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夜的最后, 田岁禾被宋持砚暗示的一句“疼我”给恼得双颊通红,把他推出了门,“砰”地关上。
可宋持砚第二夜照常过来。
他不再像之前一样时不时欺负她, 只是留在她房中看书。赶不走他,为了不与他视线触碰,只能把心思都放在雕刻上,他的“陪伴”让她雕刻的进度都大大快了。
待玉佩雕好之后, 她忍不住对着宋持砚得意展示。
宋持砚仔细欣赏, 给了八个字:“巧夺天地, 难辨真假。”
田岁禾当他是在哄人,并不敢十分放心, 托宋玉凝转交顾夫人的时候内心还暗自打鼓好久。
翌日,宋玉凝喜形于色地回来了。拉着岁禾道:“顾夫人看过大为赞叹, 声称弟妹的雕工虽不是她见过最精湛的,却是最有灵气的!”
“我与顾夫人说你想攒一些体己银子,顾夫人很爽快, 称若是阁老夫人满意,将给你百两银子作酬金,即便不满意也会有五十两银的手艺钱。”
五十两, 田岁禾杏眸睁大,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但给顾夫人雕刻也有一个条件,玉佩原品毕竟是阁老夫人珍爱的物件,轻易不能交给田岁禾, 她每日需亲去顾府,当着顾夫人的面雕刻。
田岁禾派林嬷嬷去请示郑氏,郑氏二话不说应了。
这对与田岁禾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到了柳氏那儿却成了坏消息, 柳姨娘得知苦思了许久。
宋玉萱不解:“阿娘,咱不会连这个也要去争吧?”
柳姨娘叹气,“女儿啊,我何必去为难一个小村姑呢,都是女子……可你想想,你父亲为何偏宠妾室,还不是因为赵王和贵妃娘娘?”
宋玉萱被点醒了,“云阁老与赵王政见不合,按理父亲应当想方设法阻挠宋家与云阁老往来,当初长兄遭贬谪离京,不就是因为父亲不想长兄与云阁老有牵扯,因而暗中给赵王党递了刀子么?可这一次文定宴,二房不仅请了顾府尹的夫人,这次三嫂嫂又与府尹夫人往来,父亲竟也不干涉。”
这才是柳姨娘担心的地方。
枕边人趋利避害的性情,柳姨娘最是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敬安伯不会轻易让赵王觉得他有二心。
难道是赵王在朝堂上要失利了?那样的话,她与贵妃表姐也会失去倚仗,柳姨娘不禁忐忑。
“不成,还是得尽早扳倒大夫人,我们先在宋家站稳脚跟。”
柳姨娘加紧对郑氏和田岁禾的监视,宋持砚自然察觉。
宋持砚拈起笔杆徐徐叩了叩笔架,“正好母亲这迟迟查不出什么,不如借柳氏来探一探。”
他告知李宣去办了。
*
田岁禾开始每隔一日去顾府尹的府上雕刻,这日她雕到一半,顾夫人命侍婢给她倒茶解乏。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二十出头的贵夫人亲切可亲,非但不似表面那么矜持冷傲,为人还相当随性。
她会毫无贵妇仪态地用脚尖勾住凳子挪过来,把花生豆抛到半空张嘴接住,和田岁禾一样。
这厢顾夫人看着雕了一半、神形兼备的玉佩,称奇道:“田娘子的雕工师从何处?当真是巧夺天工。”
田岁禾谨记阿翁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含糊答道:“是跟镇上一个老匠人学的。”
“听闻宋少夫人来自徽州,可是徽州当地的老匠人?”
浑厚的男子声音打断了二人悠闲的对话,顾夫人直起身朝着往这边来的顾府尹道:“夫君回来了?”
顾府尹含笑颔首,也与田岁禾问候,笑着说:“当年有个贪污案便是徽州匠人伪造公章。”
田岁禾被他这句话冷不丁吓到了,倏然想起阿翁和那块石碑,难不成阿翁是替贪官雕刻公章的匠人?
这一揣测令她心惊,可阿翁是一个正直的老头,怎么可能愿意伙同贪官伪造假章做恶事呢?
