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征兵令。
李眠玉在后面一听到这话,本来困顿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她咬了咬唇,伸手攥紧了燕寔袖子,声音很轻,“燕寔~”
燕寔回身,把手按在李眠玉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再是转头请陈春花进来说。
陈春花满脸焦急,跟着两人进了屋。
但她一进屋,便看到那张大炕上只一床棉被,一只枕头,此时被褥掀开,显然两个人是从这上面起来的。她一时怔了一下,话不过脑问:“小玉妹妹,燕郎君,你们兄妹这般大了还睡一个窝一个枕啊?”
李眠玉眨眨眼,看向炕,又飞快抬起眼瞭了一眼燕寔。
少年俊俏的脸上神色镇定平静得很,“感情好。”
只三个字,陈春花无话可说,李眠玉却低了头脸颊莫名微红。
不过此时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三人在方桌旁坐下,陈春花坐下就把方才来人骑着快马来了村里向她阿爷说征兵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后又说:“上回一个月前征过一次兵了,咱们村那时候就出了一百五十人呢!这回又要一百二十人,哪里来这么多人!咱们陈家村先前没遇上洪涝,可听说别处闹了不少灾,死了好些人,怎么又要打仗呢!都怪那先前的老皇帝不守好国,现在弄得被个外贼做了皇帝,各地还要起兵!苦的都是咱们!”
李眠玉听她前半句时,忧心的是燕寔如何应对征兵,可听到后半句时,心里便止不住伤心了,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睛。
油灯昏暗,陈春花义愤填膺,她没有注意到李眠玉的神色。
燕寔在陈春花提文昌帝时便转头看她,见她垂眸泫然若泣,再看向陈春花时微微皱了眉。
陈春花一抬头,对上对面少年的眼睛,那般漆黑冷漠,一时心里竟是发怵生寒,莫名便住了嘴,但她只是稍稍默了默,也没将燕寔这般冷的神色太放心上,只当对方听了征兵令心情不好,很快她又说:“你们兄妹两相依为命,要是燕郎君也被招去了,小玉可怎么办?”
李眠玉重新抬起头看向陈春花,“你可是有法子不让我阿兄被招去?”
既是流民也要纳入名额,燕寔这样十八岁的少年郎,器宇轩昂,身形矫健,他们如今无法表明身份,若是还留在村里,是定会被拉走的。
可听陈春花的语气,她觉得她似乎另有话说。
虽李眠玉生得灵秀如瓷娃娃一般,可她平日总笑盈盈的,去挖藕那日被诸多人揉捏了脸颊也笑眯眯的,陈春花没见过她哭,这会儿见她眼皮泛红,两只眼里水当当的,泪珠子就在睫毛上挂着,随时都要掉下来,一下看着心软心疼。
她迟疑了一下,忽然有些害臊起来,觉得自己这般有些趁人之危。
陈春花捏着袖子安静了会儿,但她向来爽快了,便说了:“这法子也是我刚刚情急之下想到的,咱们陇西节度使从前定下过一条规矩,家中若有两名及以上壮丁被征兵后又死于战场上,且家中无其他青壮,家中日后便可豁免兵役。
“我阿爷和阿奶一共生过五个儿子,因为我阿爷是村长要带头,二十前征兵时,我爹、我二叔三叔四叔都被征了去,只留我五叔在家,后来我爹和我二叔回来了,三叔四叔没能回来,我五叔那时候十多岁,后来生了疟疾没的。
“我爹因为当兵时伤了腿,所以从后来在山里摔了一跤没稳住身体,落下了山……我二叔如今又不知去了何处,所以,假如燕郎君是我家里人,应该就能豁免兵役。”
她将老村长家如今人丁凋零的原因一股脑说了,说到最后才说出法子来。
这法子,不必说得太明白,李眠玉和燕寔都不是蠢人,自然听得懂。
陈春花说完后脸有些红,低下了头,没去看李眠玉和燕寔的脸色,她这是有点趁火打劫了。
“不必了。”
李眠玉还在发怔时,听到身旁燕寔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她一下转头看过去,昏暗灯火下,少年微侧过脸看她,漆黑的眼平静。
这话中意思,李眠玉觉得自己能听懂,可她不懂他如何逃过这一次的征兵。
难道是带着她再次逃亡?
