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戌时,已是入夜。
萧昀祈阔步走向马车。
木彦躬身来报:“主子,表姑娘半刻钟前离开了醉月楼。”
此时萧昀祈正是前去醉月楼接她,听闻此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自己走的?”
“是,表姑娘让醉月楼的小厮帮忙雇了一辆马车。”
萧昀祈沉吟片刻。
木彦见状,不由道:“主子,未时至此已有好几个时辰了,表姑娘一直独自在醉月楼等待,且身边没个人,从白日等到天黑,合该动身回府了。”
木彦已是说得委婉。
在他看来,今日又是一次突发情况,萧昀祈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等做法,实在委屈人姑娘家。
上次至少还有她身边的丫鬟陪着她,还算是在熟悉的地方等待。
这次独身一人,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这段等待的时间的。
不过想也知道,萧昀祈这般身份的人怎会想到要与人事无巨细道明自己的行踪,向来只有旁人向他禀报的。
他说不定都不会对此生出半分歉意。
萧昀祈闻言没什么表情变化,微微颔首后,动身跨上了马车。
“启程回府吧。”
“……是。”
马车踏着夜色向萧府驶去。
车内气质清贵的男人面上带着沉色。
他的确没什么歉意,本也是薛知盈自己说想要再见他。
他无法预估这一趟需要忙多久,临走前他就已是预想过,她等得及便一直等,等不及自行离去也是应该。
且此次自比上一次安排妥当,在宽敞舒适的雅间内,吃食茶果一应俱全。
但萧昀祈不知自己此时心里异常低郁的情绪是为何。
是因听到她等了好几个时辰,还是因听到她放弃离开了。
很矛盾的想法。
他以往从不会在一件事上来回不定。
以及,他也不觉得这是应该十分在意之事。
思绪却是一路未停,低郁的情绪令人感到几分压抑,久未消散。
回到萧府,萧昀祈屏退了其余人,仅有木彦跟随身后,一路往迎风院去。
路经那条丛林遮蔽的窄道路口时,木彦下意识往窄道里看了一眼。
自然是空无一人,否则早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脚步声了。
他收回目光,抬眸见萧昀祈目不斜视,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他心下叹息一瞬,还是忍不住斗胆询问:“主子,是否要向静水院传个消息去。”
萧昀祈沉默了一会,道:“嗯,去吧。”
木彦没有耽搁,这事自然得由他去办,他未再随萧昀祈往迎风院去,转而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向。
与此同时。
薛知盈回到静水院后情绪并不似木彦所想的那么低落。
失望自然是会有一点的,但还不至于令她魂不守舍。
春桃又是一整日不见她,见她回来很兴奋地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这点失落也就更快地消散无踪了。
薛知盈向春桃交代了她今日外出办的事。
春桃听得懵懵懂懂的,但也隐约察觉了些什么。
她忍不住问:“姑娘,您是打算要干什么大事吗?”
薛知盈从未将自己想要离开的想法告诉过春桃。
并非有意瞒着她,但以春桃的心智,很难理解其中的缘由。
不过最终总是要告诉她的。
薛知盈想带春桃一起离开。
春桃与她相伴多年,从最初她来到萧府时第一次见面,她怯生生地唤春桃一声姐姐,到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她长大了,春桃还如孩童一般,又成了她的妹妹。
在她心里,春桃早已是如家人一般的存在,她想让春桃往后也能陪在她身边,她也想继续陪着春桃,只是这事还得询问春桃自己的想法,她要等所有的准备都完善妥当后,再郑重向她道明此事。
薛知盈让春桃替她备了浴水,她稍加整理后便去沐浴洗净了这一身疲乏。
因着午后一觉睡到了傍晚,薛知盈此时毫不困乏。
她和春桃一起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木彦便是这个时候找来的。
春桃听闻动静就立即动身要出门去看看。
薛知盈忽的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将人拉了回来。
她在窗边果真瞧见木彦候在院门前的身影。
她吩咐春桃:“若是问起,便说我已经歇下了。”
春桃不解:“可是,姑娘不是还未歇下吗?”