她为顾府尹的话而心神不宁,顾夫人乜了夫君一眼:“田娘子胆小,夫君别吓着她了!”
“瞧我,不大会说笑,失礼失礼。”顾府尹含笑之前,又同妻子道:“今夜崔府有宴会,崔家书香门第,夫人记得带几个懂诗文的丫鬟陪同。”
顾夫人方还轻松的神色沉下:“好,我会妥善准备。”
顾大人走了,田岁禾的茶水点心也吃完了,她拿起刻刀继续雕刻,而适才还用脚尖点着地上石子玩耍的顾夫人瞧着似乎没了心情。
田岁禾谨慎地问道:“夫人是有事要忙么?若是您要忙着准备赴宴的话我可以明儿再早点过来的。”
顾夫人拨弄着裙摆:“哪儿的事,那种宴会我这几年已去惯了,早就轻车熟路了。只是疲于应酬罢了。”
田岁禾从这位新贵家眷身上寻到共同话题,不由笑了。
“原来您也不喜欢应酬么?”
顾夫人含笑看着她这双不掺杂任何人情算计的眼眸,忽然意味深长问她:“少夫人可知我名字?”
田岁禾想了半晌,发觉她竟连顾夫人姓氏都不知道。
宋玉凝和旁人每次提到这位新贵夫人,也无一不是“顾夫人”、“府尹夫人”这样尊贵的代称。
顾夫人没有为难她,耸耸肩道:“这便是我不喜去应酬的缘故。”
田岁禾似懂非懂。
随后的数日,她跟顾夫人逐渐熟悉,才知道顾夫人姓陈,但依旧不知道顾夫人的名字。
*
这日田岁禾照例从顾府回来,不巧在园中碰到了宋持元。
“哟,这不是三弟妹么?”
宋持元比半个月前瘦了不少,满面的颓然,自打在宴上传出好龙阳、染指小厮的名声,他所到之处都会引来阵阵嗤笑。他的表姑母是柳贵妃,旁人向来捧着他,何曾如此!
就连妻子也要和离,宋持元本来想休了她再扣下嫁妆,名正言顺地娶别人,奈何妻子得了理,他不得不同意和离,嫁妆也得还了回去。
宋持元不敢怪在朝为官的大哥为何不中计,也不敢怪传播谣言的权贵子弟,只能怪田岁禾。
他压低声,戏谑道:“文定宴的那日,三弟妹是跟大哥私会去了,还是跟别的男人呢?”
怎么会有人敢当众说污蔑别人!田岁禾气得涨红了脸。
林嬷嬷也气得够呛:“二公子慎言,我们娘子素来恪守本分,洁身自好,您这样说是凭空污蔑!”
田岁禾不想惹是生非,不理会宋持元,拉着嬷嬷走开。
宋持元不怀好意地笑了,他今日憋得慌,想激怒田岁禾先得罪他,再给她扣帽子。不依不饶道:“大哥那样冷淡,还是文官,能满足你么?”
田岁禾才不上他的当,全当没听到,埋头往前走。
但刚走出几步,她一改怯懦,回过头胆怯地问宋持砚:“你……你方才好像说到了大哥,我耳朵不好使,没有听清……但是不管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请你以后都不要再胡说了!”
宋持元觉得她这装聋作哑的懦弱样子怪好逗。她越是软弱,他越想气她,反正周遭无人,女人家嘛都爱名声,即便被他羞辱也不敢说出去。他扬了扬声:“我说,三弟妹与大哥苟.合的时候,他能不能满足你啊?”
田岁禾被气得脑袋嗡嗡响,“你……你怎么冤枉人,我与大哥根本不熟,你有什么证据!”
宋持元确实没证据,他混不吝道:“我就是觉得你们有苟且,弟妹若是气不过,就来打我啊。”
田岁禾一副气坏了却不敢还击的憋屈样。宋持元得逞,打算再激怒她对他动手,那她就得跪祠堂了。
他才刚要继续,后方就传来一个生冷如冰的声音。
“按家规,无据污蔑族人者,杖五。二弟自去领罚。”
宋持砚应是刚督办公事回来,身边还跟着位穿着官服的官员。
见是长兄,宋持元气势弱了一分,因为上次犹存怨气:“大哥说罚就罚,真当自己是家主?父亲还在盛年呢,你竟敢越俎代庖!”
