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叶宣筳挂着两个黑眼圈,幽魂一般站在凌家大门口。
他不想来的。
真的。
四月二十出行当日的惊马事件,虽说侥幸无事发生,章晗玉活蹦乱跳地被凌凤池领走,走的时候还有心思瞪他,一副记仇模样……
但血肉模糊的右掌心,死命攥紧缰绳、以至于需要一根根掰开手指的场面,粗粝缰绳沾上的点点血迹,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指节纤长的一只握笔秀气手,被磨破了皮肉,触目惊心。
时隔数日,回想起来,叶宣筳心里依旧愧疚无地,仿佛百爪挠心。
凌凤池的鱼符送来大理寺,好友不计前嫌,以重任交付给他,他也顺利寻到了人,本该护送章晗玉安然回返,回报好友信重,君子知耻而后勇,理当如此。
他却在见到人的当时,又陷入小情小爱的纠葛,心里纠结,脑子发昏,嘴不听使唤,也不知怎么几句又杠上了……判断失误,以至于误伤了她!
所谓的“执行公务而来”,“名正言顺”,自欺欺人而已!
季节刚刚入夏,天气其实不怎么热。没奈何叶宣筳自己心火旺热熊熊,才两天功夫,唇角边居然起了个小泡,火烧火燎地疼。
他在凌府门外僵站片刻,被熟知的门房迎进外院书房。进了书房他便招呼小厮,换个茶。
把清茶撤了,换杯苦竹叶茶来。重重地加黄连。
边嚼边想,前两日才得罪了凌家新娶的主母,大晚上地突然登门,吃个闭门羹也无甚好说的,他起身走人就是了。
多大的事,不就是大理寺死了个人。大理寺狱又不是头一次死犯人,天塌不下来,明早去官署回禀也一样……
正想到他几乎自觉起身走人的时候,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凌凤池进了书房。
两边落座,面对这位多年同窗好友,凌凤池神色如常地询问:
“入夜后拜访,出了紧要事?”
叶宣筳指着嘴唇边撩起的火泡:“知道凌家新婚不满一个月。不是紧要事,怎会在入夜后打扰?”
说完他又自己一愣,在腹内大骂自己,酸溜溜的口气怎么回事!
凌凤池神色疏淡,“愿闻其详。”
叶宣筳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谈起公务:
“大理寺出了一起命案。嫌犯暴死在狱中。凌夫人有涉案嫌疑。”
凌凤池道:“这几日她寸步未出凌府。”
“两日前呢?四月二十当日,她白日出门,在大批护卫眼皮子下消失了一整个时辰。或许秘密接洽了线人,策划行凶。命案发生在今日,相隔只有短短两日,她有嫌疑。”
叶宣筳嚼着加黄连的竹叶子,这日子一天天过的,苦啊。
“马匡死在大理寺狱。死法和鲁大成一模一样,毒药掺入饭食,毒发身亡。”
凌凤池听到马匡死了,喝茶的动作意外地停了停。
但他跟叶宣筳的反应差不多。一回生,二回熟。
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狱,听到这个坏消息,他的反应远没有上回鲁大成出事的那次大。
“具体时辰?”
马匡被毒死在中午。午时前后。
叶宣筳咔嚓嚓地嚼苦叶子:“上次鲁大成被毒死的时候,她人在大理寺大堂上,众多人证证明她不在场。这次巧得很,她人安稳待在凌府内院,同样有众多人证,证明她不在场,和这次投毒案毫无干系。”
凌凤池放下茶盏。“这次不会由她指使。”
“证据呢?”
“由她指使的证据呢?”
叶宣筳手里也没有实证。
但大理寺办案多年,各种线索聚在同一人身上,这个人往往有重大嫌疑。协助办案的两位大理寺丞做下同样推断,章晗玉有重大犯案嫌疑,催促拘捕嫌犯。
大理寺人人都知叶少卿和凌相多年好友,跟凌府相关的事,哪件不是交给叶少卿手中处理?
