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视野剧烈晃动,从院门口转向夜空。惜罗担忧的脸庞消失在视野里,下一刻,她看到了深色天幕上摇晃的星河。
章晗玉:……
过于失礼了贵客。
她现在还穿着男子长衫,扎发髻绑束胸呢!
惜罗惊呆了。
原本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一惊之下跨进了松涛院,“主家!”
人体温度自后背传来。章晗玉整个人被抱在臂弯里,初秋衣衫单薄,后背薄衫贴着男子衣襟,在怀抱里挣扎几下,布料磨蹭皱成一团。
“贵客”没戴幕篱,垂眸盯她一眼。
两边视线对上,谁也不躲开。
章晗玉心想,她尴尬什么?这是她的山院,远在京城的前夫乔装打扮追上门来,被当场拆穿身份,论尴尬,当然是前夫更尴尬才对。
他都不躲,自己躲什么?
想到这里,章晗玉理直气壮地仰起头,摆起山院主人的架势,很威严地说:“放我下来。”
凌凤池抱着她不放,脚步不停,回身往屋门方向走几步,手指拆开她的发髻。
叮的一声,松石簪子扔去地上。
章晗玉:……
柔软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被吹起,披散在身上,发尾落在“贵客“的衣襟肩头。
试着挣了挣,“贵客”把她抱得更紧,抬手揉了一把夜风里散乱的乌发。
这一下揉得不轻,带忍耐的压抑意味,算不上温柔,却也远远不至于让人疼。
指节埋入浓黑长发之中,温热掌心擦过头顶,猝不及防之下,尾椎骨都泛起一阵酥麻。
章晗玉吸了口气,抬手去挡,手腕也被握住了。
凌凤池在夜风里再次开口唤她,“晗玉。”
山中久不说话的缘故,嗓音不如以往清冽,有些低哑,尾音那句拖长的“晗玉“两个字带着感慨……
这句轻声话语里的感慨之意还没发完,章晗玉抬手捂住他的嘴。
“贵客。”她呵呵假笑。
”你今晚你实在失礼。如果在京城赴宴,抱着主人不放,又喊错主人的名字,早被赶出门去了。晚生张玉,还不快放我下来。”
贵客:……
她按住对方的嘴,不许这张形状好看的嘴里说出不想听的话。另一只手哒哒地敲贵客抱住自己的手肘臂弯,无声催促,放她下去!
贵客的反应跟设想截然不同,他居然抬手又脱下她的鞋。
尺寸大了两号的男子宽口鞋,啪嗒,扔去地上。
章晗玉脚下穿的白袜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她还牢牢地捂着前夫的嘴。
不许对方嘴里吐露她的真名。
也不肯承认对方的身份。
对方倒也不逼迫她松手。
两人停在屋门边僵持片刻……庭院里一片安静,似乎没有旁人了。
章晗玉抬起目光,打量久违的前夫。对方并不急于解释,也没有逼迫动作,任由她的手掌捂在嘴上。章晗玉发力绷紧的肩头放松几分。
再次对视的目光里少了些争斗意味,开始看对方的眉眼轮廓,嘴唇气色。
凌凤池敏锐地察觉了动作里显露的细微松动。
再次试图开口:“晗——”
章晗玉毫不客气,直接抬手把贵客的嘴又捂上了。
不许喊。
就不认。
假冒远道而来的陌生贵客,点名要她做陪,耍的她团团转,又哄又骗,从她这里哄走不知多少句真情实感的心底话,想起来就满肚子火。
发妻携犬子而去,呸!
嫁进凌家两个月,从不见他摸一次琴弦,身为枕边人压根不知这位好夫君会抚琴。
人跑了,追到巴蜀郡来,对着山野瀑布一遍遍地弹《凤求凰》,呸!
吾之发妻,吾心甚悦之。
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
把她关在婚院守活寡的爱慕吗?呸!
章晗玉摆足了被冒犯的主人架势,仰着头,捂住贵客的嘴,冷冰冰道:“贵客,今夜冒犯得够了。再不把晚生放下去,今后这张家山院,还请贵客止步!”
捂嘴的半截皓白手腕悬在半空,晃了晃,被攥住了。凌凤池反握住她的手腕,垂眸看一眼怀里的女郎。
明显不高兴的眉眼,咄咄的话语,放了一箩筐的狠话。
被他抱在怀里,按着手腕,没有剧烈挣扎。
夫妻情谊,耳鬓厮磨,喜爱与否,不在言语。
章晗玉仰着头,瞪视近处形状好看的嘴唇。心底一簇簇的暗火丛生,死也不认。
你再开口喊?再喊一声“晗玉”,还给你嘴捂上!