李眠玉心中酸楚难受,忍不住拉住了燕寔袖子,燕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转头再看向陈春花,重复了一遍:“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陈春花也怔怔抬头,她脑子没想那么多,先是被拒后的面色涨红,但很快又说:“那怎么办?难道燕郎君真的要去当兵?那小玉妹妹……小玉妹妹住我家,我照顾她!”她看向李眠玉,又立即说道。
李眠玉满面忧色看着燕寔。
燕寔却说:“我有怪疾,时不时发作,无法上战场。”
少年平淡的声音一出,李眠玉更是一愣。
陈春花心中不解像燕寔这样矫健俊朗的少年怎么会有怪疾,她欲言又止,却不便问出来,此时天色也黑了,她再无理由待下去,便起身道了别。
李眠玉将她送到门口,虽此时神思混乱,但不忘向她道谢,“春花,多谢你特来相告。”
陈春花摆手,“我就是急性子,忍不住就过来说一嘴。”
临走前,她的目光悄悄又朝燕寔看了一眼,见他的目光放在李眠玉身上未曾瞧她一眼,不免失落。
--
陈春花一走,李眠玉就关院门回身看燕寔,焦急问道:“燕寔,你有怪疾是什么意思?”
燕寔早知道她会问,不忧不急,拉着她先往屋中去。
李眠玉乖乖跟着走,可又有些着急,进了屋关了门便仰头再次问他:“你到底有什么怪疾?”
燕寔却不急着回头,他俯首看她,明润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似好奇可声音里却有一分笑意,慢声问:“你很担心吗?”
他伸手戳了一下李眠玉的脸。
李眠玉:“……燕寔~”她有些着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
燕寔无所谓地说:“暗卫都会服用一种秘制药,一般一月需要吃一颗,否则会毒发。”
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皇室多疑,自然会有挟制人的手段。
李眠玉虽天真,却不至于不明白个中道理,她听到这,脸都白了,攥住了燕寔的手,眼圈一下子红了,说不出话来,“那你、那你……”
少年看着她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白润润的,又伸手揉了一下,反手牵着她的手往炕边走,“我不是寻常暗卫,没有吃这种药。”
李眠玉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说话,又听他说:“我服的药物,一年才需要吃一颗,这颗药能令伤口愈合快,习武事半功倍,但若是在一年后不补,同样会毒发。”
燕寔说话这样大喘气,惹得李眠玉心绪几番起伏,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都要掉不掉的,又忧又恼,一双眼瞪着他,可很快还是忧大于恼,且燕寔她李氏皇族的暗卫,她忍不住心中生歉。
“所以这征兵该如何应对?”李眠玉声音轻轻的,眼睛通红。
“还有半年,是我毒发的日子,我可以用真气催毒,提前发作,但这也不是真正的发作,只是发作一些毒性,到时会卧床一两日左右,与死人无异,过了时间就会醒来。”少年俯首,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慢,“你会照顾我吧?”
李眠玉听到燕寔半年后会毒发,睫毛上的泪终于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抓住他衣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你身上带药了吗?”
燕寔摇头,他显然无所谓,“半年后再说。”他顿了顿,再次问道,“你会照顾我吧?”
李眠玉怎么会不照顾燕寔?他待她这样好,这一路若不是有燕寔,她早就死了,即便不死,境况也与死相差无几。
她当然会照顾他!
李眠玉双目含泪,鼻子酸楚,点点头,她说:“等我找到皇祖父,就让他把解药给你,以后再不要吃了。”
燕寔没吭声,油灯昏昏,屋中静寂,他俯首看着李眠玉,倾身靠过去,毫无预兆的,唇贴住李眠玉的唇,狠狠吮了一口。
大胆又凶狠,藏于沉静之下的野性。
李眠玉呆呆地坐着,看着燕寔时,心中满是迷惘,迷惘于他的举动,她想指责他胆大妄为,却又指责不出来。
在她呆愣怔神间,燕寔又快速松开了她,低声与她说:“若是我昏睡时出了什么事,就用我的软剑在我胸骨间隙插一剑……不会伤及肺腑心脏。”
听到这一句,李眠玉顾不上别的情绪,一下慌了,眼泪滚了下来。
不等她说话,燕寔低头解开外衫,解开衣襟,将内衫袒开,露出胸膛,又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两胸之间,“记住这个位置了吗?”
李眠玉脸上已经湿漉漉的了,她不愿意拿剑去插燕寔,睫毛抖得厉害,可一边流泪一边努力记住位置,“燕寔……”
“当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等我醒来即可。”少年语气冷静得很,甚至慢慢笑了一下,对着李眠玉眨了眨眼,凌厉散去,只剩无辜和无畏。
李眠玉一下忍不住了,上前环住燕寔,哽咽着说:“燕寔,要不你还是和陈春花假成亲吧?”
