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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第27章

作者:迎婵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81 KB · 上传时间:2025-11-11

第27章

  田岁禾拍着胸口, 掌下的心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在她心房中乱冲,冲得她心中惶惶然。

  宋玉凝发觉她的异样, 放下手中的书册:“怎么了弟妹?”

  田岁禾哪敢说她是因为看男人被宋持砚逮到了?她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车边看到一个很吓人的狂、狂徒,模样太吓人,看得我心里有一些怕。”

  狂徒一说是她日前听林嬷嬷念世情话本学到的斯文词儿,寻思着比“坏人”更适合宋持砚。

  她揭过这事, 可没想到下马车后, 宋玉凝因着谨慎问宋持砚:“弟妹说方才在车外看到一个很吓人的狂徒, 不知阿弟可曾留意到马车周围有形迹可疑之徒?”

  宋持砚回味着长姐加重的这一声“狂徒”,擅长断案之人观察入微, 对旁人的语气都超出寻常的敏锐,他听出来了, 长姐所说的“狂徒”是从田岁禾那转述而来的。

  狂徒,她又学了新词。

  “不曾见过,许是弟妹处处担忧, 因而多心了。”

  宋持砚的步子压了压,原本他是跟长姐并肩而行,如今则跟田岁禾在一条线上, 趁长姐不曾留意,他淡淡地、不掺杂任何情绪地看了她一眼。

  极淡的一眼却更具警告意味,田岁禾被他吓得一怔。

  她听郎中说平日太胆怯会影响到腹中孩子,忙捂住肚子, 满脸慌乱,仿佛身子不适。

  宋持砚神色迅速变了。

  “不舒服?”

  听到大公子的话,忙着赏景的林嬷嬷忙来询问田岁禾可有不适,田岁禾知道闹误会了, 宋持砚对于孩子的关切更让是她想到孩子与他的关系,她赧然但:“没什么的,就是随手的动作,您别那么紧张。”

  话是安抚林嬷嬷的,却说进了宋持砚的耳中。

  纵是出于对大房利益的维护,以及亲情与道义,他也不该过度地关切田氏以及她与三弟的孩子。

  他迈开长腿拉大了距离,把田氏等人留在身后。

  *

  这一带佛道释混杂,是善男信女的胜地,不止有一座慈恩寺,还有月老庙、清音观。

  天色尚早,又有宋持砚这个可靠的弟弟随行,宋玉凝不必时时留意周遭,便想去月老庙逛逛。

  月老庙前有一株高大的相思树,树上系满红丝带,丝带低端有红色丝绦,上端系着铃铛,风吹过来丝绦随风飘展,似一株合欢树,伴随着清亮的铃音阵阵,仿佛天外仙音。

  田岁禾看呆了,也听痴了,“这月老庙一定很灵!”

  宋玉凝莞尔一笑:“心诚则灵,有缘则灵,情笃则灵。”

  她一连说了三个则灵,田岁禾如今认了几个大字,自觉半只脚已迈出了睁眼瞎之列,成了独眼瞎。

  可这会才意识到她虽是能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也还是不懂宋玉凝话外是什么意思。

  所以要怎么样才灵呢?

  不大懂,先许个愿吧,灵不灵的往后再说吧。

  田岁禾走向在月老树下方守着的庙祝:“该怎么许愿啊这?”

  庙祝给了她一片红绸,递过去一支笔,“十文钱。”

  “这么贵啊,十文钱能吃一顿好的了……”田岁禾犹豫了,可一想到阿郎,仍是咬牙付了钱。

  付完钱她央求庙祝给她写上一句话:岁禾与阿郎来世还当夫妻,长命百岁,恩爱百年。

  庙祝照她的嘱咐写完,写完才忽然像想起了要紧事,“娘子,需得写上大名才可,这世上叫阿郎的那么多,月老哪知道是哪一个阿郎?八文钱,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这奸恶的道士,他就是故意不告诉她的!可已经投进去了十文钱,就此打住好像更亏,田岁禾最终心疼地又掏出十文钱。

  庙祝兴高采烈伸手去接,但田岁禾竟然猛地收了回去。

  倒不是后悔了,只是信不过这个庙祝,万一他故意写错字,到时候再收她八文钱怎么办?她也还不知道宋持舲是哪一个“舲”。

  田岁禾捧着十文钱,转身搜寻宋玉凝身影,发觉宋云凝去了别处,附近只有宋持砚清冷的身影。

  田岁禾只好求助他:“大哥!”