同春桃交代事情总是得这样的。
薛知盈很耐心地又和她交代了几遍,春桃这才似懂非懂地走出了房门。
……
木彦在迎风院主屋门前敲了门。
“进来。”
木彦轻缓推开房门。
萧昀祈闻声回头看来,只见木彦一人,微皱了下眉。
木彦拱手禀报:“主子,属下将消息带去了静水院,但表姑娘已经歇下了。”
萧昀祈收回目光,似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实则,无论薛知盈如何交代,春桃于撒谎这事本就不擅长,木彦一眼就看穿了真相。
表姑娘没有歇下,却吩咐屋里的丫鬟这样回报,便是不想见主子的意思。
木彦未将此意全数传达,他只觉得任谁遇上这等委屈事,都是不想见罪魁祸首的。
罪魁祸首此时正信步走向桌前。
他略一抬手,木彦上前为他倒茶。
木彦原以为,按照过往,主子这会应是要再处理一阵公务才会歇下。
但萧昀祈坐于桌前,并未展开一旁的册子,只是姿态放松地坐着。
木彦猜不透他的主子此时究竟是放空思绪还是在思虑表姑娘的事。
直到过了好一会,萧昀祈慢条斯理饮下一口热茶,忽的道:“她的丫鬟可有说她回来后有何异样?”
木彦愣了一下,一时未答。
萧昀祈抬眸看来。
木彦低头答:“没有,只说表姑娘许是困乏了,回来后没多久就躺下歇息了。”
萧昀祈手指摩挲在杯沿,未再开口。
木彦忍不住试探着道:“主子,这已是第二次表姑娘出门在外被您单独留下了,或许也不只是困乏,也会有失落伤心之情。”
“所以呢,你认为我应该去哄她?”
不,您应该向表姑娘道歉。
木彦没敢将此说出口。
“属下只是认为明日您将离京,待到归来已是数日之后,若今日一事就此不了了之,或成心中一道隔阂。”
那该如何呢?
萧昀祈闻言沉默下来。
他对此并不认同。
是他询问她是否要同行在先,后才有她在雅间内等待许久,若她一开始就答应了,也就不会有之后要在他离开前见他一面而留在那里等待了。
且他也并未如第一次那般食言,直到公务尽了,他便是打算去接她的
。
是她拒绝了与他同行,是她自己先行回府了。
萧昀祈认为,是薛知盈先喜欢他,他可以承认自己被她撩拨到了,但不代表他要像谢珩追求他的心上人一般,上赶着去讨她欢心。
他甚至已经因为她改变了心中所想,待她提出要与他成婚时,他会答应她,那他还要如何哄她。
萧昀祈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道:“回来再说吧。”
木彦闻言,无声地心底叹气。
只是当萧昀祈走动几步后,又忽的停下。
“临走前把二房的事交代下去,此次离京久,以免他们趁此又惹乱子。”
他思虑一瞬,吩咐道:“直接送走吧。”
木彦垂眸,嘴上应道:“是,主子。”
心里继续叹息。
让道歉不道,别的事倒是上赶着积极。
那不还是心里在乎着吗。
*
翌日,薛知盈醒得晚。
因着昨夜实在没什么困意,直把春桃熬得哈欠连天,主仆二人皆是深夜才眠。
薛知盈起身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绣坊应是要派人来了,连忙去耳房唤醒了春桃。
正当两人收拾妥当,欲要前去府邸侧门时,萧沅湘找了来。
薛知盈一时有些尴尬。
并非偷摸接应绣坊送布料的人这事不能被萧沅湘知晓,而是这样一来,萧沅湘不是春桃这样的孩子心智,肯定是会有所联想。
她同样还未将此事郑重告诉萧沅湘,以往的玩笑话无人当真,真到要走时,怎也得寻个合适的时机认真告诉她才是。
最终,就这头一日,薛知盈还是不得不将此全数告知了萧沅湘。
萧沅湘听后沉默了许久。
她在薛知盈的闺房中,抱着方才帮着她一同取来布匹,喃喃道:“原来,你说的要去远方,是这个意思啊。”
薛知盈敛目,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话。
直到萧沅湘蓦然抬头,眸中神情坚定:“但我说的会去找你,仍然是那个意思。”
薛知盈一愣:“真的吗?”
萧沅湘认真道:“我相信会有机会的,我理解你,若是我同你一样的处境,我或许也会想要离开,但也只是想,我一定做不到的,你比我勇敢更多,你也那么好,理应得到你想要的生活的。”
薛知盈眼眶一热,伸臂抱住她:“沅湘,谢谢你,我在萧府能有你和春桃,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
“唔!抱太紧了啦!薛知盈,不许和我肉麻!”
可是薛知盈不听,她紧抱着萧沅湘好一阵才放开她。
两个少女在屋里一会红了眼眶,一会又嬉笑打闹。
她们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又天真烂漫地幻想了许多。
少女的憧憬正是如此简单。
未有人做过的事,连薛知盈自己也未做过的事,令她们能想到的,就只有美好的那一面。
“那你想好要如何离开了吗?”
