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马车内沉寂了片刻。
薛知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他面上神情有一瞬古怪。
意味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随后,他动手将那木盒又放回她手中。
“今夜不在,自己擦。”
薛知盈眨了下眼,反应了一会,才低低地哦了一声:“那好吧。”
正欲动身下马车。
萧昀祈忽的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按了下来。
“表哥?”
萧昀祈默了默,又松开手:“下去吧。”
薛知盈:“……?”
什么意思。
他好奇怪。
薛知盈一步三回头地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但萧昀祈一副毫不心虚的模样,令她并未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下到马车旁。
木彦上前道:“姑娘,属下送你。”
薛知盈摆手:“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木彦没再坚持,只目送她离开了。
薛知盈快步走在青石小道上。
一夜未归,春桃定是担心坏了。
这次,她连提前告诉她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一想到这,她脚下步子不由又加快几分。
没走多远,突然有人猛地朝她正前方挡来。
“啊!”
那人一声惊叫,被薛知盈撞了个结实。
薛知盈也是一阵踉跄,连连后退几步,抬头看见了龇牙咧嘴的萧沅湘。
“抱歉,我……”
“你没知觉吗,只有我一个人疼?”
萧沅湘皱着眉头直揉心口。
“……”
萧沅湘动作一顿,声音又低了下来:“好吧,是我故意挡在你面前的,不是你撞的我。”
“你为何要挡着我?”
萧沅湘不说话了。
她抬眼迅速看了眼薛知盈,又即刻低下。
薛知盈不解地等了片刻,还是不见她回答,便低声道:“那我就先走了。”
“欸,我和你一起!”
萧沅湘说着就跟上她的步子,这次不跟在后面,也不冲到前面,就走在薛知盈身边。
薛知盈低头不语,只顾往前走。
但两人身量差不多,她能迈多大的步子,萧沅湘自然也能,一时间根本拉不开距离,就这么并排走了好一段路。
又到分岔前往静水院的岔路口。
萧沅湘眼珠直转,这一次她一路上没能酝酿好说辞。
但薛知盈主动开了口:“萧沅湘,你是不是要跟我去静水院坐坐啊?”
“……啊?”
萧沅湘一愣便落后了两步。
她赶紧又跟上,故作不情愿道:“对,我要去坐坐。”
“好,你下次直说就好了,撞到的地方还疼吗?”
“疼死了,谁跟你说我下次还要来了!”
薛知盈感到不解。
萧沅湘总是令她不解。
她这样想着。
一路走回静水院,才刚从小道的转角处现身,正在院门前左顾右盼的春桃立刻看见了她们,急急忙忙奔跑过来。
“姑娘,姑娘,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呜……”
如薛知盈一开始所料,完全不知情况的春桃吓坏了,此时一见她就带了哭腔。
但刚才邀请萧沅湘时,她却一时忘了此事,春桃一哭喊,岂不叫人知道她昨夜未归。
薛知盈一慌,正往萧沅湘看去。
跑到近处的春桃哭哭啼啼道:“二小姐,您又怎么又来了,您不是才刚走吗,呜呜呜呜……”
萧沅湘:“……”
气氛陡然陷入诡异的尴尬中。
只有春桃一个人在为终于看见薛知盈,和不解萧沅湘去而复返的情绪发出动静。
萧沅湘一路埋着头跟着薛知盈走进了静水院。
薛知盈在院中安抚着春桃的情绪,余光不时飘向萧沅湘。
她面颊微红,看得出因春桃拆穿她而感到羞恼,但却硬是站在那处,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薛知盈哄好了春桃,摸了摸她的头:“春桃,去备一壶热茶。”
“好,姑娘,奴婢这就去。”
薛知盈迈步走向萧沅湘:“你想进屋坐吗?”