  宋持砚并不想再回应她,但教养让他上前:“何事?”

  田岁禾指指庙祝的方向,“他说许愿要写真名,可我还不会写阿郎的名字呢,大哥……您能不能……”

  不能。

  宋持砚也不想管闲事。

  他垂眼神色冷淡地看着她,姿态清然,宛若身处云端高高在上,不涉凡尘俗世的谪仙。

  这置身事外的态度让田岁禾大大受了挫,她很轻地“哦”了声,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狗垂下脑袋。

  “下不为例。”

  宋持砚冷着脸走向庙祝所在的桌前,吩咐李宣付钱。

  而后他照着田岁禾废掉的红绸,面无表情地写下一行端正的字:“田岁禾与宋持舲来世还当夫妻,长命百岁,恩爱百年。”

  “多谢大哥帮忙!”

  田岁禾少见地在他面前露出不是只有胆怯的笑容。

  宋持砚静默地看她一瞬。

  宋玉凝很快从月老庙上完香出来,也买了红绸许愿,再与田岁禾一道去隔壁寺庙安置。

  诸事妥当,宋持砚先行告辞。

  他没回城中,而是先去了月老庙,已是黄昏,月老庙香客走得差不多,宋持砚在一处隐蔽的地方静待,稍许一个身形轻灵的少年跃上了树,摘下一条红绸。

  “宋持舲,啧,这不是自己堵了自己的路呢,谁知道下辈子她那夫婿还如此让她喜欢。”少年读着红绸直摇头,行侠仗义乃他使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好姑娘误入歧途。

  他烧了那一条红绸,方烧完,从暗处跃出几个护卫。

  少年警觉后退,又见一道碍事的浅白色身影出现,“探花郎来晚了,我刚烧了你弟弟和弟妹的姻缘!诶不对,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我烧完你才出现,是不是夹带私心?”

  探花郎的俊颜在暮色中模糊神秘,清冷嗓音中的威胁裹着淡淡的寒意:“在下放过你是念在你并未损害过无辜之人,但若你再跟着她,我不介意让你去陪舍弟。”

  他矜贵的手一抬,暗卫围了上来,少年顿时腹背受敌,他可不想被官府逮住,忙乱地闪身躲避。

  “喂!我新写一个放回去得了吧!我又没去找她!”

  “姓宋的!”

  姓宋的公子抬了抬手,暗卫撤去大半。他没有回头,无情的背影像一道冷雾融入了朦胧暮色。

  *

  在山寺住了几日,田岁禾越发庆幸来对了。

  寺里人少,宋玉凝又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她不用担心礼节出错,还因为她们一样对亡夫有着难舍的情绪多了许多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宋玉凝喜欢去禅堂听法师讲经,偶尔也去后山散步。

  但田岁禾可不爱听那些叫人打瞌睡的经文,她每日捧着三字经在安静的禅房里识字。

  这日暮时她遇到一句读不懂的话,捧着书去后山寻宋玉凝,经过一处废弃的茅草屋竟听到了宋玉凝的声音:“道长,轻、轻一些。”

  暧昧腔调让田岁禾的耳根子噌地发热,这样的腔调她再熟悉不过,但怎么会是宋玉凝!

  她错愕片刻,里头传来另一道克制温润的嗓音:“抱歉……”

  田岁禾认得这声音,是隔壁清音观的少年道长,才十七八岁,据称因悟性出众而闻名。

  这样端方正派的两个人,怎么会搅合到一起?玉凝不是对她的亡夫念念不忘么?同为寡妇,她能看出玉凝对亡夫的情感并不是假的。

  况且她是那么清高的女子,跟宋持砚一样的清高。

  她怎么会跟一个道士……

  田岁禾不敢置信,匆匆忙忙地离开,经过廊下时绊倒了靠在墙下的扫帚都未曾留意。

  心里乱得很,田岁禾干脆假装不曾撞见过,但是后来整整两日,她都不敢去寻宋玉凝认字。

  是宋玉凝主动来寻的她。

  她素来落落大方,今日也半晌都在沉默。彼此前言不搭后语聊了好一阵,她开口道:“上次经过那里的人是弟妹吧?莫慌,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想寻个说话的人。”