薛知盈摇摇头:“还未到时候,我想,府上本也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待我准备妥当前去向老太君请示,回老家也好,投靠别处也好,老太君准是不会阻拦的。”
她本就是客居,以往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便只有依附于萧府,受萧府的安排,但她若要离去,她于萧府无用,又怎会有人在乎她的去留。
所以她需要自己攒足了银两,以保自己能够在外存活下来,毕竟无论是回老家,还是投靠别处,都不过是说给人听的借口,她并没有别的去处可去。
这也是为何萧沅湘说她勇敢。
薛知盈对此不置可否,她也不知自己这究竟算是勇敢还是痴心妄想,总归她想为此努力尝试,若不尝试,那她的未来才是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离开的机会或许很快就会到来,她要为此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风禾尽起。
事情顺利到令薛知盈自己都不敢置信。
三日后,萧沅湘得到一次出府的机会,她欢天喜地地带上了薛知盈。
薛知盈直奔绣坊,竟又从芸娘那得到她的绣品被一富商看上,花了大价钱买下送给夫人。
又过两日,听闻二房萧二爷因与临安王勾结,案件调查出的结果不乐观,萧明远被收押,徐氏将被送往京城外的庄子避风头,萧熠初似乎也不能再留京城。
这虽于薛知盈而言没什么用处,毕竟自上次那事后,徐氏早就没功夫搭理她了,但能听得此事还是颇为解气的。
消息是萧沅湘带来的。
她替薛知盈抱着针线篓子晃悠着腿,问:“这么说来,往后二伯母也没法再插手你的婚事了,你可有想过就此留下了?”
薛知盈摇头:“已是做了这么多准备,何来放弃一说,二夫人或许是我想要离开的源头,但当我真正在憧憬此事时,想要的早便不同了。”
向往自己从未用过的那般生活,艳羡像芸娘那样成为坚韧又强大的女子。
这些都是她继续留在萧府所不能获得的。
以前的她没有想要过这些,但当她开始想了,又怎能再放得下。
她无依无靠,便也没有后顾之忧。
萧府于她而言,从来就没有归属感。
萧沅湘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不舍薛知盈,但却是万分支持她的。
那句往后想要相见便去找她并非随口说说,虽然她还不知要如何达成,但就像薛知盈连如此胆大勇敢之事都能为之努力去做,她往后也会为此想办法的。
撇开这些似有沉重的话题。
萧沅湘凑着身子向前,语调轻快道:“还有件大事。”
“什么事?”
“原本我还为你将离开,我大哥对你的情意还未有开头就要结束了而替大哥感到惋惜,岂料,之前竟真是我猜错了,大哥并非暗慕你,他身边另有她人。”
薛知盈一愣,神情出现短暂的呆滞。
似乎又是这样的情况。
自萧昀祈离京后,因为忙着刺绣,忙着攒钱,也忙着和萧沅湘谈天说地,她完全忘记这个男人了。
此时经萧沅湘提起,她才又想起他。
薛知盈眨了眨眼:“什么另有她人?”
“这是从醉月楼传出的消息,听闻前不久,就在大哥此次离京前,有人看到大哥带着一名妙龄女子出入了醉月楼。”
“什、什么?”不提便罢,一提就是令薛知盈浑身紧绷之事。
“真的,且有人亲眼看到大哥与那女子是亲密搂抱着走进醉月楼的,绝对错不了,大哥从不让人近身,能被人看到这种画面,必然是他身边的女子了。”
薛知盈微皱起眉。
哪有亲密搂抱着啊,就只是扶了她一下而已,且会被他扶,也是因为他突然伸手擒住了她的后颈。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不过似乎并无人知晓那名女子就是她。
薛知盈敛下眉目,对此没法和萧沅湘像其他话题一样畅所欲言。
说来是她利用了萧昀祈,所以那日的久等也并未让她心里对他生出什么责怪。
没什么可责怪的,甚至是不在意,睡过一觉后,那日些许落寞的情绪也不再有。
她认为,她对萧昀祈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
但她也不确定她的欺骗和利用是否会激怒这个一向倨傲的男人。
所以,为避免微乎其微被报复的可能,她便该如此前敲诈了他一大笔银两的那名女子一样,她甚至不会带走他太多钱,只需闭紧嘴,不让此事被别人知晓即可。
而后相安无事过了几日。
没曾想意外横生。
薛知盈刚从三房的院落离开,正准备回静水院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呼喊。
“知盈——”
来人毫不掩饰声量,能听出声音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却听得清晰。
薛知盈顿住脚步循声看去,随即怔住。
竟是听闻应该已经离开京城的萧熠初。
萧熠初是一路小跑着
来的。
他面上带着焦急,气息不匀。
薛知盈已是许久未见过他了,此时再见,一眼可见他这段时日过的不如意,整个人消瘦了大半,离得近了还看见他眼下明显的乌青。
但薛知盈对此不关心,她隐隐觉得萧熠初此时找来有着令她不适的缘由。
萧熠初一路跑到她面前,才刚站定,就急切地双手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知盈妹妹。”
薛知盈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萧熠初力道有些失控,抓得她生疼。
她当即向后挣扎,从萧熠初手中挣脱开,又避之不及地后退了一大步。
萧熠初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而后才落下。
“二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薛知盈声色冷淡,显然一副不想和他打交道的疏离态度。
萧熠初勉强冷静了些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开口声音也放轻了些:“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我一直努力在争取机会来见你,好不容易出来,便第一时间来找你了。”
薛知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难道他被关起来了,亦或是徐氏将他禁足。
无论如何,与她无关,她抿着唇没有答话,甚至移开了目光。
萧熠初很快再开口:“如若可以,这些话我从不想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同你说出,但眼下情况别无它法。”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再道:“知盈,我将要离开京城了,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着我吗?”