这是最容易的方式了。
燕寔低头漆黑的眼睛看着李眠玉,幽幽的,“我不想。”
李眠玉眼睛湿湿的劝他:“等征兵结束……”
少年声音沉静,“我不要。”
李眠玉看着燕寔的目光怔怔的,她的眼睛里有泪,便仿佛隔着水雾看他,他的面容该是模糊的,却又那样清晰清灵。
燕寔凑过来看她,金色的烛火点缀在他的眼睛里,光华流彩:“我要是成亲,就是真的,只此一次。”
李眠玉吸着鼻子静了一会儿,脑袋里有混乱的东西闪过,可她来不及捕捉,又说:“那我们逃吧,去山里面,住在山洞里也行的,皇祖父说寻一处安全之地,这儿不安全了,我们就去山里。”
过了一些安宁日子,她几乎快忘记当日逃亡时的紧绷了,村中虽安然,可他们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以居存。
少年声音低低的,漆黑的眼沉静中几分狡黠:“山中有卫士在开凿铁矿,光是那些卫士人手不够,不出几日会有更多卫士来,匆忙跑进山不是优选。村中人见我们忽然不见,也会有疑虑,容易引起注意与怀疑。陈家村是一处安全之地,如今因为开矿有许多卫士的原因,称得上灯下黑之处,如今四处还有卫士在找你,但他们会因为山中开矿的卫士多而忽略此地。”
“何况,你不是喜欢这里吗?”末了,燕寔问她,瞳仁清澈,“我们就在这里藏身。”
李眠玉听着他平稳的声音,也渐渐冷静下来,她眼中依旧泛泪,仰起头看燕寔,“燕寔,你不会出事的对吗?”
“不会。”燕寔斩钉截铁,有着少年的意气风发,“我很厉害的,否则圣上怎么会把我给你?”
他脸上无甚表情,一双漆黑而澄澈的眼睛看着李眠玉,里面像是有星子,李眠玉看到了他的笃定。
李眠玉今日听燕寔说的一句句长句快抵得上他一月说的话,想到这个,她又有些想笑了,她眨眨眼,心里安定下来,破涕为笑,“燕寔~你真臭美。”
燕寔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抹了两把她潮湿的脸,歪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眠玉拍开他粗糙的手,自己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她又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也抿唇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认真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燕寔点了点头,看看她,最后想了想,凑过去低声:“明日若有卫士来,行事粗鄙一些。”
李眠玉迟疑了一下,“怎么样是粗鄙?”
“有人来就大声嚷嚷,哀哭我快死了,若有人不信要将我如何,你就朝他吐口水,跺脚说谁也不许碰你阿兄,头发不用梳,乱一些,最好骂几句,想想陈春花是怎么骂的。”少年慢吞吞教她。
李眠玉沉默许久,望着他艰难说:“一定要这样吗?”
燕寔见她双眉皱起一脸难办的模样,抿了下唇压了下唇角,点头:“一定要这样。”
李眠玉幽幽叹了口气,想想钻粪桶的十二皇叔,没什么做不了的!
为了她和燕寔的小命,为了留在陈家村不再逃亡,她点了点头,“好。”
燕寔嗯了声,半搂着她躺了下来。
李眠玉以为他现在就要把自己搞毒发,一下又紧张起来,脱了鞋爬上炕坐在他身侧想守着他毒发,但她忽然想起一路走来遇到的好些问题,赶忙拉住他,“燕寔~我是不是每日要喂你喝些米粥?”
“不用。”少年顿了顿,“把家里的米面拿去一些到陈绣娥家,这几日你去她家吃饭,出门时戴个方巾,说自己脸出了疹子。”
李眠玉很想强撑说自己做,可她十足担心自己将灶房烧了,倒时候和燕寔一屋两尸,便点点头,不在这种事上制造多余的麻烦。
她又迟疑着问:“那你会想要更衣吗?会尿裤子吗?”说到这,她有些面红,又有些欲言又止。
燕寔:“……不会。”
李眠玉却有些怀疑,踌躇了一下说,一双妙目忽然扑闪着看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燕寔~要不,你现在先去更衣一下。”
说起来,每日她都不知燕寔是什么时候去更衣的。
少年脸色有些难以描述,他直挺挺躺了下来,似有些羞恼,耳朵微红,闷声:“不必。”
李眠玉见他如此,公主内心宽容,就随暗卫去好了。
她此时已是全然没了睡意,轻声问燕寔:“燕寔~那你现在是不是就要‘毒发’了?”