  田岁禾诧然看她。

  宋玉凝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徐徐开了口:“弟妹定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许怀疑我对亡夫的感情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都不是,我爱亡夫,爱他的一切,我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即便他不能人道——”

  看到田岁禾杏眸中的茫然,宋玉凝停下解释,“不能人道,便是在夫妻之事上不行。”

  “哦……”田岁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心虚低下头。

  宋玉凝笑笑:“我爱的是他的人,因为喜欢他才会动情,想与他亲昵。这是一种渴求,而不仅是肉.欲,哪怕他借助外物,我亦会无上满足,可他因为不能人道,极重自尊,不希望我表露一丝一毫的渴求,哪怕我只是想和他相拥,都会勾出他的挫败感,这时候他会用冷淡保护自己,疏远我。而我因为爱他,也只能装作我也厌恶情.欲,但我越是假装,心里越是难耐,甚至不知道哪一日我会装不下去,会不会怨他,他死的时候,我竟然……我竟然觉得解脱了。”

  他死了,她的心被他们的情意困住,身却解脱了。

  宋玉凝自哂地笑着。

  “起初这种解脱让我陷入了负罪感,开始来寺里小住祈福,后来……后来偶然撞见一对男女在后山偷.欢,我因为好奇男女之事究竟是何等的玄妙,迟迟不离去,这一切被上山砍柴的清徽道长看见了,我因此心虚,每每碰面,都不敢抬头,但道长悟性高,依旧坦然以对。”

  她更觉愧对大家闺秀之名。

  直到某次她因良宵难忍在隐蔽的草庐里自抚,被他撞见。此后再碰面,回避的人成了他。

  “他居然回避,这何尝不是心性不坚?”宋玉凝眼眸中出现了让田岁禾陌生的晦暗。

  “就连超凡脱俗的道长都会动摇,我决定放过自己。”

  她引诱了年轻的小道长,有了仅限肉.体的欢愉。

  “我喜欢他的克制,很像曾见被压抑的我,只不过压着他的是道法,而压着我的是对亡夫的情意。”

  田岁禾觉得好深奥,挠挠额角鬓发:“这算情爱么?”

  宋玉凝笃定:“不算吧。”

  如此说来,田岁禾就更困惑了,“可不喜欢那位法师,为何要跟他做那、那种事。”

  “此事就像吃饭饮水啊。”

  她困惑又好奇的模样叫人看了爱怜,宋玉凝禁不住像对家中弟妹那样,揉揉她发顶。

  看着弟妹微微隆起的孕肚,宋玉凝叹道:“不是谁人都可以如弟妹和三弟那般,不仅情意深厚,在床笫之间亦万分契合。”

  这话说得田岁禾心虚。

  要是玉凝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并不是……不,这就是是阿郎的。玉凝含着遗憾的艳羡和自己的执念让她更不想面对现实。

  她再次问道:“那种事,当真只可以当做是吃饭喝水吗?”

  玉凝说:“是。”

  田岁禾便试着以吃饭喝水的态度去比较。跟阿郎的第一回 非常难受,阿郎热情似火,但也莽撞,她不想再有二回,反倒是宋持砚,性情清冷,行事却温柔。所以她会觉得跟宋持砚比跟阿郎更舒服,并不是因为她不够喜欢阿郎,而是和玉凝一样。

  可……即便把想成吃饭饮水,但也不是什么饭都能吃。

  若真是一个陌生公子,她反而可以这般去想,但那是是宋持砚,是阿郎的哥哥啊。

  越比较就越是羞耻、内疚。

  本来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却反倒更难受了,田岁禾红着脸打住,果然她读书少,还是不能像玉凝这样超脱,当寻常事看待。

  田岁禾长叹了一口气。

  宋玉凝的心被她叹得摇摆,本就觉得自己在堕落,还未彻底达成自洽的时候被人撞见。

  她饱读诗书,才学笃厚,因而一直自视清高,今日竟在这被府里鄙夷为乡下人的弟妹面前局促了。

  并非觉得坦然面对俗欲很可耻,她才不想用世人束缚女子的枷锁束缚自己,只是她打小清高惯了,不希望旁人觉得她性情虚伪。

  她忍不住问,“弟妹,你会觉得我这样虚伪么?”