“什么?”薛知盈讶异到下意识开了口。
萧熠初直勾勾地盯着她,或是因为如今面色的苍白憔悴,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复以往的温润模样,多了些阴郁。
他压低声:“那一晚,临安王要了你,对吗。”
薛知盈脸色一沉。
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号仍是令她浑身发毛,甚至萧熠初道出这样一句令她反胃的话。
不管他想说什么,她已是不想再与他多言。
“二公子,请你慎言,我还有别的事,失陪了。”
说罢薛知盈迈步要走。
“等等——”萧熠初神情骤变,伸手再次抓住了她。
这次抓得更紧,令她根本挣脱不开。
薛知盈惊慌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少女惊慌的模样映入眼中,却未能唤回萧熠初几分冷静。
他反倒更加急切,她此时紧张抗拒的模样看在他眼里,无疑是印证了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萧熠初眉心紧皱,神情复杂。
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为这张瑰姿艳逸的脸庞着迷,他倾心于她,爱慕许久,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她的心意。
他相信,薛知盈也不例外,她应该早就知道他喜欢她。
他们之间有诸多阻碍,但他一直在想办法说服母亲。
知道她被母亲送给临安王的时候,他十分痛心。
以临安王的性子,得此美人,临安王绝对不会放过她,即使那一晚临安王就被捕了。
后来,家中随之生了变故,他自顾不暇之际也没有忘记她。
他对她的情意苍天可鉴,如今他要离开京城了,若不带她一起走,他这辈子都会后悔莫及的。
薛知盈在萧熠初的拉扯下,脸色愈发难看。
“二公子,快放开我。”
她极力挣扎着,将萧熠初如今明显虚弱的身形扯得踉跄。
萧熠初神情逐渐变得扭曲。
他不仅没有松手,甚至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也对,这事不应怪你,是我知道得太迟了,但没关系,我可以容忍你非完璧之身,你应该知道临安王被抓了,堂兄剿了他的老窝,如今已将他收押入狱,你已无法成为临安王的人了,母亲现在也已无法做主我的事,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到萧府之外,到没有人知晓你的地方,无人知道你失了清白,我会和你在一起,往后由我做你的依靠。”
薛知盈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二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熠初抓紧着她道:“知盈,你相信我,和我一起离开,即使母亲不允你为我的正妻,能为妾的可能还是极大的,我……”
薛知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然甩开萧熠初的手,甚至推了他一下:“二公子,请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她愤怒至极,可那张本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显不出太多张狂的怒意,令萧熠初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的变故已是让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承受着巨大的打击,每日担惊受怕,直到最后父亲入狱母亲将被送往庄子他也被禁足。
而后不由分说的,他也将被暂且送离萧府送离京城。
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回来的机会,但他不能再失去薛知盈了。
萧熠初的情绪已然来到了失控的顶峰。
他甚至在此境遇中生出几分可耻的窃喜。
窃喜好在薛知盈身份低微,即使他遭难至此配她仍然绰绰有余,也窃喜如今乱成一锅粥,以往不被允许的事也有了能够成功的机会。
他顾不上若薛知盈此时大喊,引来府上下人看到这一幕,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无论如何,受最大影响的只会是她。
她生性怯软,她不会那么做的。
萧熠初再度逼近,语速很快:“知盈,你现在除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想过往后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你的名声都坏了,你只有跟了我才能有依靠,即使是我的妾室,我也会……”
啪——
薛知盈忍无可忍地给了萧熠初一耳光。
她掌心发麻,急喘着气,面上浮现出惊慌。
那是脑海里下意识闪过的一瞬想法,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挥出那一耳光。
慌乱之下,她当即转身逃离。
身后传来萧熠初呼喊的声音,很快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逐渐开始感到害怕。
这就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吗。
谁能料想在她一帆风顺之际,会有萧熠初突然冒出来发疯。
无论二房遭遇了什么,萧熠初到底是萧府的二公子。
她出手打了他,不知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处。
