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用完朝食章晗玉回自己院子。
昨夜发生的事留在昨夜,今早起来谁还记得?
至于今早帷帐里又发生一次的事……什么事?留在松涛院了。
松涛院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贵客再来寻她下棋清谈,她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待客态度了。
惜罗欲言又止,直到傍晚无人时才悄声问了句:“主家,以后贵客长住我们家?松涛院太吵,还是挪个地方罢。"
“挪什么挪。”章晗玉不客气地道:“不请自来,谁想留他。”
不但不给贵客挪院子,还叮嘱惜罗,今晚做最后一顿晚食给贵客。明早起来,就当家里没这号人。
惜罗:“啊……”
连饭食都不送?赶客之意很明显了。
第二日一整天没搭理松涛院,当做那十来号人不在。章晗玉早晨起身就骑驴下山,去府城里闲逛了一圈,顺便看看铺子。
当日傍晚回家时,果然听说,贵客自己下山了。
贵客虽然识相地下了山,但章晗玉满腹恼火久久不散。
她入巴蜀才多久?直接被前夫堵在山脚。他如何发现自己的?想来凌郡守那边漏了口风。
嘴上跟她保证不跟任何人提起张玉,转头把她给卖了。
她顺带连凌郡守都骂上了。
好你个凌二叔,联合你家大侄儿,两个姓凌的哄骗得她不轻啊!
这天晚上,屋里点灯。章晗玉把新盘下的府城几个铺子,连带这处山中别院的地契,一张张摊开在书案上,估算价钱。
惜罗被清算的架势吓到了。连声追问,是不是贵客不善,他们躲避贵客,要离开巴蜀郡了?
章晗玉道:“走什么走?才买的铺子花了不少钱,还没回本。贵客在巴蜀留不久,他忙得很,熬不过我们。”
嘴上如此说,但当天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又失眠了。
模糊而不确定的未来,原本就够让人头疼的。
现今又添加了前夫的变数。
她这位好夫君千里跋涉追来巴蜀郡,只为了守在山脚下,日日和她闲谈?她不怎么信。
再过几日,图穷匕见,凌凤池撕下温柔面孔,她会不会被抓捕回京,关押回婚院,仿佛这几个月的出逃从未发生过,继续做起凌氏妇?
所以,她之前设想的模糊前路,三十多岁留在京城,和一大家子陌生的章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章家祖宅,每日客气而生疏的寒暄,做个章家老姑子……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前路。
但即使这条她不怎么想要的前路,或许也会落空。
所以,她真正的前路,是一辈子关在凌家婚院?凌凤池把她领回京后又不搭理,严防死守婚院,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黑灯瞎火的,她从床上猛坐起身,脖颈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大半夜的提灯出门。
沿着穿过庭院的流水,一路往下游走,追着走过几个院落,在每处流水拐弯处提灯映亮水面,仔细地来回搜寻。
同屋的惜罗被惊动起身,披衣匆匆追了出来。
“主家,你在水里寻什么?我帮你找。”
章晗玉不应声,蹲在水流平缓的转弯处,从石缝里掏了掏,掏出卡在鹅卵石缝的一张字纸。
前日和贵客对答的字纸都被她随手扔去水里,还能寻到一张已经算运气不错。
在灯笼下展开,纸上墨迹被水打得模糊,又被游鱼龟鳖咬得坑坑洼洼,勉强还能辨认出几分。
【吾之发妻,口口如黛。
盈盈口口吾心甚悦之。
口口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口口。
口口同心结发,吾不胜欣口】
白日庭院漫不经意翻看过的字句,仿佛又在眼前了。
“盈盈如泉下月,洋洋若山涧风。吾心甚悦之。”
“初始尚不觉,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今生同心结发,吾不胜欣喜。”
掩藏身份携琴上山,当她的面,在巴蜀山水间一遍遍地弹起《凤求凰》,他心里真正想些什么?
人之通病,心口不一。满腹不能见人的心思,说出口来冠冕堂皇。
心里真正所想,笔下能写出五分,已经算罕见的清正君子了。
“结识日久,爱慕之心生发。”
“吾心甚悦之。同心结发,不胜欣喜。”
所以,她这位好前夫,朝堂上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心里爱慕?