  “啊,为什么?”田岁禾那些难为情和羞窘被她这一问打散,她不假思索地坦然道:“怎么会虚伪呢?”

  她平时老听林嬷嬷说什么宋家家风很清正,存什么天理禁什么欲之类的话,多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提起来也能说上几句。

  她一直觉得这很没道理。

  “你又没有伤害别人,和尚不吃肉但也不会指责吃肉的人残忍。大姐出身在大户人家,他们都主张什么禁.欲,你不想被他们责备,所以才要在表面上遵从。就像我住进了和尚庙不好意思当众吃肉,可为了安胎还是得炖鸡汤,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种对策,是对自己好。”

  “我读书少,在我眼里虚伪就是孙青那样的——孙青就是我的邻居,他装作好人骗了我,差点儿害了我。这样的才叫虚伪。还有那些不让别人吃肉,自己偷着喝酒的和尚。”

  田岁禾即便背后嘀咕别人,也不大敢大声,既坦诚又颇鬼鬼祟祟,她小声地嘱咐宋玉凝:“但大姐还是得小心些,别被人逮着了。”

  她声音软如初萌柳芽,拂过宋玉凝清冷的心间。

  她不曾鄙夷乡野之人,但对田岁禾时总潜在含着近乎怜悯的关照,这何尝不算种鄙夷?可弟妹不曾博览群书,却凭借区区几句话令她心中的结解了大半。她是大家闺秀,擅与人来往,但因为清高真正能走进内心的人并不多,她有众多友人,却很少真正相信过谁,二十二岁这一日,宋玉凝忽然有了交到朋友的感觉。

  田岁禾也很高兴。

  宋玉凝读了很多书,见识也多,是她钦佩的那种姑娘,能哄好她是件极有成就感的事。

  玉凝走后,她高兴得捧起三字经夜读,希望能学到更多道理。

  刚练了一会,竟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推开门一看,前头的寺里浓烟滚滚,走了水了!

  方才府里派人来送补品,因着都是名贵补品,附近又有护卫守着,她打发了林嬷嬷和侍婢去取。取东西的那一带正好离着火的方向很近,田岁禾忙招出暗卫:“你们快去救火!别让林嬷嬷和丫鬟们受伤!”

  七个暗卫去了五个,田岁禾觉得不够,要他们都去。

  余下的两个暗卫犹豫道:“大公子吩咐过,无论何时都要留两个人在娘子身侧。”

  田岁禾道:“救人要紧,我留在屋里不出去,不会有事的。”

  暗卫最终去了。

  田岁禾惴惴不安地在屋里等着,忽然间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前头庙里传来的。

  可是身上越来越无力。

  她知道这不对劲,但也只能看着睡意侵蚀了她。

  手脚逐渐无力,田岁禾强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刀防身。可她很快无力得连剪刀都拿不住。

  门被推开,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是寺里的净书和尚,小和尚笑吟吟道:“娘子别怕,是柳姨娘让小僧接您见三公子。”

  柳姨娘……又是她!

  田岁禾身子摇摇欲坠,用力把手中的书扔到洗水盆。

  随后她晕倒在了榻边。

  *

  宋玉凝正在小憩,被寺里的喧嚣吵醒了,她担心田岁禾,匆匆地往回走。刚到门前,迎面撞见赶回来的林嬷嬷:“方才夫人派人来送东西,寺里的和尚怕有错漏,让老奴亲自去验验数,没想到着火了!”

  林嬷嬷说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宋玉凝放心叩了叩门:“岁禾?”

  叩了两声无人应答,林嬷嬷了解田岁禾,娘子近日虽嗜睡,但绝不会在前方着火时还能睡着。

  “娘子!”林嬷嬷用尽全力,抬脚用力踹开屋门。

  屋里头并没有人。

  宋玉凝忙进屋查看,嗅到微弱的香气面色大变:“有人放了迷香!”

  今日的大火原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可她们正身处寺庙的后院,除去宋家的护卫跟寺里的僧人之外,外人无法进来趁乱带走人。

  在屋里巡视一圈,宋玉凝发觉了水盆中的书册。

  她了解田岁禾,三弟妹因为不识字对书有着极其爱惜,平日翻书都要小心翼翼,有次险些摔倒还要握紧手里的书册,轻易不会扔书。

  而这净手的水盆离书桌有好几步远,哪怕是情急之中不小心,也不至于让书落到盆中。

  宋玉凝对寺里的僧人很熟悉,“唤暗卫去寻那叫净书的和尚,另外派人回府通知阿弟!”