宋持砚眉目沉冷:“我有助父亲维系家风之责,可代父亲行使家法。二弟若不服,自可寻父亲理论。”
竟拿父亲压他!宋持元虽气恼,但敢怒不敢言,长兄是探花郎,又一直装得正人君子模样,就算他谎称他杀人,恐怕族老也会信。
何况他身边人是开封府颇有地位的大员。本想挑软柿子捏,不料竟被长兄撞见了,宋持元自认倒霉。
田岁禾见状要溜。
“弟妹。”宋持砚冷淡而疏离地叫住她,“烦请留步。”
田岁禾脚下一僵,宋持砚私下最讨厌她自称为他的弟妹,这会他自己却主动称呼,还是在被宋持元污蔑他们有私情之后,哪怕她猜到他是为了人前避嫌,仿佛在玩什么游戏一样。
她低垂着脑袋上前:“宋大人,您……您有吩咐?”
宋持砚看都不看她一眼,好似的确不熟,“二弟出言侮辱弟妹,理应当众向弟妹赔罪。”
宋持元气不打一处出来,好个宋持砚,竟拿他来哄女人!
他恨得牙痒痒!奈何谁让他先污蔑长兄,被当众逮住。宋持砚忍着耻辱与田岁禾道歉:“对不住啦弟妹,是我喝多了,听了些别人的混账话,这才胡言乱语,对不住了。”
“好,好的。”田岁禾压根不敢抬头,宋持砚又让家丁取来东西当众行刑,并要她在一旁看着。
“啊——”
宋持元被一杖打得眼冒泪花,回想方才田氏突然主动搭话,顿时起了疑心,会不会她是故意的?
可那村姑在旁拘谨站着,老实巴交的,哪像会骗人?
宋持元不愿相信他会被个村姑下了套,一瘸一拐地去了母亲那。
柳姨娘吓了一跳,唤丫鬟取来膏药,追问起事情始末。
宋持元添油加醋说了通,不料柳氏非但没气急败坏地要为儿子讨回公道,还愠怒地剜了他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说话不过脑,活该!”
宋持元气得胸中憋胀,但也没辙了,讨好地问道:“阿娘,你近日去查大夫人和田氏,可查到什么?”
柳姨娘也犯了愁,“本来要查到了的,但被人截胡了。”
那人似乎是宋父,还是宋持砚,柳姨娘直觉郑氏背后藏着大秘密,可却再也差不出什么。
宋持元失望退下,小厮献计:“爷,查不到也可以伪造,只要派几个人去田氏故乡,穷乡僻壤的人没见过世面,很容易收买,届时……”
宋持元咬着银牙,后臀钻心的疼痛化为满腔愤慨。
“好!就这么办!”
*
看过宋持元受罚,田岁禾和林嬷嬷又回到院子里。
林嬷嬷解气道:“这二公子实在是可恶!竟如此欺负您!幸好大公子刚好经过,二公子又刚巧大声说话,被当众逮着了吧,真是自作自受!”
其实一点也不巧……但田岁禾没有多说,悄然吐了吐舌。
她人刚绕过碧纱橱,迎面撞入个高挑清冷的身影。
田岁禾顿时有几分心虚。
“你怎么来了?”
她又变成胆小的田岁禾,面对宋持砚时目光闪烁。
宋持砚好整以暇来到她面前,“心虚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宋持元你方才是看到了我,才故意激他。”
“我……”
田岁禾难得耍一点心机,却被宋持砚轻易识破,实在有些沮丧。
她恹恹垂着眼帘不再说话,抱起孩子要喂奶:“我要喂孩子了,你要么走,要么背过去。”
宋持砚没有走,而是诧异道:“若不是方才你面露心虚,我的确看不出,田岁禾,你竟还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我约莫是被你的外表骗了。”
他听起来似乎很是懊悔。
田岁禾杏眸中却光彩熠熠,转过头问他:“当真?”
