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玉儿——!”崔云祈温润的声音嘶哑着喊,他目眦欲裂。
成泉听到自家公子喊,忙往前看去,可除了拥挤的人群,没看到宁国公主,只是跟着公子往前跑。
李眠玉抱住燕寔脖颈,耳畔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正要转头时,天空中忽的一声巨响,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抬眼看去。
烟花飞上天际,在黑夜里炸开。
燕寔抱着李眠玉在下方小摊的架子上轻盈落下,他的目光还落在疾奔而来的峨冠博带的青年身上,却是挑了一下眉,手腕微微扬了一下,上面五色的长命缕在黑夜里鲜艳明媚。
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提步纵跃,朝镇子外飞奔。
少年背上背着文昌帝,怀里抱着李眠玉,却依旧轻盈如猫,可速度却如豹,烟花让寒夜如昼,黑衣少年极快的身影也一览无遗。
可当成泉终于看到夜色下那黑色的人影时,对方下一瞬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他呼吸一滞,忙提步去追。
崔云祈面色森然又惨白,他不是习武之人,只略懂拳脚,奋力在人潮中疾奔,却不断被人推搡开,等他追到方才李眠玉跳下来的地方时,眼前早看不到一点人影。
他喘着气,眼睛赤红,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客栈,回想方才燕寔身上背着的黑布,呼吸急促,转身疾步往院中去,一进去便见地上倒了一地的尸体,俱是被干净利落地一招毙命。
他避开尸体,快速往那间地窖去。
冰棺盖被推倒在一旁,棺中空空如也。
崔云祈面色铁青,在原地顿了足足几息的时间才甩袖离去,他快速回了另一边小院。
李夫人这几日都住在这里,不是不担心在另一边的幼儿,可幼儿有黑衣卫护着,无甚好担心,反倒是长子,眼见他日益沉默阴郁,身形消瘦,她难以放心。
今日雨停,外面这样的热闹,烟花在天际炸开,她又从侍女这听闻长子和成泉出去逛街市了,便心头松了很长一口气,闲来无事,坐在榻上看书静心,一边想着长子情路坎坷,将来如何,一边想着长子这般是否影响到崔氏,影响到幼子,一边又想着李眠玉,如今甚至希望她离开了就再也不要出现,寻个地方藏起来,度此一生。
李夫人心神不宁,怅然不已,眉头一直紧锁。
崔云祈到这院中,看到侍女也倒在了地上,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母亲?”
李夫人回过神,放下书,忙回了声:“明德,怎么了?”
她从榻上下来,朝着门口走来。
崔云祈听到了这动静,声音温和:“无事,母亲早些歇下,明日端阳节,我送母亲回湛儿那里。”
李夫人敏锐地听出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沉默了会儿,看了看门外倒映出的长子身影,终于轻声说:“好,明日我就去湛儿那里,到时包一些你爱吃的红豆蜜枣粽,让人送过来。”
崔云祈应了一声。
李夫人看着他离去,慢慢回到榻上坐下,也无心情再看书,心情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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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泉很快回来,崔云祈就在院中等着,见他空手而归,并无意外。
他摩挲着手里的长命缕,温声说:“玉儿还会来,我就在此等候。”
成泉低着头,不必公子吩咐,就知道要将手里能调动的黑衣卫都尽快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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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依旧潮湿泥泞,水雾濛濛。
到先前那座山时,快五更了,李眠玉一路上都未曾说话,睫毛上沾着水汽,紧紧抱着燕寔。
燕寔上山时动作稍缓,呼吸也渐重了些,李眠玉听到他呼吸这样粗重,忙缓过神来,抓住他衣袖,小声问:“燕寔~累不累?如今已经离开那镇子了,我们先歇会儿。”
“我不累。”燕寔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很爽。”
李眠玉:“……”
不知道他忽然在爽什么。
难道是刚才打架打赢了心中快活?