  *

  田岁禾人和意识被颠来颠去的,她陷入昏沉,虽然睁不开眼,但她却能看清周围的人事。

  这是一处山道,而她则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碑,正是阿翁雕刻后被他们藏到山洞里的那块!有贼人把她从山洞带出来,搬到马车上。

  她还记得阿翁说过不能随便让人知道墓碑的存在,宋持砚也说过时机还没成熟。

  田岁禾很着急。

  可她越急,马车跑得越快,田岁禾挣扎地支起身子想要让自己醒过来,马车突然一阵急停。

  “咚!”

  田岁禾后脑勺传来钝痛。

  她痛得眼里冒出泪花,迷糊地睁眼,随后更彻底地晕了,意识也被撞成满天繁星。

  耳际嗡鸣,不知过了多久,碎星子般的意识才重新凝聚。

  各种凌乱的记忆杂乱交织,冲击着田岁禾,她无力承受,只能呢喃那个信任的名字。

  “阿郎,阿郎……”

  但唤起这个称呼,她杂乱的思绪里混入了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田岁禾起初想得不是很明白,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三弟已经不在了,弟妹节哀。”

  这两个字在田岁禾心里狠狠划了一刀,一刀一刀滴出血,她伸出双手捂住伤口溢出的血,捂住这个她不想接受的真相。什么三弟,阿郎是她的阿弟,不是别人的三弟。

  阿郎也不会不在。

  田岁禾的心境逐渐平和了。

  朦胧时分有一只手在探她的脖子,田岁禾握住了它,突然的凉意让她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是一双模糊的丹凤眼,看不真切,这双眼很是好看,似曾相识,可又冷淡得很陌生。

  田岁禾纳闷地盯着这双眼,越看越像阿郎的。

  虽说阿郎多数时候笑得很璀璨,眼里好像淬着星子,但偶尔她聊起阿翁和石碑,他的目光也会变得幽深,就像现在这样让她看不透。

  就是阿郎。

  头还很昏,田岁禾抱着阿郎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像孩童抱着磨合了,满足地眯着眼。

  看,阿郎还在呢,真好。

  她抱着不撒,阿郎试图抽出手,数次失败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田氏,松手。”

  等等,田氏?

  还有这冷淡微哑的嗓音。

  有个光是读起来就很清贵冷淡的名字从她脑中走过。

  宋持砚?

  可……宋持砚是谁来着,田岁禾的记忆像拆了线的书册,一页一页散乱地堆在脑海,她低喃着这个名字,在满地的书页中找到几张,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画面。

  这是在山里的土房子里,窗口晒着她和阿郎用过的肠衣。

  身量修长的矜贵公子站在窗前手中拿着其中的一片。

  这是第一张。

  第二张,田岁禾下方的衣裳不翼而飞,她屈腿躺在榻上。勉强还是那位清贵淡漠的贵公子,他低下身,握着什么东西往她这里送。

  肠衣,榻上。

  田岁禾想起来了,宋持砚,这个人好像是阿郎的哥哥!

  她怎么能跟阿郎哥哥那样?

  不可能,记错了,一定是她记错了,她跟阿郎拜了天地,是阿郎的妻子,只能跟阿郎那样。

  有一个声音艳羡地说:“不是谁人都可以如弟妹和三弟,能在心灵与肉.体上都契合。”

  是啊,她跟阿郎是人人都艳羡的一对小俩口,他们一起长大,比亲人还要亲,没有谁比阿郎更让她安心了,她只会喜欢阿郎。

  因而她不会跟别的人那样,所以,那个人不是什么阿郎的大哥,他只能是阿郎。

  阿郎,宋持砚是阿郎。

  田岁禾终于说服了自己,抱着阿郎的手臂睡着了。

  *

  暮色四合,祥符县相邻的东明县,一处清幽的小院中。

  院子里一众护卫押着个和尚严加审问,正房里,一位郎中正给榻上昏睡的女子诊脉,榻边立着一位青衫公子,素雅衣袍都遮不住周身的清贵,无形的压迫感让郎中不自觉严阵以待,更细心诊脉。