宋持砚道:“当真。”
她的脊背挺了起来,但她可不会因为一两句好听话就被他泡软耳朵。
她趁机道:“他今日也不算污蔑,我们两个之间的确不清不白的。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我不想被人说跟亡夫的哥哥有……”
宋持砚清冷的凤眸目光和缓,但依旧很强硬:“不行。”
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住的。
他把田岁禾揽入怀中,她比平日僵硬,宋持砚低声问:“是因为宋持元今日的污蔑?”
田岁禾挣开他,“什么污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
“是么。”宋持砚将她掰过来,扣着她的腰肢让她紧贴着他,“你确定一个字都没错?”
田岁禾鼓起腮帮子。
“没错!”
她才说完,就瞧见宋持砚凤目中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你也认为,我无法满足你?”
他怎么净往这些事上想?田岁禾说是会显得她欲求不满,说不是也不成,好像她很喜欢被他欺负。
她扭头就走,被他一把拉回来,唇舌被攻占了。衣衫将被挑落,田岁禾慌乱捂住,“别……”
宋持砚答应了她,把她抱着坐到镜子前,如上回一样让她后背倚着他结实的胸膛,双双面向铜镜。
他干脆而直接,手如上回那样一上一下扣住了她。
长指一捏,田岁禾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骤变。胆怯的女子,双颊迅速绯红,杏眼中也凝出雾气,樱口微张着,一张一合地喘.息着。
那样妩媚又糜丽的自己,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
田岁禾目光迷离地对她对望着,宋持砚亦在紧盯着她。
他左手揉着,右手探入温润的樱口中,低声问:“恢复得如何?”
田岁禾一启唇就是娇颤勾人的颤音,她咬着唇摇头,“没好,一点也没好,你别胡来。”
“可我问过郎中和林嬷嬷,都称你已恢复如常。”
宋持砚不信,“我看看。”
他拇指按着那点,让她无法动弹,修长食指蘸了水,徐徐撬开她紧抿成一道缝的唇瓣。
田岁禾看到镜中女子双颊潮红,张口失声惊呼。
她的长睫被泪淋湿了,湿漉漉的很是可怜,唇瓣翁张,似乎想与她求救,可是喊出来全是低泣。
田岁禾没法再跟她对视,镜子加倍了她的羞意。
她的目光移开,看到了镜子里的宋持砚,隔着一道镜子,他垂着眸,长睫遮住目光,神情高远清冷,仿佛山巅凛冽的皑皑白雪。
他还穿着朱红的官服,发用玉冠束着,绛色官服只是让他的眉眼更俊朗浓烈,却不减清冷的气度。
仿佛是在批阅公文。
哪怕是今日,田岁禾依旧觉得不可思议,看着那样正派的一个人,怎么私下是这样的。
她看得出了神,忽见镜中贵公子唇角上扬,清冷中有了缱绻。
田岁禾觉得危险。
她不安想逃,想避开铜镜的审视,宋持砚按住她。
“不好看?我觉得好看。”
他终于抬起头,田岁禾看不到身后的他,却看到镜中的他,他们对望了,田岁禾猛一抖。
本来就觉得他陌生,跟镜子里的他对望更陌生了!
那种感觉……好像她当着宋持砚,被别人抱在怀里欺负。田岁禾臊得扭过头,使劲挣扎离开。
“别怕。”宋持砚把她转了回来,两人一道侧对铜镜。
他托着她稍微往上,依旧替她查看是否痊愈,却同时低下头,从堆叠交错的领口中寻到所念之物。
吐出,吞下。还不忘扣着田岁禾,让她看镜中。
田岁禾被镜中那一幕震撼了,打死一年前的她,她都想象不到,那立在土房子前,冷峻慑人的贵公子,竟会这样埋下头去吻她吃她。
若不细看,他似乎很依恋她,就像从前阿郎撒娇那样。
想到阿郎,田岁禾浑身一震。
“宋持砚!”