燕寔抱着李眠玉,在一块山石上稍作停歇,便继续往上飞跃,轻功使得出神入化,沾着水汽的叶片不断从身旁掠过,李眠玉脸上被溅到几滴,便将脸往他怀里埋深了些。
察觉到她的动作,燕寔低头,便要将真气再震荡开一些,李眠玉却仿佛有所察觉,一下又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一点雨水而已,不要紧,你保存体力。”
夜色下,燕寔忍不住唇角翘了下,慢声道:“我体力很好。”
这话说罢,不等李眠玉再说什么,真气荡开,往山上飞跃的速度更快了一些,李眠玉忙抱紧他,再不多话,否则张嘴就要吞西北风了。
到山顶时,天还暗沉沉的,无月无星。
这里靠近山崖之处,有一棵松柏,松柏之下,是打造好的一口棺材。
李眠玉被燕寔放下来,便低下头再也忍不住,泪盈于睫,她目力不佳,夜里没有灯火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儿有一口棺材,是她和燕寔去流溪镇前为皇祖父准备的。
一代帝王,只能落魄地安葬在此处,李眠玉虽说服自己待过些时候就带皇祖父去梁渠山,可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心中难受。
燕寔将李眠玉放下后,便将身上背着的文昌帝轻轻放到了棺中。
如此之后,他又点了一旁备好的火堆,并取出包袱里备好的香烛点上。
火光亮起,李眠玉眼前豁然明亮,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背对着松柏,忙转过身来,当她抬头往前看时,视线瞬间模糊,对着棺椁方向跪了下来,燕寔陪着她一起在旁边跪下。
李眠玉磕头,他便也跟着磕头。
“玉儿不孝,今日才将皇祖父救出。”李眠玉直起身来,才说一句,眼泪便湿了脸颊,她有许多话要对皇祖父说,到了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她默默哭了许久,眼泪一滴滴落下。
燕寔没有出声,安静跪在身旁。
许久之后,李眠玉才深吸一口气,道:“皇祖父,玉儿自作主张将与崔云祈的婚约退了,我不要他做我的驸马了,玉儿与您说一声。皇祖父曾说过,玉儿想做的事便去做,不想做的事便可不做,所以玉儿知道您定不会生气。”
她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道:“如今大周江山被卢三忠夺去,他兵强马壮,驱逐外敌,率先攻去了宫城,又有崔相带天下文臣辅佐,坐上了皇座。
“李氏皇族所剩无几,十二皇叔在外潜逃,玉儿不知该如何。
“玉儿想了许久,若是这卢三忠能整顿破碎山河,止戈兴仁,令天下欣欣向荣,虽玉儿不甘,但若为百姓故,玉儿身为李氏皇族,也无话可说,古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①玉儿懂。”
李眠玉说到这,又静了许久,抹了抹脸,才继续道:“还有一事,玉儿要多谢皇祖父将燕寔送给玉儿,没有他,玉儿离不开宫城,也或许活不到现在,玉儿带他向您磕几个头。”
她转脸看向燕寔,泪眼濛濛,什么话都没说,又朝着棺椁磕了几个头。
燕寔自然安静着跟着一起磕头。
李眠玉再抬起头时,雾蒙蒙的脸上又有了些笑意,似有些不好意思,“皇祖父~玉儿以后想带着燕寔隐居山林或是选一处小城生活,希望皇祖父不会反对,当然,玉儿知道皇祖父这样疼玉儿,定不会反对。
“玉儿这些日子来学了许多东西,会下田捡穗子,会开蚌挖珍珠,会采蘑菇,会扎马步,还会射箭了,这些都是玉儿在陈家村时学的,有些是村民教的,有些是燕寔教的,玉儿和燕寔还一起养了鸡和兔子,还带了一只给皇祖父看呢!就在这儿!