  许久后郎中长舒一口气,“尊夫人福大命大,胎儿亦无恙,只胎像略显不稳,需静养且不能动气。”

  被误认让宋持砚微微皱眉,但他不想做无用的解释。

  因他近日在开封府辖内的东明县微服查办与上次贪官落网相干事宜,此地离清音寺颇近,长姐消息送到后他即刻带人赶去。有田岁禾留下的暗示,他们通过寺庙僧人对净书的了解寻到那和尚可能的去处。

  护卫在一日后追上马车,和尚也很快束手就擒。

  众人审问净书,他称柳姨娘身边有一个婆子是他的远亲,“那婆子让我带走那位娘子,还特地嘱咐我说不得伤人。他们应是要用三公子遗腹子与大夫人谈一些条件。”

  净书还给出合谋的证据。

  任谁都会将一切视作柳氏又一个阴谋,但宋持砚擅于办案,看出净书话中有诸多疑点,许是有人借刀杀人,甚至栽赃。

  但母亲不一定想要他审查下去,宋持砚索性将所有的证据和可能的疑点悉数写在欣赏告知郑氏,让母亲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理。

  如今最棘手的是田氏。

  她中了迷香,头亦不慎磕到车上,至今不醒。

  郎中称撞到脑袋需仔细留意,会有失忆或失智的风险,因而交待完净书的事,宋持砚暂且搁笔,打算等醒来确认她状况后刚添几句。

  他坐在窗边饮茶等候,偶尔往屏风后看一眼,又过几炷香,榻边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宋持砚轻放下茶杯,但仍未即刻起身去榻边看她如何,直至田岁禾呢喃地出了声。

  “头晕……”

  宋持砚这才缓步上前。

  田岁禾支撑着坐起,视线定定地黏着他面上,起初目光茫然生分,随后逐渐柔软,甚至夹杂着羞赧和依恋,就如片刻之前她半昏半醒时将他认成了三弟那样。

  宋持砚在她前方停下来,负手看着她:“可记得我是谁么?”

  田岁禾偏着头认真想了想,仰着脸看他,眼里含着笑点了点头,鼻音宛若撒娇:“嗯。”

  宋持砚却认为未必。

  她平日看都不敢看他,断不会露出如此依恋的目光。

  对他,田氏一向只有害怕。

  他再问她:“我是谁?”

  田岁禾反应有些迟缓,但很认真,“宋持砚啊。”

  他的名字从她舌尖吐出,口吻亲昵认真,伴随着那遮掩不住浓浓依恋的目光,这一声清软如水。

  宋持砚晃了神。

  他冷淡地错开视线,望着被子上的绣花,“可还记得别的?”

  别的……田岁禾惊慌地掀开被子查看。她身上穿着的还是被抓走时抓走衣裙,衣衫完好,无任何不得体之处,但宋持砚还是侧身回避,不让自己目光逾越分毫。

  田岁禾摸了摸肚子,能感受里面的小生命还安然无恙,这才轻吁出担心:“孩子还好好的。”

  还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自己身怀六甲,看来没傻。

  宋持砚侧身对着她,眼看着前方:“可还觉得有何处不舒服?”

  田岁禾仔细查了身上,“头有点晕。别的没了。”

  宋持砚心中的大石落定,想来田氏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是因为磕到头脑子还未彻底清醒。

  他淡淡嘱咐:“郎中称是寻常事,多加休息即可。”

  简单几句关照足以,他们之间没有多说的必要,宋持砚转身往书桌走去,打算在信上添一句弟妹一切无恙,传信让母亲来接。

  才转身袖摆就被她抓住了。

  宋持砚没回头,身后的女子怯怯道:“你别走嘛……”

  虽只是牵一牵衣摆,话音比平日温软,却已然超出田氏的胆量,和宋持砚认为他们之间该有的分寸,宋持砚困惑皱眉。

  他回过头,那双干净温软的眸在凝视着他,恋慕满溢。

  宋持砚加深了眉间不悦。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袖摆,冷垂着眸:“有事么?”