她的身心都被莫大的羞耻感侵袭着,再不能直视一切。
宋持砚敏锐察觉她的胆怯,但不清楚缘由,只以为她是羞赧,他抽回了捉弄的手,顺着她的脊背。
“是我不好。”
田岁禾颤抖着想离开他,被宋持砚按了回来。
她怕他要更进一步,不敢太激怒他,依旧搬出之前的借口,“好是好了,可我现在还是很怕,一想到就觉得会很不舒服,放过我吧。”
哪怕她身子告诉他的是不同的答案,宋持砚也未拆穿。
“岁禾,我可以等你习惯,但别让我等太久。”
随即他提起柳姨娘近日的动向,转移了田岁禾心神。
他给她分析宋家与赵王、云阁老的关系,田岁禾对所谓的权势纷争一无所知,只关心一件事:“那我还能继续给顾夫人雕刻玉佩么?”
宋持砚声称无妨,“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多留意些。”
但田岁禾越听越担忧,再去顾府的时候,她征询道:“陈娘子,若我雕的玉佩让您跟阁老夫人满意了,您对外能不能说没成交啊?”
这声陈娘子让陈氏讶异,其实顾夫人也好,陈娘子也好,都是个代称。令人动容的是,上次她只是闲谈时说起自己出嫁后便没了姓氏,这次田岁禾竟特地改了口。
虽只一字之差,但可见真挚。
陈氏笑问:“为何?”
田岁禾不敢说是怕被扯入纷争中,想了个不易得罪人的说法:“我之前听说有的匠人因为雕工出名,被人找去雕刻假章,我担心我出了名就会有人找我刻假章……我又胆小,我怕我到时因为怕死做了坏事。”
陈氏没有深究,“好,届时我会对所有人宣称你技艺未纯熟,但给我引荐了来自徽州的巧匠。”
玉佩今日便可刻好,走时陈氏多给了田岁禾酬金。
田岁禾人刚走,顾府尹便回来了,问起雕刻玉佩之事,陈氏懒懒道:“雕了一半应付不来,不过也成形了,余下的别的匠人来也足够了。
顾府尹思忖一二,“不若名头依旧给宋家三少夫人吧,正好也拉近府里与宋家的关系。
陈氏摇头:“不大合适。我不想将如此单纯的小娘子卷入名利场上的纷争,换个契机吧,从宋家二老爷身上入手不比三少夫人合适么?”
“也罢,还有个宋家大公子。”顾府尹不曾强求,但他看出妻子内心的偏颇,说道:“只要身在朱门内,谁又能独善其身呢?你自以为是在救人,可若是有朝一日她彻底没了价值,只会被遗弃,你这也是害她。”
他把妻子揽入怀,聊起权衡利弊的道理。夫妻夜话才到一半,才发觉妻子呼吸均匀,已睡了好一会。
顾府尹不敢置信。
他们成婚十年,从来都会认真聆听彼此。而这宁和的夜晚,妻子听着他的剖白,竟睡着了?
*
田岁禾揣着银子离开顾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到了顾府的偏门,她忽而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脚下有一根藤条,而周围藤蔓都规规矩矩盘在树上,显然着藤条是人为伸出的。
树丛后有一双明亮星眸。
那双澄明眼眸的主人略微探出头,田岁禾更是愣住了。
这不是那个屡次冒出来的飞贼少年楼飞么,他不是被宋持砚轰去京城寻找阿霜姑娘去了,怎回来了?
上回在东阳县楼飞虽误打误撞帮了田岁禾一个大忙,可她被他吓了太多次,第一反应便是跑。
因是在顾家,楼飞并不敢追,她成功上了马车。
马车拐到最热闹的一条街,林嬷嬷要下车替她给孩子买些小玩意,田岁禾怕碰见少年不敢下去。
谁料林嬷嬷刚走,马车里窜出一张俊秀的脸,“方才在顾家阿姐怎么一看到我就跑了,不认得我了?”
