院中。
哪怕只有她一人,也还是要好好地吃每一顿饭,这是阿翁教给她和阿郎的道理。田岁禾肚子也的确饿了,她张罗着打算弄点吃的,但荒芜的院中什么都没有。
她才发觉这一点,已有护卫拎着干净的青菜和鸡、鸡蛋回来,想来是宋持砚一早就授意的。
田岁禾接过食材要往灶房走,宋持砚拉住她。
“让护卫来即可。”
哪怕在大户人家当了一年主子,田岁禾也不习惯支使旁人,“不用的……我虽然有一年多没下厨,但我还记得从前的……”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也不知是不是“从前”两个字触了宋持砚的逆鳞,她腕子被握得更紧。
田岁禾不敢再坚持。
她任凭宋持砚揽着她,两人一道往屋里去,屋里陈设一切如故,半分不曾被动过。
若在平时,只怕早已有了别人住到此处,反客为主地赶人。但阿郎的亲生父母有权有势,哪怕这宅子无人居住,邻里也不敢占了。
望着完好的桌椅床榻,田岁禾心中欣慰,这是她和阿翁阿郎三个人拼拼凑凑才有的家。
阿翁和阿郎不在了,但是他们三个人的家还在。
她突然有了一股劲。
是一股从她去了宋家,身边开始有丫鬟婆子服侍之后,就被迫从她身上消失的冲劲。
现在这股冲劲又回到身体里,田岁禾利落地挽起衣袖。
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块旧布充当抹布,拿起破陶盆往井边去打水,井里还有水,但因太久无人居住,里头飘满了落叶和尘土。
田岁禾取来一个大竹竿,在上头绑了个簸箕,开始打捞落叶。
她干得很起劲,唇畔不知不觉噙了满足的笑,浑然忘我,甚至忘了还有一个宋持砚。
宋持砚在窗边,视线追随那纤细身影,看她忘我地忙碌。
一年之前,初次到访这简陋小院那日。小村姑被他和他的兵马吓到,无措地缩在墙根。
而他自恃出身高贵,对粗鄙的小院不屑一顾。
连同那胆怯的村姑。
无论如何,那时的他都不会相信,一年后的他会迷恋上弟弟的遗孀,与亡弟争长短。
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傲气如他,会在情爱上强求于她。
宋持砚不得不承认,他变了。
田岁禾却不曾。
朱门之内的生活并未磨灭她的棱角,更不曾封存她和三弟的过往,她很快融入简陋的山间小院,重拾她曾和三弟共同拥有的过去。
唯独是立在窗前的宋持砚,依旧与一切格格不入。
她彻底忽略了他。
要忙的太多了,田岁禾的确顾不上宋持砚的存在,她在清理那口井,手中的竹竿忽然不听话了,扭头一看宋持砚不知何时立在她身侧。
他取走了她手中竹竿,用目光示意护卫们上前。
田岁禾忙推脱:“不用啦,我自己一个人忙得过来的!”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必。”
宋持砚握住她的腕子,牵着她往屋里走,“岁禾,你已不再是过去贫苦的你。在我身边,你不会再过那样贫苦的日子。”
“可我只是……”可她只是享受亲力亲为的充实感啊。
田岁禾没能解释完,宋持砚已牵着她回了屋。
几个护卫人高马大,手脚利落。掏井、补瓦、修床架桌椅,简陋小院很快被收拾一新,比从前田岁禾和阿郎一起时还整洁。
宋持砚这才满意。
田岁禾看着负手站在窗边,衣摆纤尘不染,和破屋格格不入的贵公子,突然知道宋持砚和阿郎极大的不同究竟在哪了。
阿郎跟她一样,喜欢自己忙活,靠双手攒出一个小家。
而宋持砚像一个铜铁做的人,不会有弱点,也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繁琐小事上。换句话说,他并不追求这样廉价的满足感。
田岁禾坐在自家小院里,看着护卫忙里忙外,看着窗边的男子,忽然觉得她像一个局外人。
连她最如鱼得水的日子,她都逐渐失去了掌控。
*
和宋持砚一道用过夕食、饮过饭后茶,已经是入了夜。
说是一道,其实是田岁禾吃得津津有味,宋持砚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几乎一口未吃。他很有耐心,也不曾表露半分嫌弃,但田岁禾从他矜淡的神色中品出来了。