少年终于忍受不了她的念叨,伸手拉着她胳膊倒下,棉被一拉,“明早。”
李眠玉其实还想问一些问题,诸如需不需要她帮忙翻身?需不需要她帮忙擦身体?
可她又转念一想,这自然是需要的,否则又为什么叫照顾呢?
于是李眠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保存好体力照顾她的暗卫。
但……睡不着。
李眠玉睁开眼,“燕寔~”
燕寔:“是不是胸口疼,需要真气疏通?”
李眠玉呆了一下,这种时候哪还会浪费燕寔的真气,她立刻紧紧闭上眼睛,“睡吧燕寔。”
燕寔没吭声,闭着眼静静的,仿佛已经困顿至极的模样,无人与李眠玉说话,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可她睡着后,燕寔却睁开眼,悄然起身。
他穿上外衫几个纵跃,去了一趟老村长家,确定门口拴着一匹马,而老村长家空屋里睡着一个卫士,才是回到小院。
回去后,他没有立即睡,而是拿出妆粉,在李眠玉的脸上轻轻揉按,描眉画唇,好一会儿才是停下手。
燕寔趴在炕上看了看面色微黄长满疹子的李眠玉,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凑过去亲了亲她。
公主真好玩。
燕寔躺了下来,想了下明日的安排,生出几分期待和好奇,面无表情在几处穴位上点去,很快唇角流血,喘了几口气,昏厥过去。
--
流溪镇,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深夜,两匹马在后门处停下。
成泉上前轻轻敲了门,后门很快被人打开,里面的人提着灯,看到后门处穿着斗篷的两人也不觉意外,恭敬道:“公子,夫人自上午收到急信便一直在等候。”
“嗯。”温润柔和的声音应了一声。
成泉接过了灯,在前面带路,很快到了一处厢房那儿停下,轻轻敲了门。
屋门被人打开,崔云祈走了进去,摘下了兜帽。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桌案前,端庄温婉的妇人坐于前,她容貌甚美,眉眼间却有些疲累的细纹,见到崔云祈后,细细看了看他。
“母亲。”崔云祈轻轻唤了声,行了一礼。
李夫人点了头,温声让他坐。
母子两此次会面所要相谈之事不过是娶卢姝月一事,李夫人低声说:“方如莲想带走你弟弟去节度使府,我不会同意,不管你与你爹谋划什么,都不要波及你阿弟。”
崔云祈提起幼弟,神色也柔和,“自然。”
李夫人再抬头看向崔云祈,面上看不清神情:“你爹这个人,强横霸道,又沉肃严厉,做什么都是为了崔氏发扬光大,只要为崔氏好,没有什么不会同意,做这崔氏宗主,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尤其到了如今时日。”说到此,她言语之中几分厌恶,顿了顿后,又柔声,“但是明德,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你究竟愿不愿意?”
她说得隐晦,这愿意究竟是愿意什么,指的是协助卢氏,还是娶卢姝月,又或者是另一条路,总之母子两个自然是心照不宣。
崔庭善是如今的宗主,而崔云祈就是下一任崔氏宗主,百年世族,听来光鲜,却负重累累。
崔云祈沉默许久,一阵风从窗缝吹进来,摇曳的光令他的脸色明明暗暗。
李夫人也不催促他,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崔云祈抬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母亲觉得呢?”
他眼中闪过厌恶,厌恶这一切,厌恶卢姝月,却又不得不屈服。
李夫人没听到他的否认,便已经知道他心里是点了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无愧于心便是。”
但做到这四个字何其难?
李夫人自然知道长子割舍不下李眠玉。
玉儿,那是一个美好的小娘子,她心中亦是喜欢。
想起李眠玉,李夫人也有些怅惘,懿成太子当年那样如何惊才绝艳,只留下这么一个独女,如今也生死未卜。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想耽误时间,低声将方如莲这几日与她说的那些话都说给崔云祈听:“不日大军将由西向东,先夺河西走廊,若你与卢姝月成亲,你便也能掌一分势力,否则,你只是一介幕僚,看着挖矿的守矿人,空有铁矿石却不得用。”
崔云祈嗯了声,他在军营自然也知道卢三忠的计划。
李夫人也知道长子来找自己不是真的寻主意,不过是寻一份安心,她轻声说:“如今乱世,玉儿若还在,会理解你。”
“玉儿究竟还在吗?”崔云祈抬起头,温润面容上一双眼通红,低声轻喃:“她究竟还在不在呢?”