  田岁禾不敢置信地看着空空的手心,干净的眸光逐渐被失落覆盖住,蒙上了黯然的薄雾。

  宋持砚比她更不解,转念一想,田氏或许是才受了劫持,惊魂未定,因而格外依赖他这救命恩人。

  就如某些幼兽会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错认为母。

  他极力温和地划清了彼此间的距离,“我还有事要处理。”

  区区几分的温和并不能遮盖他由内而外的疏离,田岁禾松了手,眼中失落不增反减。

  宋持砚快步离开,在未完的信纸上写下:弟妹无恙,东此处多有不便,望母亲速派仆从接回。

  他欲落笔封缄,唤来护卫快马加鞭送信回府,屏风后那怯生生的嗓音跟了上来,低落道:“我们的孩子还好,可你好像不高兴。”

  我们。

  宋持砚手中笔杆颤动。

  田氏羞赧且钟情于阿郎,她只会自欺欺人地告诉他包括她自己,这是她与三弟的孩子。

  为何一反常态地摊开说?

  宋持砚没回头,想了许多种可能都无法解释她的不按常理的话,清冷眉间起了涟漪。

  时间过了很久,久得田岁禾越发不确定。宋持砚才转过身,眉宇淡然清贵,心中却不淡然。

  他甚至不知应该说什么。

  他越过屏风,无言打量田岁禾,试图通过她的神情推断其用意,探究的目光加深了田岁禾的陌生感,她眼中薄雾越潮湿。

  她又问一遍:“我们的孩子还好,你就半点不觉得高兴么?”

  宋持砚思绪越发地紊乱,平生少见地混乱,以至于不想去思考,胡乱道:“嗯,高兴。”

  田岁禾便高兴了些。

  她满足地抚摸着肚子,“虽说我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都这样危急了我们俩的孩子都没事,用老人的话说,这孩子可是有后福呢!”

  我们俩的,孩子。

  几个字落在宋持砚耳边,勾出荒谬之感,宋持砚长指捏着自己眉心,越发不解了。

  有问题的究竟是她,还是他?

  他没多想便往前走,即便思绪凌乱,但神色依旧是若即若离的,淡淡垂眸:“怎么了?”

  这般忽远忽近,田岁禾既生分又不安,头压得很低不敢看他,手却再次攥住他衣摆,怕生又黏人。

  宋持砚想划清界限,但她是病人,无论她出于哪种心态接近他,他也不能太过冷厉。

  他没靠近但也不曾推开。

  “究竟怎么了?”

  田岁禾垂着头没说话,她的手得寸进尺,握着宋持砚的手轻轻放在她微隆的腹部。

  她还是没说话,可一切尽在不言中,宋持砚心里荒谬的感觉更深重,他猜到她想说而未言明说的话里,定有一句:“你摸摸咱俩的孩子”。

  荒谬。

  宋持砚手如被烫到般冷淡地挪开,却被她扯回来。

  他可以挣脱,但念在她受惊的份上纵容了她,他也更想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又有什么离谱的念头。

  他们都不说话,田岁禾低头看着他落在她小腹上的手,宋持砚亦望向他手掌所在之处,此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她和……

  掐断那些不必要的、不合伦理的话,他继续思考她的意图。

  田氏保守且重情,不可能一夕之间移情别恋,如今她一反常态接近他只有一个可能。

  深宅吃人,母亲出身大户见过许多的勾心斗角尚且满腹怨怼。田氏自幼生活在质朴的山野之中,就更如山雀入了樊笼无所适从。

  多次被人算计,让她即便深爱三弟,也不得不寻求夫兄的庇护,因此她才会在醒来后撕破他们之间那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只不过是想利用他。

  宋持砚目光平静,尽量心平气和道:“田氏,你不必违背本心和礼法刻意讨好我,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即便你不刻意拉拢我,但你有麻烦,我亦不会袖手旁观。”

  田岁禾目光虽更黯淡了,但也主动松开了宋持砚的手。

  果然如此。

  宋持砚冷淡嘴角浮现一抹讥诮,但他也不打算怪她。

  他打算离去,可田岁禾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有许多疑问,但欲言又止,宋持砚只好再等一等。

  “你好奇怪。”

  田岁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俊逸清贵的贵公子虽在眼前,却像是在云端,离她好遥远。

  但她不喜欢闹误会,鼓起勇气剖白,“可……我不是故意讨好你,我是喜欢你,这才想跟你亲近。”

  宋持砚愕然。

  刚理顺的思路又乱了,心中微微一动,嗓音喑哑:“田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田岁禾笃定点头:“我知道,我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比喜欢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

  喜欢?