以及萧熠初那令人恶寒的话语和目的。
这一晚,薛知盈窝在屋里一直心神不宁,几乎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果然有人前来静水院传唤她。
是老太君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面色如常,只交代老太君让她过去一趟。
薛知盈却是带着忐忑的心情一路跟随了去。
她其实多少能猜到一些,或是因为她出手打人一事,亦或是萧熠初直接发疯到了老太君面前。
无论是何情况都于她十分不利。
仁德院,宁静幽雅,草木宜人。
但进到前院厅堂内,霎时就能感觉到一片压抑的氛围。
薛知盈一眼看到了低头站在老太君身旁的萧熠初。
她心底咯噔一下,垂眸迈步走近了去,向老太君躬身行礼:“知盈见过老太君。”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两鬓斑白,面上堆着年迈的皱纹,即使眉眼生得和善,但在此时严肃起来仍令人感到威严的压迫感。
“知盈,可知我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昨夜薛知盈想了很多。
想她初来萧府时萧府的长辈对她亲近不足客气有余态度,想到此前徐氏毫不避讳地向她道出那些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子让她选择。
也想起她毫无反抗之力时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夜晚。
薛知盈屈膝跪下:“是,知盈知晓。”
老太
君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道:“既已知晓,那我便直问了,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熠初这孩子虽行事欠妥,但对你有意却是真心,你来萧府已有好些年了,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若愿意,此事我可以替你们做主,让你在他身边有个位置。”
薛知盈指尖微微一颤。
在她预料之中,但还是令人心里发堵。
她知道,老太君这番话并非当真想要促成这桩婚事,不过是念在萧熠初是她的孙子的份上。
薛知盈跪立在老太君面前,抬起头来,恭谨却坚定地回道:“回老太君,二公子青年才俊,知盈身份微薄,不敢高攀,且婚姻大事,终须两厢情愿,恕知盈不能从命。”
老太君侧过头,望向萧熠初的方向:“你都听到了?”
“祖母!”萧熠初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只要知盈!她为何不肯?我——”
“放肆。”老太君声音不高,却瞬时压下了他的激动,“王嬷嬷,请二公子出去静思己过。”
萧熠初并不敢真的在老太君面前造次,他只能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薛知盈。
他没想到,薛知盈都已是这般情况了,竟会不答应他。
但薛知盈未曾多看他一眼,因为接下来才是她今日被老太君唤来的真正的目的。
萧熠初被请离后,厅内重归寂静。
老太君这才重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薛知盈,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起来吧,今日叫你来,原也不单为熠初的事。”
薛知盈并未起身,仍旧跪着。
老太君见状,便也接着继续道:“你在萧家已有七八年,如今也到了年纪,终身大事,府中自该为你考量,此前是我忽略了此事,徐氏也未将此办妥,眼下既是正说到,我便打算着手替你操办了,京中不少人家与萧府皆有往来,若有合适门户,虽非正室,却也足可安身立命,保你后半生无忧。”
老太君不比徐氏,她不为利益,并非算计,仅是以她高门夫人的身份和认知,照薛知盈的出身为她择一门适合她的婚事,即使为妾,或许也是良家。
但老太君以往对她是不上心的,如今终是起了念头谈及此事,便是因为她引得萧家的二公子为她不管不顾求到了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为萧家的门面,只会想更快地将她嫁出去。
薛知盈此时已经想象不出若在最初她刚及笄时,便是由老太君替她操办婚事,她如今会是怎样的情况。
她只知道,那时没有,眼下她也不再想了。
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随时要离开的准备,每逢或许失败时,她总在想,大不了就提前跑路。
但没想到,这一刻仍是来得如此突然。
好在她已不是被徐氏逼迫而茫然无助之时,也不是四面楚歌进退两难时。
既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便就此做下决定吧。
薛知盈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谢老太君慈念,只是日前知盈接到母亲家书,言及多年未见,十分思念,且家乡亦有议亲之宜,知盈离乡已久,母亲殷切呼唤,我本正想寻合适时机向老太君告明此事,只能借此于今日道出。”
“恳请老太君允准知盈归乡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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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男主就回来破防了[撒花]
妹妹要去过自己的新生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