萧沅湘不说话,自顾自就先往屋子里去。
进屋后,氛围似乎更加沉闷了几分。
因为萧沅湘沉默不语,情绪也明显低落。
薛知盈同她安静地坐了一会,直到春桃将茶水送上。
她主动开口:“萧沅湘,你是不是知道什
么了。”
萧沅湘本欲伸向茶杯的手顿住,面上顿时更红,但随之又沉下眸光。
她羞于承认因为听了些不知虚实的消息,所以她有点担心薛知盈。
纠结许久,最终她还是来了静水院,却不见薛知盈的踪影,院子里的丫鬟也急坏了。
不知虚实的消息因此印证了大半,她离开静水院,在刚才那处地方碰见薛知盈,表面看不出异样,她便更加放心不下地就一路跟了来。
眼下被问到,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半晌后,她才低声道:“知晓不全,但我不会多问,你一定不想再回想那些,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然无恙。”
“我……没事。”
薛知盈有些怔然,眼眶没由来的泛酸,逐渐生出热意。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萧沅湘见状慌了神,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她,急切地道:“薛知盈你别哭啊,我都说了我不问,你没事就好了,我们不说这个难过的事了。”
薛知盈低垂的目光看见萧沅湘和她触碰在一起的手。
萧沅湘的手很软,是养在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那般的细嫩,她动作那么急,但力道却不算大,很轻易就能挣脱开。
可是她有些喜欢这样的温度。
薛知盈想,她真的是个很贪心的人。
就像萧昀祈给了她十两银子,她便想要五十两。
萧沅湘握住了她的手,她便想……
“萧沅湘,我能抱抱你吗?”
萧沅湘一愣,脸上好不容易要散去的红热霎时又涌了上来。
她支支吾吾道:“可、可以啊,就只能抱……一下。”
她的尾音散在身前带着馨香扑来的柔软身躯中。
她听见了心口处传出的细微的啜泣声。
……
薛知盈哭得眼睛鼻子通红,却没觉得有多丢脸。
萧沅湘被她糊湿了一片衣衫,竟也难得没有暴躁生怒。
一阵长久的拥抱结束后,两人就这么好似平和又似乎别扭地干坐在了桌前。
出乎意料的,竟然是萧沅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喂,我们这样,以后算不算是朋友了?”
薛知盈瞪圆眼睛看向她。
那双哭过的杏眸还泛着水光,讶异又惊喜,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朋友。
她没有交过朋友。
所以她也不知这算不算。
萧沅湘被这双眼看得心尖一颤,当即又情绪激动:“你那什么眼神,难道不是吗!”
她又变得凶巴巴的了。
薛知盈问:“那你以后会欺负我吗?”
“到底谁欺负谁啊!”萧沅湘也同样瞪大眼,还拉着自己没有干掉的衣襟给她看。
不过很快她又泄了气势,声音渐弱:“我、我我是不可能和你道歉的,但……以前的确是我误会你了。”
“……”
“喂,你说话啊!”
薛知盈:“做朋友,是不是可以不用喊我喂啊。”
“那你要我唤你什么,唤名字也可以。”
“可以再亲密些吗?”
“薛知盈,你别得寸进尺!”
薛知盈默了一瞬,妥协道:“好吧,那就唤名字好了。”
“沅湘,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夏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洒进窗户,令屋内干净整洁的地面影影绰绰,也映亮少女绯红的脸颊。
萧沅湘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肉麻。”
“没有。”
薛知盈忍不住伸手,在桌下勾住了萧沅湘的手指。
还是刚才握住她时那般柔软的触感,顺着交触的指尖,一路暖进她心里。
萧沅湘手指僵了僵,但没抽走手指:“那说你撒娇呢?”
“也没有。”
“那现在就有了,你简直又肉麻又爱撒娇。”
*
接连几日晴空,薛知盈的心里也拨云见日。
最开心的事,就是她竟然有了一个朋友。
那是怎样的开心呢。
是萧沅湘会在她的小院里陪她大半日,有时凶巴巴地发怒,有时又别扭地不说话,但她们也会絮絮叨叨聊很多别的事。
也是她被邀请去到三房的院中,第一次进到萧沅湘的闺房,她带她参观,送她礼物。
薛知盈摆摆手婉拒,她又气急败坏地凶了她,不过反倒是她看起来比较委屈。
最后她还是带走了一支素簪,打算之后也绣张绣帕给她作为回礼。
就连春桃也时常在她面前念叨起萧沅湘,说二小姐今日又给她带了好吃的糕点。
可是,也有令薛知盈心情低落的时候。
她好不容易在离开萧家这件事上有了一大步的进展,却又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让她不免会有不舍分别的情绪。
她问萧沅湘:“沅湘,若是往后我去了远方,你会想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但萧沅湘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想你干什么,我可以直接去看你啊。”
“真的吗,你要怎么去呢?”