“玉儿还会写祭文挣钱,虽说如今花的都是燕寔的积蓄,但将来玉儿会努力挣钱养自己和燕寔,燕寔很能干,什么都会,皇祖父不必担心玉儿无衣可穿,无谷可食。”
一阵风吹来,火光摇曳了几下,李眠玉眼中的泪就汹涌得更厉害了。
但她笑着说:“皇祖父听到玉儿说的了对吗?那皇祖父就安心吧,玉儿能把日子过好,将来,将来玉儿还想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玉儿会像皇祖父一样,陪伴他们长大,教他们道理,将来希望玉儿的孩子能像皇祖父一样文韬武略俱都精通。”
说到最后,李眠玉有些不好意思,余光无意识朝身侧沉静的少年看了一眼,又抿唇笑了一下。
她又对着棺椁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额头都已经红彤彤的了,“皇祖父,您若是见到了父王母妃,一定要和他们说,玉儿很想他们,玉儿这些年过得也很好,玉儿一直很幸福。皇祖父若见不到父王母妃也没关系,那定是父王母妃已经转世为人,玉儿也盼皇祖父能早早投胎,来世做个富贵闲人也很好,逍遥自在。”
李眠玉眼底的泪忽然开始如泉涌,她唇角扬着,不停吸气,“皇祖父安心去,不必牵挂玉儿了。”
她再磕头。
燕寔也在旁磕头,头伏于地,少年沉声道:“圣上,臣会照顾好公主。”
李眠玉便哭得更厉害些,她转头对燕寔道:“燕寔,葬皇祖父。”
燕寔点头,拉着她起来。
李眠玉走到棺椁旁,此时天色微亮了,棺中人被黑色油布包裹着,看不清面貌,五月的天,出了冰棺后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异味,她死命抿着唇也止不住眼泪。
“可要再看看圣上?”燕寔低声问。
李眠玉眼睛通红,却缓缓摇了摇头,“皇祖父一生骄傲,定不愿我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时候。”
燕寔便将棺盖盖上,扛着棺椁跳下早就挖好的深坑中。
等他再上来后,李眠玉拿起旁边的树枝,与燕寔一起将土落下。
风再次吹来,火光盛了一些,将四周柏树吹得簌簌作响。
李眠玉不自觉抬头,泪眼朦胧间,仿佛看到皇祖父穿着身褐色的圆领常服站在柏树下朝她摆手道别,她起身想往前,却踉跄了一下,燕寔从旁揽住她。
“燕寔,我看见皇祖父了,他就站在柏树下。”她紧紧攥着燕寔的衣襟道,呜咽着说。
燕寔应了声。
李眠玉哽咽着,睁大眼睛看着前方,此时灰青色的天乍然破出金色的光,许久未晴的天渐亮,恍惚中,她仿佛看到皇祖父微笑着站在金光下。
她松开燕寔,朝着前方走了两步,努力笑着朝天摆手道别。
燕寔走到她身后,默然看着天,缓缓又将视线放到身旁的人身上。
李眠玉擦了擦眼睛,仰头看着天大亮,努力平复着心情。
缓了会儿后,她便重新与燕寔一起葬皇祖父,并立碑。
碑是一块山石,上面没有题字,只立在这山巅之处,盼一代帝王能时时俯瞰这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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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安葬好皇祖父,李眠玉又和燕寔磕了几个头,心情好了许多。
她站在崖边,与燕寔静静看了许久的日出,好半晌后,才哽着声音说:“燕寔~我们还不能离开。”
燕寔看着她,他一贯沉静淡然,不爱说话,但此时那双漆黑的眼似乎也有些水亮。
李眠玉便忍不住伸手擦他眼睛,小声说:“方才在镇子里时我听说官衙抓了几个陈家村的人,无缘无故的,陈家村的村民都十分朴实,怎会被抓?我怀疑是……是崔云祈逼我现身抓的。”
说到这里,她既生气,又难过。
生气崔云祈这般行为,又难过他竟是拿无辜之人威胁她。
温润风雅的世家公子,怎会是今日的疯子?
李眠玉抹了两下眼睛,喃声:“燕寔~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可她也知晓,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如何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救出陈家村民呢?
李眠玉摸了摸手腕上绑着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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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寔垂目看着她情绪刚好点又开始走神,心里漫不经心地想,什么陈家村人,死就死了,与他何干?
他是杀手,是暗卫,可不是救世主。
可是李眠玉想救。
少年幽幽叹了口气,也开始想,人会被藏在哪里,怎么样杀光人,又怎么样将人带出来。
要不把崔云祈杀了吧。
但她会伤心吗?