“文昌帝既派了暗卫保护她将她藏起来,她应当不会有事,如今的境况,她不会再出来了,以她李氏最受宠的公主的身份,加之美貌,出来便无好下场。”李夫人声音温婉却理智。
崔云祈静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低柔:“若我寻到玉儿……待事毕,便与她成亲。”
李夫人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温润清雅的长子,无声叹了口气,她知他脾气不似表面温柔,内里是偏执霸道的,手段也并不温煦,肖似其父。
烛芯噼啪声响起时,崔云祈才又出声:“母亲可知李氏皇族宿龙军?”
传闻李氏先祖打下大周时,曾创立了一支暗卫军队,取名宿龙军,意味沉睡的龙军,军中皆是精兵,武功高强,能以一抵百的暗卫组成,首领更是精挑细选的将帅之才,重点培养,只听命于皇帝,每一任皇帝才能召唤宿龙军,平时军中卫士隐藏在暗处。
卢三忠为人谨慎,旁的节度使已经开始争夺地盘,他却稳坐陇西只操练新兵,正也是知道这个传闻,在等不知生死的文昌帝召出宿龙军。
甚至卢三忠以为文昌帝就是被宿龙军带走藏了起来。
“那只是一个传说,我并不知。”李夫人摇了摇头,“且若是真有宿龙军,为何文昌帝没有召出?”
崔云祈皱了下眉,点了点头。
他又静了会儿,轻声:“明日我会上门,请见方如莲。”
李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婉柔笑容,“你阿弟很想你,整日吵着要来见你,你明日见他,他定是很高兴的。”
崔云祈想到幼弟,脸上神色也稍稍轻松了一些,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松了松。
--
天蒙蒙亮,李眠玉脑子里似乎想着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睡了个极沉重的觉醒来,她先时还有些迷蒙,随之一下想到昨晚的事,想到燕寔,瞬间手肘撑着床坐起来,俯首看身旁的人。
“燕寔~”
往日总是用那双漆黑眼睛专注看着她的少年苍白着脸紧闭双眼,没有动静,连唇色也是煞白的,偏偏唇角有一抹血,果真如死人一般。
李眠玉刚醒来,冷不丁看到这场景,没有半点缓冲,还是被吓到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睛瞬间湿了,轻声:“燕寔?”
她白着脸将手放到燕寔鼻子下面,屏住呼吸确定还有微弱的气息,才是喘了一口气。
“也不和我说一声就这样。”李眠玉鼻子酸涩,还是有些惶恐不安,她伸手轻轻擦了一下燕寔唇角的血,可才擦了一点就想起来有点血看起来更渗人,便忍着没擦就爬了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穿好衣物,起身打算去洗漱。
如今她已经学会打井水了,当她将水打起来,看到水桶里自己的脸时,吓了一大跳,但从前被画过,如今再看,虽和上次不尽相同,但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
李眠玉心里恼燕寔不早点将她喊醒。
待她小心翼翼洁了牙,便听到村里的一些动静,忙起身跑去院门那儿看。
村里人要干农活,都起得早,如今外面都是人,老村长喊了几个青壮去挨家挨户召集人,往村长家前的空地去。
李眠玉没有直接过去,转身先给鸡兔喂了一把燕寔从山上割来的猪草,再是回了屋子。
不多时,院外来了人,正是朱大城的声音,“小玉,小燕?”