“就……乘马车去啊,很远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会很远吧。”
“那就难办了,我爹可能不会允许我去太远的地方。”
两个少女为突然带起的话题愁思许久后,回过头来才想起,眼下的问题是,她们连萧府都出不去,还谈何远方。
“薛知盈,不要做白日梦了,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向祖母请示出府的事吧。”
自那日后已是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二房不知遭了什么麻烦乱成一锅粥,朝中也因临安王入狱牵连出不少暗中的脏污事。
但这些和薛知盈这个身处深闺中的小女郎并无太大关系。
她在这段时间内用从芸娘那拿回的布料绣出了不少绣品,因着料子好,粗略一算就已是能卖出比以往半年能卖出的更多的银两了。
再加之她从萧昀祈那要得的十两银子,因为一直没有出府,也没能派上用场。
所以她急切地想要出府一趟。
奈何出府不易,而萧昀祈也已外出多日不见踪影。
薛知盈想了想,退却道:“算了,还是再等等吧,近来府上杂乱事多,这时候去叨扰老太君准是不能被允许出府的。”
“谁知道这些杂乱事何时才是个头,你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能等来什么?”
薛知盈敛目不言。
这个话不能告诉萧沅湘,自然是等来萧昀祈回来的时候。
虽然有些愧疚,她这段时日几乎完全将他抛之脑后,只在眼下这等有求于他时才将他想起。
但事实正是如此,若非有求于他,好像也的确不用想他的呀。
不过此时一旦想起他,思绪就有些发散。
不知他那日在她下马车前拉住她,原本要说的是否是不止那夜不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不在。
也有可能不是,他怎会莫名主动向她报备行程,怪只怪她自己忘了问。
这也让她不免有些担忧,不知之前刚做出的成功是否会在这半月时间又退步,总不能到下次再见到他,又要从头开始勾引吧。
好像也不会,已经发生过的关系怎么会当没发生过一样呢,应该不会吧。
“好了,别想了。”
薛知盈一惊,还以为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被萧沅湘听了去,眸子心虚地颤得厉害。
好在萧沅湘没注意看,她正挺胸抬头拍着胸脯道:“这事你听我的,不用等,咱们直接就能出去!”
“你有什么办法?”
“明日告诉你,今夜你早些歇息,明日寅时,我们在清琼厅的院门前等你,你可别来迟了。”
薛知盈听着这话,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有些不确定,试图想问,但王嬷嬷正这时前来看来检查她的内务,萧沅湘也趁此离开,打算要早早歇息了。
当晚,薛知盈将此事告知春桃,春桃开心得意外要去秋游了。
她告诉她:“傻瓜,夏季还未结束呢。”
春桃不管,她很兴奋:“奴婢现在就去睡觉,不然明日会耽搁的,姑娘,您可一定要叫醒奴婢啊。”
薛知盈失笑:“好,一
定叫你。”
寅时。
饶是夏日天明较早,这个时辰也仍黑着天。
薛知盈带着睡眼惺忪的春桃,远远就看见了院门前的两道身影。
萧沅湘带着她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看见了薛知盈,便朝她招手。
薛知盈快步走去。
萧沅湘:“咱们走吧。”
四人一同行动目标较大,便两两一同。
萧沅湘挽着薛知盈的胳膊,压低声和她说:“你不知道,府上就这个时辰巡视最是松散,所以我们只要趁此去到东侧的围墙边,那儿有处可以攀爬的地方,是前不久才坏掉的,还没来得及修缮,我们就从那儿翻出去。”
“我们翻墙出去?!”
“嘘,你轻些声。”
薛知盈当然知道这个时辰巡视松散,她便借由此时行过鬼祟之事。
但她也就只敢绕到马厩,给马车的轮子里塞几颗小石头而已,从没敢想要趁此翻出府去。
薛知盈打起退堂鼓:“沅湘,这若是被发现了会被重罚的,要不还是算了,再等等……”
“都说了你等不来府上杂乱事结束的,真等到也不知是秋是冬了,你不是想着去卖掉那些绣品吗,听我的,这个时辰不会被发现的。”
说得……也是。
薛知盈被萧沅湘一路带着来到了她所说的坏掉的围墙边。
“知盈,你翻过墙吗?”