燕寔漆黑的眼幽深,又想起方才李眠玉说要找一处山林或一座小城隐居,他开始想,梁渠山暂时去不了,且太远太偏了,山上多山石少草木,不适宜她居住,那何处适宜呢?
最好易守难攻,让人难以找寻。
再搭一间木屋,要一张很大的床,用结实的木料做,不容易散架。
他要先成亲!
“燕寔~我有一个想法。”少女微哽的声音再次响起,燕寔低头看去,她脸上的妆粉都被眼泪弄花了,黑一块红一块的,他忽然有些想笑,拿帕子去擦她的脸,心不在焉听她说话。
“崔云祈聪颖无比,既放出这话引我前去,人定不会真的被关在郡治大牢,定是在别处,崔府与流溪镇的可能很大。”李眠玉认真思索着,“他本性不坏,也知我脾气,不会真的伤害他们,或许是骗他们跟他走的,用的定是我未婚夫的名头,那便会请他们去崔府上座,至于流溪镇,则是因为他将重要之人都放在那儿,卫士也多。”
本性不坏……
燕寔俯首看她脸上伤感的神色,沉默不语,漆黑的眼却一眯,杀了他果然会让她伤心。
他拿着帕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他一定会在真正的地方守株待兔等我前去。”李眠玉神思飘着,没察觉到自己的脸被揉了又揉,只想着法子,既是她要救人,武力上她不能出多少力,那就一定要多想想怎么样让燕寔省力一些。
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暗器,喃喃:“也或许他能猜到我所猜到的,索性也不设迷瘴之地,就在流溪镇等我……燕寔你连续这样拼命太累了,先歇一两日,我们部署部署。”
卢三忠一路征战又夺得京都登位,这个时间,妻女应当还在陇西郡等待礼部来迎,若是有刺客,她们出了事,崔云祈必要带着一些卫士赶回去,到时,救出陈家村人或许更容易。
可……这样利用无辜之人又与崔云祈何异?
李眠玉又静了会儿,忽然低声说:“燕寔~我去见崔云祈最后一面,到时……燕寔!疼!”她刚说完,脸颊便一疼,一下收回心神,捂着自己的脸仰头看身旁少年。
燕寔默默将手里的帕子拿给她看。
日光此时大好,李眠玉看到帕子脏污一片,又想到方才自己止不住的哭,瞬间想象得到方才自己是顶着什么样的脸了,顿时忙低头抽出自己腰间的帕子,蹙着眉细细擦脸。
燕寔又看了一眼用绳子拴着的兔子,忽然幽幽道:“阿眠,兔子刚刚拉你身上了,你没闻到吗?”
李眠玉听他还在叫她阿眠这个扮作童养媳时的称呼,莫名想笑,听到他后半句,脸色却僵硬了,整个人仿佛都不会动了。
好半晌,也不敢低头去看,只呆着脸恍恍惚惚:“兔子怎么会拉?”
“你抱着兔子这么久,从流溪镇一路到山上,时间太久了,兔子就忍不住拉了。”燕寔慢吞吞说着,还幽幽在后面补了一句,“你紧紧抱着兔子,手上也都沾到了,刚才我就想提醒你,可我没敢和你说,正好刚才天黑你也看不到。”
李眠玉几近昏厥过去,十根手指僵硬地展开,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已经感觉到手指间的粘腻,再联想到方才她拿着帕子擦脸,顿时头昏脑涨,呼吸不顺,感觉自己已经和十二皇叔一样了,整个人直挺挺就往后倒。
燕寔老神在在捞住她,漆黑的眼看着她,沉静又可靠,低声说:“去溪边洗洗。”
山顶有溪水,离崖边有些距离,是那一日李眠玉与燕寔上山给文昌帝寻暂眠之地时找到的。
李眠玉一听这个,一口气缓上来,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她十指张开着,不敢再并拢,也不敢去看,在心里连连对春花大娘们致歉,待她清洁过后再细想解救之法,她催促着燕寔:“快、快带我去。”
燕寔低头看了一眼拴在树上傻呆呆吃草的兔子,微微翘了翘唇角。
他横抱起李眠玉慢慢往温泉那儿去。
李眠玉平时习惯了他飞一般的速度,现在他闲庭信步,慢慢悠悠的,她心里一下有些着急了,“燕寔~你快一点!”