少年一双星眸甚是无辜,田岁禾却吓得心口猛跳。
毕竟是帮过她的人,她没叫暗卫,欲哭无泪道:“不是说好我禁不起吓嘛,你怎么又出来吓人?”
楼飞才想起这回事,讪讪摸了摸英挺鼻梁:“怪我,看阿姐生了孩子不怕吓了,就疏忽了。”
他总让她想起阿郎,他们容貌虽不像,性子却很像干净的火焰。田岁禾不忍责备,“你怎么在顾家?去京城可见到阿霜姑娘了?”
楼飞失落道:“她寻到爹爹,不需要我了。京城的大官家中戒备森严,我只能回开封继续劫富济贫,不过顾府尹家比之前的穷多了,顾夫人好歹是富商之女,竟连个宝物也没有!”
田岁禾无言以对。
楼飞看向她怀中抱着的包裹,眼睛欣然一亮,问她:“怎么,阿姐也来劫富济贫啊?”
田岁禾抱紧包裹,“我不劫,是我赚到的。”又把包袱往里收收,怯怯道:“我、我也不富,不是每次都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别劫我!”
她死死捂着钱袋子的模样肖似紧抱松果的扫尾子。
少年被逗笑了,反过来哄她:“别怕,阿姐是好人,就算富可敌国也是个好富人。我不劫好人。”
他又关心起她的孩子,眼看着林嬷嬷快回来了,田岁禾劝少年先回去,并嘱咐他往后别再突然出现。
这听话的模样也很像阿郎,她忍不住多劝几句:“劫富济贫虽是好心,可到底也不是正道,你以后还是收收手吧,免得被官府抓了,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救济穷人。”
温和语气听得少年脸红,摸了摸鼻尖:“好,我……我想想。”
走前他红着脸道:“阿霜说你和郡主救过她,让我多关照姐姐,往后要是有事,就去福来客栈找一位姓曲的小二,他能找到我。”
*
总算走了,田岁禾望着完好无损的银子呼了口气。
第一次靠手艺挣来这样多的银子,田岁禾高兴得每夜都要揣在怀里睡,可对未来还是没底。她还没独自生活过,更何况是带着一个孩子。
田岁禾摸出藏在床榻夹层的银子,银子沉甸甸的,寻思着压住她满腔的心事,还是睡不着。
忽地珠帘发出轻响。
田岁禾扭头一望,看到月色下立着的清冷的身形,忙把银子藏到了被窝里而后迅速坐起来。
这院子离他住处虽远,但因为中间只隔一处假山林子,因而少有人经过,园子里还尽是他安插的眼线,他出入她房中比进自个的还要熟稔。
近日他没再强迫她与他亲近,但田岁禾却依旧不安。
她不知道他还可以装多久。
她不耐烦又胆怯地道:“宋持砚,你怎么跟贼一样……”
宋持砚在榻边坐下。
“听闻你睡不着,过来看看。”
田岁禾不必问他也清楚为何他能“听闻”她睡不着。
她闷头坐着不理他。
“有心事?”
宋持砚轻抚她面颊,夜里的他虽被窗外清冷的月色染得清贵疏离,却比白日要温柔缱绻。
“要与我说一说么。”
在不安时遇到这样的温柔,田岁禾心中宋家内斗时刻紧绷的心弦不免松动,她低着头游移不定,宋持砚将她的摇摆受尽眼底,唇角微微上扬,拉过被子环住她身子。
他温声道:“我长你几岁,即便从前不敢与三弟说的话,三弟无法替你分担的,都可放心交给我。”
这样的承诺放在他身上极有说服力,除去强占弟妇的行径,旁的时候宋持砚的确很可靠。
但田岁禾清楚不能开口。
因为一旦与他说了真心话,就像枕头开了一道缝,棉絮会一点一点漏出去,漏到他手心。
她用沉默拒绝了他。
宋持砚没说话,掀起被子一角,掂了掂那袋银子。
“银子,还不少。”
?!
怎么每一个都要惦记她的银子!田岁禾当即弹起来,展现了她面对宋持砚少有的粗暴一面。
她从他手里强行夺回了钱袋子,紧紧护在怀里,“是我的银子!”