不胜欣喜娶她进门,干晾在婚院,让她守活寡??
章晗玉盯着这片模糊的字纸,暗想,我信你才有鬼……
惜罗弯腰沿着水道细细搜寻,片刻后,喜悦捧来字纸,“主家,又寻到一张。”
同样是被鱼鳖咬得坑坑洼洼的一张。
【原以为她不愿,吾亦口口。
口口,另有隐情。】
【想当面口口,促膝口口。
却又近乡情怯,惟口口无言。】
章晗玉盯着满纸坑洞,当面口口,口口无言。
两人可不就是当面无言?
见面直接抱上床去,夜里一次温存缠绵,早晨一次激烈酣战。对坐用完朝食,两人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想起她这位前夫,只想起温热的皮肤温度,耳鬓吮吻的麻痒,鼻尖浅淡的男子气息。
惜罗还提灯蹲在水边,细细摸索水草卵石下残留的字纸,却见章晗玉站起身来,把手里两张残纸揉吧揉吧,往水里一扔。
“不找了。回去罢,惜罗。”
惜罗莫名其妙跟着主家回屋去。
重新吹熄灯火入睡,惜罗倒是很快又睡着了。
浅淡星光映照的屋里,只剩下山院主人翻来覆去,翻个身,想起残纸上一句口口。
果然人就是烦恼。
山中不见人,也没这么多烦恼。
如今被烦恼找上门来,躲也无用。
耳边哗啦啦的瀑布水声里,她又唰得坐起身来。
轻手轻脚坐去书案后,点起一盏豆灯,以手掌掩住光线。
在灯下飞快地翻阅一遍铺子地契。投进不少钱财,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纸上言语,是故意写给她看的。
前夫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
趁他现在还有耐心守候在山下,和自己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起联合大侄儿哄骗她的凌二叔,章晗玉细微地磨了磨牙。
第二天大清早她就骑驴下山,直奔府城而去。
求见凌郡守。
当头一句不客气地质问:“府君!凌相微服入巴蜀郡,府君为何瞒着晚生?晚生在凌相面前露了破绽,无处奔逃,死无葬身之地也!”
凌郡守大惊,既惊又愧,脱口而出:“何至于此!”
懊悔神情看在眼里不似作伪,章晗玉倒诧异起来。
所以,凌凤池微服入巴蜀,真正的来意,连他自己二叔也瞒着??
两边你来我往地对话,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凌郡守果然入了套,扼腕长叹,泄露了几句交心的言语:
“老夫就知道他必然为了查办阉党要案而来!但张玉,你对渤海凌氏有大恩,他如何地查办,也不该牵连到你啊!你只是个绣衣郎,又不是阉党首领人物!”
“都是老夫一念之差。早知凤池铁面无情,老夫不该在他面前提起你!”
章晗玉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凌二叔知道凌凤池微服入巴蜀。
却不知真正目的,以为他家位高权重的大侄儿为了查办阉党案而来?
只要这对叔侄并非联合起来蒙骗她一个,当中就有转圜的余地……
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噙起泪花。
“府君!”她哽咽拜倒,郑重托付起后事……
跟随私奔来巴蜀的小青梅成婚不到半年,自己去后,不忍心她守寡啊。还有妻弟,自己年少狂妄,私奔携来了小舅子,等自己一去,小舅子无处可去,如何是好!
看在张玉曾经帮助渤海凌氏的份上,恳请府君,高抬贵手,自己身死之后,切勿牵连家人,放内子和妻弟离去罢。
凌郡守坐立难安,心中大为愧悔。
以怨报德,坐视恩人陷入死地,违背了渤海凌氏百年立身之道。
“罢了!”他一咬牙,做出决断。
“我和凤池毕竟是嫡亲叔侄。今晚老夫邀他入城赴宴,他不至于连老夫的面子也不给,必定会来。老夫想法子多留他一阵。张玉,你……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家当,携你那爱妻和妻弟,就在今夜走罢!”
章晗玉伏地不起,含泪道:“家中还有爱犬一条,府城新购入的商铺若干,如何带走?府君对晚生有知遇之恩,晚生原打算长留巴蜀一辈子,携妻儿终老的啊!”