凌凤池却没有再坚持戳破她的身份。唇线抿起,没有再说一句。
两边对视片刻,她被抱进屋门。
护卫们提着鸡笼子早出了松涛院,顺便把惜罗像提小鸡崽似的提出去,“松涛院关门了。你回去劝架,厨房还打着呢。”
惜罗不肯回,也不肯松涛院关上,还在不依不饶地试图冲破护卫往院门里冲。几个来回,原本在屋门边的两个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惊得她远远大喊:“主家!”
章晗玉也被这声大喊惊吓得不轻,肩头都颤了下。人还在呢?
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庭院昏暗得分不清人影树影,她看不清惜罗在哪处,冲院门方向喊,“我没事,天晚了,你回去!”
就在她开口催促惜罗离开的瞬间,仿佛某个信号被发出,又被敏锐地接收,“贵客”反手关上了屋门。
拥抱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屋门里显露的最后一个场面,是章晗玉身上浅色的士子外袍衣角在夜风里凌乱地飘来荡去……
院门还敞开着,惜罗在院门外瞥见这一幕,吃惊地又大喊:“主家!”
屋里传来章晗玉的喊话:“说没事就没事!听话,回去休息!叫应金春也别来!”
*
瀑布哗啦啦的水响声中,天亮了。
主家整夜没回屋,惜罗翻来覆去没睡好。东边天光微微泛亮,她便拉着阿弟,蹲在松涛院门外。
松涛院门紧闭,贵客带来的八位侍卫也蹲在门外。等开门。
就这么一边院墙下蹲一排,大眼瞪小眼。
阮惊春昨晚才跟对面领头的汉子厮打了一场,斜眼过去,身材酷似凌长泰的人高马大的汉子,头上戴个幕篱,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实在令人厌恶。
阮惊春蹲着道:“这是我家院子,看什么看?”
凌长泰昨晚在厨房动手吃了亏,满腹恼火压不住,压粗嗓门回嘴:“住在这处,还能不看?”
阮惊春道:“贼眉鼠眼,不许看!“
凌长泰冷笑一声,“小贼无礼!“
阮惊春火冒三丈,腾地站起身:“谁是贼!”
惜罗一个没拦住,两边又打起来了……
院门外砰砰拳脚风声不断,夹杂着惜罗的大喊和众护卫呼喊拉架的动静,盖过了山头隆隆的水声。
片刻后,院门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吵死个人!惊春停手,回家去!”
惊春收手跳开,冲院子喊:“主家,你可还好?昨晚怎么睡在松涛院了?”
院门后却又没了动静。
隔片刻后,又传来一声困倦地:“都回去。”
惊春喊了几声都不得回答,挠挠头。惜罗听到主家应答,人显然好好的,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安稳放回肚皮,领着阿弟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惊春还在疑惑问阿姐:“主家怎么回事?自己的屋子睡得好好的,怎么挪去松涛院睡了?松涛院吵得很。”
惜罗不吭声。
她心思比阿弟细。昨晚主家被抱进屋里那场面,虽说暮色暗光里看不清晰,但贵客关门当时,似乎主家的衣袍都散了?
刚刚主家应答那两声,困倦里夹杂着不明显的慵懒沙哑,听起来,有点像。
从前在凌家婚院里,夜里纵玉过度,第二日早晨起身时的模样……
主家跟贵客……?
惜罗从昨夜就在琢磨,问阿弟:“你觉得贵客人怎么样?”
惊春觉得不怎么样。
藏头露尾,面都见不着,还赖在自家不走,不像个好人。
“但贵客心细啊。送来的两大车米面油外加鸡笼,都是家里急需的物件。门第出身也配得上主家。”
惜罗越想越觉得,主家和贵客相处最久,下棋弹琴,诗文应和,或许主家昨晚去松涛院,见到了贵客的相貌,看上贵客了……
把惊春吓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主家看上贵客了?留留留宿贵客房里过夜?那那那京城的凌凤池呢?”
惜罗撇撇嘴,“还留在京城呗。”
主家看上了贵客,谁管前夫?
惊春一路唧唧歪歪的。
他还是个纯情少年,至今没和女郎拉过手,满脑子幻想一见钟情,迎娶回家,从一而终。主家给他上了成年人的一课。
主家看上了贵客,人留在松涛院。那,除了早晚饭食,其他就别管了罢?