少年漆黑的眼看着她,幽声:“赶了一夜路,现在有点累了。”
李眠玉话噎住了,一下觉得他脸上的青白好像不是画的,而是身体果真是虚了,但她还记得他刚才的话,“你刚才不是还说很爽吗?”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燕寔声音很低,但理直气壮。
李眠玉心里既着急,又心疼她可怜的暗卫,憋着一张脸硬挺着,灵魂跟着飘了出去,这样才觉得这十根手指不是她的。
但燕寔忽然俯下身,贴了贴她的脸,她的灵魂被迫又飘回来,疑惑地看他。
燕寔:“这样,我也脏了。”
李眠玉呆住,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就听他又说:“一会儿我与你一起洗。”
她面色一下涨红,举着两只手,幽声:“燕寔~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玩。”
燕寔低声:“我知道,刚葬下圣上,你还想去救陈家村人,你心情不好。”他顿了顿,“我只是和你一起洗一洗,洗过之后,你心情好点了,再想怎么救人。”
李眠玉仰脸看他。
燕寔垂目看着她:“人我会去救的。”
李眠玉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她能想到燕寔会以什么样的法子去救人,他一个人是可以能杀很多人,可他一个人怎么把很多个村民安全带出来?
她的心软软的,声音也软软的,“燕寔~刚才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救人的,我会和你一起去,我要见崔云祈最后一面。”
燕寔眉头一蹙,他生了一对浓黑的剑眉,眉心一皱,凌厉的气势便遮掩不住。
李眠玉可不像刚刚出宫那会儿还会对他这样的神情发怵,她说:“你放心,我也不傻,只是……”
“只是你想做饵。”燕寔打断她。
李眠玉便抿唇笑了,泛红的眼睛一弯,她并不多解释要如何做,只轻轻说:“燕寔~你一日把我当公主,我一日就要养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若是你因此丢了命,那这世上就我一个人了,到那时,我想我不会再快活了。”
夏日的风吹在身上,令人头脑发昏,浑身滚烫,血液都像要烧起来。
燕寔的心跳得极快,清黑的瞳仁看向怀里的人,一瞬不瞬盯着,他出了会儿神,好半晌才低声说:“没有人像你这样养暗卫。”
“可我就你一个暗卫,我就想这样养你。”李眠玉语气娇憨,却极认真,一双含雾的眼睛里如有春水流动。
燕寔没有吭声,忍不住低头又蹭了蹭她的脸,撒娇般。
李眠玉怕痒,忍不住笑,手直挺挺地去推他,“燕寔~”
燕寔也笑,抱着她亲了又亲,在她本就磕红的额头吻了又吻,才是足尖一点,往溪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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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后,成泉忽然跑着进了书房,手里拿着一封信,“公子,方才一个小乞丐送过来信!”
崔云祈怔了一下,放下手中折子,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信。
打开,信中是玉儿熟悉的字迹,上面只一句话——
“明日辰时,将陈家村诸人送到镇外三里处林子,我来见你。”
崔云祈抿唇笑了一下,轻声:“她写信时连耐心都没有了,用的全是不耐的白话,可又如此坦荡,她攻的是心。”
成泉低头也看到了信上的字,一时迟疑,“公子,现在怎么办?”
崔云祈靠在椅上许久,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眼睛又红了,流出泪来,“玉儿甚懂我,玉儿又甚狠心!”
“公子……”成泉不懂。
崔云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是痛苦的温柔,他低声说:“照她说的做,将陈铁山一家也一并送出去。”
成泉还是不太明白,迟疑道:“那黑衣卫是否要安排?”
崔云祈摇了摇头,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低声叹:“她这样来见我,我又怎能再行无耻之事?”