凌郡守掩面羞愧不能言。
叹道:“你那新购入的商铺,折算银两,老夫买下了!你……你带着钱财爱犬,连夜走罢!”
章晗玉哽咽:“还有晚生新买的半山别院……”
“老夫一起买下了!”
章晗玉等的就是这句,满眼泪花瞬间消失,“多谢府君!晚生这就去账房结算。”
起身就走。
凌二叔:………………………
现在的年轻儿郎啊……
凌二叔摇摇头,提笔写下一封请帖,吩咐急送城郊山脚别院,邀贵客今晚入城赴宴。
快马急送请帖,半个时辰来回。
到了傍晚相约时分,凌二叔亲自等候在郡守府外,正门敞开,迎接宾客。
一众文掾也满怀期待,翘首盼望,等候面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贵客——
等来一匹快马。
马上一位浓眉大眼的魁梧武人,正是接风宴当日,持刀守护贵人的朝廷六品都尉郎将,凌长泰。
凌二叔当然是认识凌长泰的,当即一愣:“怎么是你来了?你家阿郎呢?”
凌长泰跳下马背拱手道:“阿郎今夜不能来。遣卑职转告府君一声,张玉张先生今日入城,可是对府君说了些什么?还请府君如实转述,卑职回去转述给阿郎。”
凌二叔眼皮子狂跳,心想,大侄儿果然铁了心要抓捕张玉!
渤海凌氏怎能恩将仇报?
不说,坚决不说!
凌长泰拱手道:“府君不肯转述张玉言语,也算是府君的回复。卑职这就回去告知阿郎。告辞。”
凌二叔目瞪口呆,眼看着人才下马又上马,一骑绝尘狂奔而去……
所以,他大侄儿没来赴宴,张玉今晚出逃怎么办?!
——
入夜了。
半山别院一切如常,灯火星星点点,分散在各处跨院。
十几个鸡笼敞开,母鸡领着鸡崽咕咕咕跑得漫山遍野。
“以后就是山鸡了。便宜了附近百姓。”章晗玉隔窗笑看一眼,把郡守府折算来的几根金条卷进包袱,掂了掂分量,比第一次出走京城时的包袱略沉。
如果说第一次出走还有几分慌急,今晚的第二次出走,轻车熟路。
她还有闲心看惜罗收拾。
衣裳细软,笔墨首饰,聘礼白玉牌,明珠耳珰,一件件清点装盒。
“等等。”她忽地察觉出几分不对,“私密物件全都在这儿了?惜罗,我还有本册子呢?”
她比划一下尺寸。
“巴掌大小,画册装订。京城婚院经常拿出来记录的那本册子。”
惜罗四处翻了翻,“没有带出来,主家。所有画册子都留在凌家了。”
章晗玉震惊地“啊”一声,坐原处半晌没言语。
惜罗紧张起来,“落在凌家婚院,很要紧么?”
要紧,倒也不是性命相关的要紧。
但那本册子记录得随心。里头写了许多不能诉诸言语的记录。
如果说心里真正转过的心思有十分,挑挑拣拣写出来四五分,那本新婚册子记录的,都是原本不能落笔的那五六分。
留在凌家婚院,如果被凌凤池翻到那本册子……脚趾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凌相动情时色相迷人,滋味倒也不差】
这是什么尴尬场面……
“主家?”惜罗还在担忧地追问。
章晗玉回过神来,抛之脑后,继续查看包裹。“没带出来也罢了。不碍事。”
临走时仓促,她也想不起那本册子藏在何处。说不定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床板下呢?
人都不顾上了,谁管册子。
今夜先走为上,把追来山脚下的前夫甩脱了再说。
二更初,山中寂静,鸡鸣声都停下,耳边只剩瀑布哗哗的水响。
惊春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头阵,惜罗走在中间,章晗玉殿后。
三人走后山道下山。
走着走着,惊春脚步忽地一个急停,“主家,阿姐,情形不对!”