李眠玉回屋看到燕寔死气腾腾的样子,根本不用假装,只看一眼,便双通通红,目中含泪。
她出去开门,不等朱大城出声,便哽咽着说:“朱叔,我阿兄病了,忽然吐血昏厥了,你快进来看看。”
朱大城本是着急慌忙来告诉李眠玉和燕寔关于征兵一事的,看能不能让燕寔避开,结果一打开门,看到原先玉雪可人的小玉一张脸蜡黄,还长满疹子,眉毛粗了许多,当下愣了一下,又听到她的话,眨了眨眼,便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就看到少年躺在炕上,脸色白中泛青,唇角流血,瞧着很不好的模样,他竟是一时分辨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这样凑巧,他忙上前探了探燕寔鼻息。
还有气息,这便松了口气。
朱大城心里又担心又松了口气,这关口,这样的怪病恶疾,刚好能躲过一劫!可这样怪的恶疾,又怕是活不久……
“马上我就去叫老于头过来瞧瞧!”他说道。
李眠玉抹着眼泪,一边点头,一边可怜极了,哽咽说:“我阿兄不能出事。”
朱大城急匆匆走了,将附近几乎人家快速通知了过去,便赶往老村长那儿。
到了那儿,正遇上钱招娣跪在地上撒泼,“我命苦啊!就生了一个儿子,大人啊,我家顺安真的不能去。”
传达征兵令的卫士见多了这等妇人,直接一脚踹过去。
钱招娣被踹了个仰倒,爬起来还要继续撒泼,就听一阵马蹄声响起,众人抬头,就见村头那儿出现五个卫士,显然是来此点人并押送新一批新兵入伍的,各个高头大马,身形健壮如铁塔,一只大掌直接能这段人手臂的气势。
“陈顺安。”传令卫士按名单厉声喊道。
陈顺安和钱招娣都犹如被踩了尾巴一般,又惊又怕,死不肯去,可他们家如今陈高柱断了骨头躺着,能去的就陈顺安一个人。
钱招娣还想哭嚎卖惨时,余光扫到朱大城,立马嚷起来:“我们陈家有,就他,铁塔一般壮实,最是该被招去!”
朱大城似也不恼,笑呵呵道:“我早已报上名拿了军饷了。”
征兵都会留下第一笔军饷。
钱招娣噤了声,又一下想起那燕家兄妹,忙靠近那卫士道:“咱们村先前来的一对流民兄妹,男的力气大得很,我家那口子肋骨就是被他一脚踹断的,他是我陈家带回来的,就算我陈家的,正好替了我儿名字。”
那卫士是卢元珺的亲信,被分到这个村来挑人的,自然也知道崔公子在寻宁国公主一事,画像都见过,此刻一听兄妹流民,男的还力气大,皱了下眉,他心中生了疑。
朱大城适时说:“小燕得了怪病,吐血昏迷了,我刚过去喊见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呢,我这就要去隔壁村寻老于头去看呢!”
钱招娣立刻梗着脖子道:“谁知是不是装的,怎就这么巧了?大人一定去看看,别听他胡说八道!”后半句对着卫士道。
卫士没说什么,将这儿记名册的事交给新来的几个卫士,自己则让朱大城带路。
朱大城只好带着去,心中却忐忑,此时只能盼小燕真的有病。
李眠玉坐在炕边兀自哭了会儿,却用帕子一直擦着眼睛,没敢让泪水糊脸上花了妆,却一直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此刻听到有人敲门,忙哭哭啼啼出去开门。
院门一看,卫士低头看到个面色蜡黄脸上长满红疹的小娘子哭得眼睛通红,大声嚷着:“你是谁啊?来我家做什么?”
后面朱大城上前当着那卫士的面解释了一番,“他是来瞧瞧你阿兄的,村里要出些兵丁。”
李眠玉眨巴着眼睛,哭着把人往屋里带,嚷嚷道:“我阿兄快死了!做什么兵啊!”
卫士细细打量着小娘子,他虽是武人,家中从前祖上是画师,他从小跟着他爹画了几笔,在军中专门画人像,擅看骨,此时一见这小娘子,就眯了眼。
美人在骨不在皮。
到了屋子里炕边,那卫士扫了一眼床上的少年,面色青白,唇角流血,春色白中泛紫,像是突发心疾,他上前搭脉,果真发现他脉息紊乱且虚弱,不是长寿康健之人。
他又看向站在炕头的少女,就要再细看。
李眠玉见那卫士直勾勾看着自己,眉头微蹙,忽然想起镇子里拿着她画像到处寻人的卫士,心里一紧张,先受惊一样后退一步,随后双手撑腰,朝人吐了口口水,大声道:“我阿兄都这样了,还要拉他去当兵,你们简直畜生不如,两只眼还贼眉鼠眼看我,不要脸!”
吐完口水,李眠玉脸就涨红了,脖子都是黄中泛红,但她大眼瞪着,头发乱糟糟的,胸口起伏剧烈,只让人觉得泼妇般气势十足。
卫士面色一黑,想一脚踹过去,发现这小娘子还鸡贼地早早后退了一步,抬脚踹不到。
-----------------------
作者有话说:燕寔:怎么照顾我[黄心]
李眠玉:0.o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小玉叫男主燕寔后面带波浪号,是一个小设计,前期十五章是没有“燕寔~”的,从16章开始,小玉才这么叫的。语气上的差别,大家自行领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