“没有。”
“我也没有!”萧沅湘显然一副兴奋激动的模样。
“沅湘,你其实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吧。”
“但也是为了帮你啊,你等着,我先上,然后我在外面接着你。”
薛知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看都到这一步了,也只能点点头应下。
日后她还要彻底逃出萧府,也的确应该提前多做些如此大胆之事练练胆量。
薛知盈就这么一边看着萧沅湘逐步爬上围墙,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
直到看见萧沅湘身姿翻过围墙,又听见一道落地声后,她止了思绪,知道轮到她了。
她靠近围墙,低声地道:“沅湘,那我开始爬了。”
无人回答。
薛知盈也抿住了嘴唇不再出声。
她实在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又紧张又生疏。
爬上半截高度后,她便有些害怕,忍不住又唤:“沅湘,你在下面等我吗?”
仍然无声。
“沅湘?”
似有轻微的声响隔着围墙传来。
随后萧沅湘终于应声:“我……在。”
怎么听着有些奇怪。
薛知盈神经紧绷,已是想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最高处,她不敢往下看,动作极慢地翻身向外。
可她要从何寻得落脚点啊。
夜黑风高,薛知盈卡在了最高处,上不去下不来,急得要冒冷汗。
她再次呼唤:“沅湘,帮帮我,沅湘……”
围墙下一片静默。
“沅湘……”
她终是忍不住低头,视线一恍,眼前错觉一般出现一张绝不可能出现的脸庞。
薛知盈赫然瞪大眼,身体骤然失衡。
“啊——”
腰上横来一只臂膀,接住了她,但也将她硌得生疼,另一只手大掌覆来,重重按在她下半张脸上,压下了她的惊呼声。
黑暗中,一张冷峻的面庞出现在上方,正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
薛知盈背脊一凉,心道,完了。
……
寅时过半,天边翻白,微光昏暗。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走在清寂的石道上。
为首的男人面色沉淡,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四名交叠双手低头缩肩的少女。
再往后是一众随从,风尘仆仆,显然是刚远行归来。
一路上无一人出声,行至岔路又退走一部分随从。
再到云墨斋时,萧沅湘斗胆往后一看。
仅木彦一人在她们身后,见她看来,还向她投以一道安抚和善的笑容。
然而,这并未安抚到她分毫。
随着一声轻响,木彦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守在门前,颇有一副锁死这里,她们二人今日一个也逃不掉的恐慌感。
萧昀祈信步走向书案,转身落座,一副姿态闲适的模样。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去,落在薛知盈身上。
多日不见,他在外曾分心想过一瞬,全然不知他的去向的少女会怎样不安无措,又是怎样次次去宅院扑了个空。
不过眼下看来,她倒是忙碌,忙碌到让他暂且猜不出她这些日子都暗戳戳干了些什么坏事。
唯有胆小,瑟缩,但不听话,还一如他所认识的薛知盈。
屋内静得可怕,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沅湘低着头表情痛苦地挣扎一瞬,终是顶不住这股压迫感,上前一步急切道:“大哥,都是我的主意,你要罚就罚我吧,不关知盈的事。”
薛知盈一愣,跟着上前:“不,不关沅湘的事,是我想要出府才出此下策,是我不对。”
“才不是,是我……”
“够了。”萧昀祈沉声打断。
“萧沅湘,回屋去。”
“……什么?”
萧昀祈未再重复第二遍。
薛知盈闻言,试探着抬起头来。
一眼对上了男人等在那里的目光。
视线一经捕捉,便将她牢牢锁住。
半月过去,那张曾近在咫尺的俊容又现眼前,只是相隔几步距离,又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神情冷淡,好似真如她之前的胡思乱想一般,一切又退回了原点。
薛知盈心尖陡然漏跳了一拍,不安更甚。
“大哥,真的是我,你别责罚知盈,她……”
木彦这时上前:“二小姐,请吧,属下送您。”
“可是知盈……”
薛知盈闭了下眼,再睁眼,侧目向萧沅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轻摇了下头。
萧沅湘最终还是被带离了屋中。
房门再度关上,屋内仅剩二人。
可萧昀祈再未开口,沉默的氛围让薛知盈感到几分窒息。
她不由试探着,欲要迈步上前。
才刚走动一步。
“站那儿,不准过来。”
“表哥……”
才刚开口,又被打断。
“也不准撒娇。”
薛知盈撇了下唇,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极力想要想出一个能缓和眼下氛围的方法,可什么也想不出来。
最终,她既没听话站那,也没停止撒娇。
步步挪到萧昀祈身边,伸出手指轻拉住他的袖口:“整整十六日未见,我好想你啊。”
“……”
萧昀祈视线逐渐垂下,最终落在那两只攥在他衣袖上的莹白手指。
他唇角微动,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