不止打头的惊春看到了,后面的惜罗和张晗玉也同时看个清楚。
前方蜿蜒的下山道,从半山腰到山脚下,每隔五道石阶,亮起一盏灯笼。
不知被何人点亮、又放置在后山道边的许多盏灯笼,在山间星星点点,数百盏灯笼连成一条绵延灯龙,映亮整条下山路。
章晗玉眼皮子一跳,转身往回就走。
不止她即刻往回走,前方的惜罗、惊春,也哑然回头上山。
这回换了条山道下山。走前山道。
往下走出几十步,转过一个山弯,从半山腰到山脚下,蜿蜒的下山道边,又清晰地亮起一条灯笼长龙,指向山脚。
惊春还要回头换路,“后头还有一条山道!”
章晗玉扯住他,“不必了。对方早有准备。”
对方早有准备,今夜显然走不脱了。
大晚上提着包袱连走两条山道,肩背渗出点热汗来,她索性不走了。
把包袱往石台阶上一搁,坐等人来。
山脚下灯影憧憧。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久,几个星星点点的光点沿着山道移动。
有人提灯上山。
不等来人走近,章晗玉就把惜罗和惊春撵去远处,叮嘱他们不要靠近。
坐等山脚下的贵客走近面前。
贵客今晚依旧披着大氅,头戴黑幕篱,夜风吹动海青色的衣袂,从头到脚都是深色,在黑黢黢的山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走夜路当心啊,贵客。”章晗玉坐在石阶上,扬声道:“贵客夜里穿这一身黑,山林里的野猪野兔看不清人影,当心从林子里冲出来,笔直撞贵客身上。”
两句话的功夫,贵客提灯站来她面前。
夜风吹起幕篱边角,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严密束起的白色衣领。
“山里容易一脚踩空。”贵客把灯笼放在石台阶上,拢起衣袍坐在她身侧,温和地开口劝说:
“即便点起灯笼,走夜路也不见得安全,回去罢。”
章晗玉斜睨身边人。
幕篱黑布被夜风刮起,刮来手边,蹭得手痒痒的……她抬手把贵客的幕篱给掀了。
贵客丝毫没有拦阻的意思。
黯淡的灯笼光下,露出凌凤池清隽的长眉修目。
一双深黑色凤眸里倒映着灯笼光。
灯笼光影里又显出她自己的身影。
对视一眼,章晗玉莞尔转开目光,唇角边露出小小的梨涡:
“从前也不见你牛皮糖似的粘人。现在怎么变成膏药似的?日日贴人身上?”
凌凤池此刻的目光,确实像粘在她身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几日未见了?仿佛横跨数个春秋。
“之前是我的过错。”他居然开口便认错,章晗玉意外地转过头来。
“之前重重误会,皆由心生。我在来路上便已想透彻,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你无需急着走,多留几日,当可见到不同。”
章晗玉不答,捡起地上的灯笼,提灯上山。
身侧坐的人也跟站起身。
“晗玉。”夜风里又传来一声呼唤。
“这些日子纸上书写的言语,字字是真。爱慕……”身后的人似乎不大习惯当面说这些直白言语,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爱慕之心,有如琴音。一曲《凤求凰》,琴如我心。”
章晗玉提着灯笼,往身后瞥一眼。
这些士大夫啊,总喜欢含蓄隐喻,仿佛直白言语丢人似的。
爱慕之心,有如琴音?
弹琴便可以说爱,还要嘴做什么?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头。
“装哑巴装了那么多日。今晚愿意说话了?”
凌凤池坦然道:“今夜你做回你自己,我便也是我。明日你做起张玉,我依旧是哑客。”
“说得好。”章晗玉似笑非笑的拍手,“但话不可以说满啊,凌相。我可以做一辈子的张玉,你能做一辈子哑客?”
凌凤池缓步上山道,停在下级石阶处,两人视线几乎持平。
”你当真愿意做一辈子张玉?”
章晗玉提灯便走。
踩着石阶上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停步回望,只见身后那人重新戴上幕篱,不远不近地随她上山。
惜罗和惊春一左一右迎过来。
惊春按住了刀柄,黑亮瞳仁带尖锐警惕,护在身侧。惜罗回身看了眼身后贵客,小声问主家:“他怎么跟来了?”
章晗玉摆摆手,示意惊春松开刀。
“让他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