宋持砚笑了,“我自然知道是你的,你若是想,我的银子亦可以是你的。”他欺身上前,迫得田岁禾不住地往后缩,她整个人被迫躺在榻上,但还依旧紧攥着手中钱袋。
宋持砚左手撑在她身体上方,右手去探她的钱袋,手掌亲昵裹住她攥着钱袋子的那只手。
他抵着她额头,幽幽问:“原是因为夜半数钱才睡不着,这么多银子还不足以安心?难不成弟妹还有别的心事,譬如,如何从我身边逃离。”
?!
田岁禾再次惊愕。
这人心眼怎这样多?她就数个银子,他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没法子,她只能用温顺来换取他降低戒心,低声道:“宋家的人心眼太多,我每天都很害怕,在担心以后,一担心就、就想数银子。”
即便她是在哄他,但不安是真的,他俯身抱住她。
“岁禾,再等一等。”他前所未有的温柔,低声安慰她:“至多一个月,我可以让你离开宋家。”
田岁禾问他:“我去哪?”
宋持砚道:“与我待在一起,像从前在东阳一样。”
他很喜欢那样的日子,一方小院,几株夹在兰草中的蒜苗,树下几页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以及她和他、他们的孩子。
田岁禾不信:“这怎么可能?你是宋家大公子,将来要娶个大户人家的妻子,我们不合适。我也不想再嫁人,何况你是阿郎——”
宋持砚捂住她的嘴。
“别再提阿郎,我不喜欢听。”
田岁禾换了说法,“你不要前途了,也不要宋家了?”
“我自有办法兼顾前途,至于宋家,弃也无妨。”
宋持砚神色漠然,田岁禾从中看出了他对宋家的冷淡。
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她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宋持砚手掌覆在她心跳上。
“百日宴在即,届时族老会将你与孩子记入族谱。但岁禾,我不会因为你真正成为三少夫人就放手。”
田岁禾想拨开他的手,可他收紧了手心,像是把她的心都握在了掌心,她急促地低'喘。
“你,你不要这样……”
宋持砚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颈侧,“三弟能给你的安稳我亦可以,何不试着接受我?”
说不过他,田岁禾选择了敷衍和回避:“先让我想想,好么?”
“好。”
母亲和父亲那里的事也还需几日才能彻底查清,宋持砚轻拍她后背,学平日她哄孩子入睡哄她。
“睡吧。”
田岁禾自幼没有阿娘,阿翁不大会哄孩子,阿郎倒哄过她,可他比她小,她感觉不到被人哄的安心。
睡意模糊的时分,田岁禾竟不自觉地放松了心弦。
翌日清晨她醒来。
田岁禾回忆昨夜,使劲用凉水浇脸,她得清醒些,不能被宋持砚哄骗背叛了自己和阿郎。
她不敢得罪宋持砚,只好一拖再拖,就这样拖到百日宴前夕。
带着孩子回到宋家之后她虽被唤作三少夫人,可连族谱都没入,和阿郎成亲时阿郎用的也是阿翁起的假名,某种意义上连阿郎遗孀都算不上,因而郑氏打算在百日宴上要众族老见证,把她和孩子记入族谱,还要她见见外人,名正言顺地成为三少夫人。
待明日过去,田岁禾和孩子就真正成了宋家的人了。
宋家那些德高望重的族老们已被郑氏提前接来了开封,以备两日后的百日宴,如今就住在宋家。
入夜田岁禾从郑氏房里回来,竟碰到宋持元这瘟神。
她怕他回过味来,因此倍加小心,低着头想假装不曾看见。
还是宋持元先行问候,语气格外和善:“三弟妹安好。”
不想生事,田岁禾客客气气地还了礼就要走。
“三弟妹留步。”
宋持元的一句话让她后脊发凉,田岁禾蹙着眉停了下来,而后他竟十分客套地在离她五步处深深作揖:“过去持元对弟妹多有误会,属实冒犯,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望三弟妹海涵。”
猫哭耗子假慈悲,他越是礼遇田岁禾越是满腹狐疑。
“没什么……”
她含糊应了一句就匆匆忙忙地离去,生怕他再作什么妖。
宋持元看着她的背影,与身旁的小厮笑着道:“弟妹对我成见颇深啊,可我很坏么?也是,当初我空口无凭,属实是诬陷了她和大哥,往后自引以为戒,不会随意胡言。”
他自顾自地感慨,田岁禾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一直回到自己院子里,才敢彻底放下心。
宋持元突如其来的客气多少让她不安,她决定让林嬷嬷把这事跟宋持砚说一声。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呢,林嬷嬷就面色惨白地奔了进来。
“娘子……娘子!不好了!二公子把孙石带来了开封,当着众族老的面说您与旁人怀了野种!”