*
松涛院。
正对瀑布的院落,真吵啊……
屋里的两人睡得都不大好。
贵客习惯了少眠,晨起开窗,对着瀑布壮丽景观驻足观赏良久。
留宿贵客屋里的主人家,起床气大得很。
骂走了院外打架的惊春,又闭着眼喊:“窗户关上,吵死个人。”
窗户关上的同时,贵客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回来。
床帷垂下,遮住满帐春色,里头探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昨晚他很小心,久违的一场敦伦,酣畅淋漓之余,没有落下多少痕迹。
山院主人又睡着了。
帷帐从外掀起,露出一张恬然睡颜。
贵客坐在床边凝视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去,从眉眼轮廓描画下去,抚过柔软脸颊,指腹按住微微张开的殷红的唇,反复摩挲。
主人家困倦地睁不开眼,偶尔有点反应,反应不多。
只在贵客俯身亲吻的间隙,唇齿间泄露出一点哼声。
散落满床的乌黑长发撩起一束,露出小巧的耳垂。
一别数月不见,新扎的耳洞消失了。
贵客仔细地观察片刻,发现耳洞其实还在,用蜡封住。除非像他这般在近处打量,轻易看不出。
婚院的一对明珠耳珰,连同白玉牌聘礼,都被她带走。
如今也不知扔去何处。
两边小巧耳垂在反复揉捏之下,逐渐泛起淡粉。山院主人抱着一床新被酣睡,被贵客揉弄得抬手挡住耳垂。耳垂挡住了,身上拢的被褥却被掀开,露出一大片雪色肌肤。
久未敦伦,昨夜很小心,但还是落下一点痕迹的。
仿佛雪地新绽的片片粉梅,轻易看不见端倪,需要仔细地入雪寻梅。
落入贵客眼中,比窗外的瀑布盛景,更加动人心魄百倍。
章晗玉在越来越浓烈的亲吻当中彻底醒来。
醒来时的姿势不太对,仰倒在床幔被褥间,被褥在身下,贵客在身上。
章晗玉:……
她抬手推了一把。做什么呢!恶客又欺负山院主人呢!
“行了,凌相。昨晚一次还不够?我可不欠你什么。”
凌凤池此刻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之外。
并不应答她的那声“凌相”。
两人在近处凝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唇上。
章晗玉一怔,忽地反应过来。
昨晚他喊了两声:晗玉,自己不肯承认,还捂住他的嘴,不许再喊。
今日她喊凌相,他也不认?
掌心传来痒痒的亲吻。她吃不住痒,小声吸着气挪开手。手刚挪开,悬空的手腕就被压去枕边。
原本落在掌心的亲吻,如今落在唇上,脸颊,耳边。
两人气息渐乱,她又喊了声“凌相?”对方始终不言语。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继续顶着张玉的假皮。对方也不认,也要继续顶着贵客的名头。
所以,眼下是个什么场面?
两边都披一层假皮?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假皮,互不承认?装作不知?
章晗玉难有点混乱,但对方此刻也不见得有多清醒。
垂落的帷帐流苏不断晃动。
这回的动静,比起昨晚久别重逢的小心谨慎、似乎怕弄伤了她……激烈很多。
朝食就在这时送来。
惜罗敲了半天的门,又往门里喊了好几声,院门里始终无人应答。
等朝食吃进嘴时,粥都凉了。
凌家护卫小跑送去厨房,重新又热过一遍。
章晗玉提着筷子,裹着贵客的大氅,没骨头似的懒散靠坐在窗边,斜睨疑似凌长泰的领头护卫走进屋来,顶个黑幕篱,一声不吭地把热粥送来面前。
她接过粥,笑问:“林护卫?”
“林护卫”一哆嗦,差点把粥给摔了。
她不肯轻易放过这位。至今还顶着黑幕篱,骗鬼呢?
“怎么听不到你说话,林护卫?你主人有哑疾,你也有哑疾?”
“林护卫”无处可躲,向主人递去无助的视线。
贵客淡然用饭。
他身有哑疾,说不了话。
“林护卫”只好粗着嗓子,发出公鸭似的声音:“可以说话。小人嗓音难听。”
“确实够难听的。“章哈玉嫌弃道:”少说两句。”
凌长泰:……
凌长泰走出屋外,人快疯了。阿郎和主母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主母都留宿了,怎么可能没认出阿郎!
如果没认出阿郎,主母昨夜又留宿……那不是给阿郎戴绿帽子吗?
所以主母到底认出阿郎了没有?自己还要不要继续伪装“林侍卫?”??
哎,这趟苦差他就不该来。
凌长泰满面纠结,蹲在院门外不动了……
屋里的章晗玉也在边吃边想。
很好。
前夫换个身份,赖在她家不走了。
昨晚她理应坚决推拒,连踢带打,大声求救,誓死不从,再连夜把前夫赶下山。
结果倒好,被他抱紧不放手,揉了把头发,再抱进屋把门关上,她就莫名其妙的……
可怕啊,简直像被下了降头。
人都已经留下一夜,再誓死不从,是不是不大适合了?
所以,下面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