  今日的一切都无比荒谬。

  宋持砚心中的眩晕之感越发强烈,薄唇轻启,竟顺着话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话问出口,他自嘲地揉了揉太阳穴,简直离谱。

  他说的是他自己。

  田岁禾因他的话陷入了回想,她沉默的期间,宋持砚快速理清了思绪,再一次问她:“我是谁?”

  田岁禾茫然道:“宋持砚啊。”

  宋持砚换了一个问法:“你平日都怎么唤我的?”

  田岁禾明白了他什么意思,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极尽亲昵地撒娇:“阿郎,阿郎……我说你方才怎么对我爱理不理的,原来是觉得我的称呼太疏远,你这人,也真是的!”

  宋持砚抿唇:“……”

  他缓了缓,进一步问:“阿郎和宋持砚是何关系?”

  田岁禾停下来认真忖度,真邪门,两个名字同时被提及的时候,她心里竟有让人窒息的羞耻。

  她不确定地道:“阿郎,阿郎……就是宋持砚啊?”

  对,阿郎就是宋持砚。

  这个答案说出,缠得她透不过气的羞耻被赶跑了。

  田岁禾更紧地搂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袖摆上轻蹭。

  宋持砚沉默了很久很久。

  始料未及也最为棘手的意外出现了,他捂着额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生生地笑了。

  气笑的,以及无奈。

  他耐下性子,试图帮她理顺:“你觉得我可像阿郎?”

  田岁禾望着他,被他问住了,“好像是有点不像……”

  宋持砚的眉头因为这细微的希冀舒展了些微,“何止,是极其不像。既然不像,我是宋持砚,阿郎也是宋持砚,你认为可能么?”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

  田岁禾捧着晕乎乎的脑袋,“可我记得阿郎也叫宋什么啊?宋持砚不是阿郎,阿郎不是宋持砚,宋持砚在在这里,阿郎又去了哪……”

  她越是想越茫然,心中生出逐渐绵延的哀伤。

  比方才没头没尾的羞耻还折磨人,让她的心口阵阵揪痛,田岁禾捂着胸.口喃喃道:“那阿郎呢?”

  杏眸一片茫然无措,似无家可归的幼雏丢了巢穴。

  郎中正好进来,见到她激动的模样连连劝道:“这位娘子!不可动气,不可动气啊!”

  田岁禾根本听不进去,仰面一遍遍询问宋持砚:“阿郎呢?”

  宋持砚没说话。

  郎中细心,很快明白是他搞错了二人的关系。而那位娘子真正的夫君应当早已不在了。

  他再次提醒:“娘子,您身怀六甲,胎像不稳,不可动气啊!”

  宋持砚想起郎中嘱咐,暂弃礼节,俯身轻拍她肩头,极尽温柔地安抚她:“别想了,他如今很好,你胎像不稳,需静心休息。”

  田岁禾的哀伤和无助被他按回了身体里,她回味着这熟悉的安心感觉,得了结论:“阿郎就是宋持砚,宋持砚就是阿郎,就是你!”

  这样想阿郎跟宋持砚都有了身份,前后在她心里冒出来的羞耻和不安也都被遏制了。

  田岁禾如释重负,仰着脸问:“我说得对么,阿郎?”

  宋持砚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回应,田岁禾心中的不安又开始扩大,露出一个空洞,底下是残酷的血色,她捂着脑袋喃喃道:“难道阿郎,阿郎他……”

  郎中心急如焚,求助地看向宋持砚:“这位公子?”

  宋持砚深深闭上眼。

  在她跟孩子的安危面前,他暂时放下理智和分寸。

  “下不为例。”他兀自说了这一句,在万分无奈的心情中,他的手掌落回田岁禾脑袋上,生涩又温柔地揉了揉,语气因无力而温柔。

  “你没记错。宋持砚就是阿郎,阿郎就是宋持砚。”

  “现在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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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阿禾:手动合并中。// 小天使们假期快乐,我决定调调更新时间,改为早九点,最近放假时间还算充裕,收假后可能就没那么时间啦,挪到早上,晚上修文的时间能充裕一些。/ 从明天周四开始哦[红心][红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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