“那……公子,还射杀那暗卫吗?”成泉再问。
崔云祈听此,面色便阴郁了几分,却是笑着问:“那群废物真的杀得了么?”
成泉不说话了,心想,难道公子打算放开公主了?
就算公子放过了,那相爷呢?
崔云祈闭上眼,捧着信再不多话,神情让成泉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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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花几人被请到一处院子里好吃好喝几日却不见人,心情忍不住有些忐忑。
这日一大早,成泉亲自过来,将陈铁山一家带过来,陈春花许久没见二叔一家,顿时喜不自禁,抱着她二婶孙翠兰又哭又笑,见他们都瘦了,忙问:“二婶,这一年多你们怎都不会来?”
孙翠兰是个朴实村妇,胆子很小,余光看到成泉,不敢说一直在牢里,只含糊着说:“在外面做生意呢,忙得不得闲。”
陈铁山和陈松柏父子却面有怨色,当着人面也不敢言,陈春花此时太过高兴便没发觉,很容易信了。
因着这个,当成泉说要送他们回去时,陈春花都没生出什么怀疑,只是问:“小玉妹妹寻到了?怎么不让我们见她,不是说会有婚宴吗?”
成泉只说:“是公主的意思。”
陈春花心里奇怪,却没有多问,还沉浸在见亲人的喜悦里。
一旁扶着肚子的陈绣娥却觉得奇怪,心中几分不安,只是不曾多言,只抓紧了儿女的手,上了外面的马车。
两辆马车摇摇晃晃出了镇子,陈春花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外看,看到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忍不住多看两眼。
“春花,这些人不是好人!”陈松柏见陈春花频频往外看,再忍不住,伸手拽住她,小声愤愤道。
陈春花啊了一声,回过头有些茫然看向堂兄。
“狗娃!”陈铁山在一旁低声叫他小名,喝斥他。
可陈松柏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一年多牢狱之灾让他胸口怨愤不已,他道:“当日我和我爹是去向郡治官衙报发现铁矿一事的,本以为能得到嘉奖,但那卢大公子让把我娘也接进郡治来后,就把我们关在牢里!”
陈春花一下捂住她堂哥嘴巴,小声说:“快别说了,咱们陇西节度使大人做皇帝了,那卢大公子现在可是皇子呢!”
陈松柏拉开她的手,呸了一声,无声用嘴型骂了三字——狗皇帝!
他又说:“现在他们不知要把我们带去哪,指不定要带去什么山里埋了,春花,你就不该来!”
这里面许多事儿呢,陈春花一时也对她堂哥说不清楚。
陈松柏心里紧绷着,道:“咱们得逃!”
陈春花心也乱了,说:“可外面许多卫士呢!”
陈松柏往外一看,又泄了气。
一车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中惴惴起来。
另一辆车中的陈绣娥母子三人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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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时,马车中几人便迫不及待推开了车门,抬头时,便见不远处的树下,站了一对少年男女。
一个身着黑色的武袍,身高腿长,俊俏漂亮,站在那儿如一柄剑,气势轩昂,一个身着蓝裙,娉婷袅娜,天姿灵秀,如一对无双璧人。
崔云祈依旧是峨冠博带,风姿迢迢,从马车中下来,遥遥看过去,消瘦面容越发苍白。
李眠玉也遥遥看着,很快收回视线,忍不住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暗器,小声问燕寔:“燕寔~周围暗处可有卫士?”
燕寔眯了眯眼,“只有车旁几人。”
李眠玉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了解崔云祈,一时不语。
燕寔漆黑的眼看着崔云祈,沉静而幽深。
示弱,谁不会?
他忽然俯首看李眠玉,忽然声音很低地说:“他要是欺负我,你会替我报仇吧?”
语气几分撒娇,几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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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①来源于《孟子》
后台卡了半天一直404,今天也抽50红包感谢大家一路追读到这里,(昨天那章随机发放了哦)也谢谢大家营养液,我知道许多小可爱可能看完文案就会离开QAQ,但希望大家多陪陪小玉小燕!(惯例一会儿会精修,用词、错别字,和精修一些对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