自小养尊处优、风雅骄矜的宋家大公子,吃不惯山里的粗茶淡饭,连乡下的椅子他都坐不惯。
恐怕连脚下用粗砖铺成的地面,他也站不惯。
田岁禾匆匆吃完这顿饭。
乡下不像大户人家有宽敞的浴桶、甚至单独的湢室,田岁禾从前都是在灶房里洗沐。
但今日宋持砚来了,他这样纤尘不染的公子,在柴禾乱堆的灶房洗沐定不习惯,她让护卫把浴桶搬到正房,并支了块帘子当屏风。
田岁禾如今看到浴桶就腿软,给他拿了块干帕子:“你先洗吧,我出去透一透气。”
宋持砚看着这大可容两人的旧浴桶,目光泅开浅浅墨色。
“一起吧。”
他攥住她腕子。
“浴桶很大,足以容纳两人。”
田岁禾愣了愣,这是从前阿郎给她做的浴桶,他知道她喜欢大浴桶,在年少无知的时候,姐弟时常不带任何暧昧地一起洗。
成了亲之后也偶尔如此。
田岁禾不想在曾跟阿郎共浴的浴桶里,和他哥哥共浴。
何况这一路上,宋持砚都索取无度,几乎每夜都会压着她,直折腾到半夜才松开。而前两夜他们忙着赶路,不曾亲近。
田岁禾更怕进浴桶了。
但她没有胆子直说,宋持砚这样强势,若她直接拒绝,他说不定又要硬来。况且在过去一个月里,他们也共浴过好几次。
她突然抵抗,他定能看出来。
她还想如期见到孩子,承担不起宋持砚生气的代价。
田岁禾低着头,转到他跟前,“那……我帮你脱衣裳吧?”
柔软的嗓音和她温润的指尖一道拂过心口,宋持砚心中凝结了数日的不满被压下。
“好。”他温声轻道。
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一样,她给他褪下衣物,原本还算自然,然而双手才往下拉,田岁禾的手心被他冷不丁给弹了一下。
啪!
响声清脆,虽然不痛,但她的脸在一刹那间变得通红。
手也僵硬得仿佛是铁铸成的,五指都不灵活了,仿佛宋家学堂里的孩子被戒尺打过。
田岁禾迅速拉上衣裳把宋持砚重新遮住,“剩下的你自个来……”
都多少次了,她还不敢直视他,哪怕解开了,也还要再掩耳盗铃地遮回。但宋持砚因为她的主动心情愉悦,便不为难她。
日后她总会逐寸逐寸地丈量,何必急于一时。
他自行褪下剩下的衣物,田岁禾这才开始解自己衣裳,“你……你先进水里,闭眼,不许看我!”
宋持砚成全了她,修长的腿利落一抬,跨入水中。
刚要去拉田岁禾入水,她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我……我突然想到有个东西丢在院里了,你先洗,不必等我!我去找一找,很快就能回来了!”
宋持砚抓了空。
原来她反常的温顺体贴不过是个陷阱,蒙骗他褪了衣裳入了水,她再趁机溜走,避免与他共浴。
为何?
宋持砚抬手触摸着浴桶壁上的曾经被岁月留下的痕迹。
浴桶大得足以容下两三个人,想必她与三弟曾在其中共浴过,因而她不愿与他一道。
才抚平的刺又在疯长。
*
田岁禾在院子里逗留了好久才回来,回屋的时候,宋持砚已在铺好的榻上闭目养神。
但她还是没敢在房里洗,让护卫帮打了热水到灶房去洗。
洗完回屋,她掏出闲置的凉席褥子,打算在地上睡一晚。宋持砚冷淡声音从纱帐里传出。
“上来。”
淡淡的两个字,田岁禾却听出了不容分说的偏执。
她越发不敢靠近床榻,宋持砚撩开纱帐,衣袍都还齐整地穿在身上,原来他并未真正歇下。
“你怎么还没歇……啊!”
她被他腾空抱起来,一把抱上了窗台,宋持砚身上冷香萦绕鼻梁,让人觉得寒意岑岑,田岁禾在夏夜里都打了个寒颤。
“你要干什么?”
“你。”
宋持砚把她抱上窗台,只简短地答了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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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女儿还要过两天跑路之后见到,路上还会发生一些事,对他们的感情影响深远 / 岁禾的女儿超萌超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