孙石?
田岁禾手里杯子哐当掉落。
她被连请带催地唤去了祠堂,祠堂里人满为患,宋家三房的人皆齐聚于此,见她进来都暗暗交换眼神,而数位宋家族老则面色凝重。
众人视线交汇之处是一个长相憨厚的年轻人。
宋父眉间沉冷,看向孙石,“阁下说在下的孙儿并非幼子血脉,事涉宋家血脉,还望阁下如实说来。”
孙石跪在祠堂里,“小人的姨母跟田娘子是邻居,去年春日,田娘子被宋家人接走,没几日又回来了,说要在镇上谋生。姨母念田娘子孤苦无依,让我们哥俩多照应,也想撮合我跟田娘子,我跟她这才认识的。”
他看向田岁禾,目光中有心虚,亦有几分不忿。
“小人是郎中,有一次见田娘子因为三公子逝去伤神,好心给她把过脉,那会,田娘子还没喜脉,且小人确切诊出,田娘子刚来了月信。”
孙石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平静祠堂中炸开了!
田岁禾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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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渡章,有点长噢,还给大家评论区小红。/昨天的遗孀预收比我的身高还难涨,咕咕找了找感觉,含泪修了文案,再次厚脸皮地放上[爆哭],收不收还是取决于宝宝们喜不喜欢,不用安慰哒,我的眼泪还很多很够用的。/ 女主依旧是胆小款,我是土狗呜呜,看到此类妹宝就走不动路,但外表比岁禾宝宝不老实。/
《叛臣遗孀》文案:
太子心腹叛变,被赐毒酒。
叛变的缘由,是要救妻子,一个仅仅相识数月的舞姬。
而太子与心腹,是同生共死多年的好友。
心腹死前,太子笑道:“你既痴心,孤会让她去泉下陪你,方不负夫妻情。”
太子全了君臣体面,厚葬心腹,并亲至府上吊唁。
棺椁前,叛臣遗孀垂颈伏跪,身姿羸弱,即便不曾抬头,只露出一截皓白胜雪的细颈,但也无一不流露着引诱。
太子垂睫望着臣妻,凤眸清冷。
身侧侍从捧着毒酒白绫,只待太子一声下令。
叛臣遗孀却在此时抬头,她比太子还大两岁,杏眸却尽是懵懂。
臣妻被储君气度所慑,眸光怯怯轻颤,但仍壮胆央求:“夫君死得怪异,望殿下念他忠心,寻出毒杀他的恶人……”
太子轻哂。
侍从们见之心惊,以为这位娘子必死无疑,太子却屏退左右。偌大灵堂中,只余太子与臣妻,及叛臣棺椁。
太子含笑俯身,折扇挑起臣妻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
“想为他报仇?不妨随孤入宫。”
/ 起初想杀她,后来想证明,好友的痴情不堪一击。再后来,他想:叛变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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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f男c 1v1 He,正文女主视角。天生媚骨,看似不安分,实则老实胆小的叛臣之妻 vs 看似端方却阴鸷的太子。姐弟恋,但太子气质偏年上
★ 原材料
傲慢与偏见:女主媚骨天成,做什么都像引诱,男主认为她装的。
做恨文学: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但不愿承认,“此女心机了得。”,“孤只是想证明她不值得。”
遗孀文学:谁是你夫君?
还有强取豪夺文学,真香文学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