……叶宣筳今晚硬着头皮来的。
“从近处说,四月二十当日,她无故消失整个时辰,有主使谋害的嫌疑。”
“更远之前的四月中旬,她曾在闹市酒楼,密会阉党之首吕钟。或许当日她就接下密令,毒杀马匡——”
提起酒楼密会当日,书房里突然沉寂下去。
章晗玉密会吕钟的当日,叶宣筳人在隔壁酒楼,醉后吐真言,醉醺醺跟凌凤池道:
你看不住她,换我来看管她……
书房里对坐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目光。
凌凤池转向窗外,叶宣筳烦躁地拨弄茶盏里的竹叶子。
良久,还是凌凤池缓缓地开了口。
“当日,你于酒楼大醉,我把你送回家……当夜你又去了老师家中?把你心中的不堪心思,都在老师面前哭诉了一通?”
叶宣筳惊地手里的茶都泼了半杯去地上,矢口否认,“没有!”
顿了顿,他又愤然把空杯往桌上一扔。
“喝醉了嘴把不住门的丢脸事,一辈子做一次足够了!那晚我是借着酒意去了老师家中。但见了老师便觉得不妥,闲聊几句,痛悔醉酒误事,我自己回家了!”
“那老师是如何得知,当日你酒后吐露的不堪心思?”
叶宣筳反倒大吃一惊,“老师知道了?他如何知道的?!”
两人沉默对视。
凌长泰正好端着新鲜采摘的竹叶茶进屋来,先差点被地上的茶水滑一跤,再后知后觉地被书房气氛冻成了冰渣子……
“叶少卿,这茶,还要不要……?”
叶宣筳抢过去,咕噜噜喝光半盏。
“谈正事!马匡死在大理寺狱,新嫁入贵府的凌夫人脱不了干系。是在贵府秘密地提审,还是交由下官带回大理寺审,给个决策!”
凌凤池起身送客。
“并无实证。大理寺提呈确凿证据之前,内子留在家中,我亲自问她。”
*
章晗玉一觉睡醒,意外发现,惜罗已被调入了婚院。
允许她用婚院自带的小厨房做饭食,采买清单交给转交给门外把守的凌万安。
虽说人进了婚院就不许出,两人见面都很欢喜。章晗玉当时没多想,只当自己手受了伤,凌凤池觉得愧疚,把人送进来照顾她。
然而,婚院的男主人接连三日没有出现……
她开始敏锐地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了。
“主家,用饭了。“惜罗来回张罗着布菜。
章晗玉坐在床头,翻了翻新婚册子。
“三天没记录了。之前从来没有断这么久的……公务忙成这样?”
“哼,不来才好。”惜罗撇嘴,“主家这两天吃得好睡得好,要他来做什么。”
章晗玉思忖着,起身走下庭院,打算抓个路过的倒霉鬼问话,最好是凌长泰,凌长泰性子更直,容易套出话来……
隔半个院子,她一眼看见院门半敞着,六郎春潇领着珺娘、云娘两位小姑站在院门外,正在跟凌万安争执些什么。
来探望长嫂的凌春潇远远地望见人,见章晗玉气色不错,也很欢喜。
长兄终于松口,同意端午节那日全家团圆,长嫂终于可以走出婚院,不止是他,就连云娘、珺娘两位小姑,都很欣慰。
他们今日联袂前来婚院,打算和长嫂商量一下端午家宴的具体安排,长嫂爱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的菜品。
没想到狐假虎威的凌万安,捧着鸡毛当令箭,死活不让他们进婚院!
凌春潇恼火起来,索性放开嗓门,冲着院门里大喊:“长嫂,端午家宴要吃什么菜品,写个条子递出来!”
“人不能出入,纸总能出罢?”
云娘也冲婚院里嚷嚷着:“长嫂,我们打算出门采买端午节礼,长嫂可要和我们同去?”
章晗玉原本挽裙坐在中庭的小石桌上誊写菜品,听到那句“同去”,人顿时精神了,扔下笔走出庭院。
“我也能去?你们长兄允我和你们三个一起出门?”
凌春潇满脸晦气。
他自己出不了门,被长兄罚禁足到端午……
强撑着不让长嫂担心,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求过长兄,长兄当面应下的。计划有变,我自己不去了。但三叔母会带珺娘、云娘出门,长嫂一起同去。长嫂选个日子——”
不等他问完,章晗玉当即道:“四月三十。”
凌春潇一愣。
“五月初五的端午家宴。四月三十才出门买节礼,会不会有点迟了?”
章晗玉一口咬定四月三十。
“整日子,容易记。”
凌六郎回身和两个妹妹低声商议片刻,隔着院门喊了声:
“那就四月三十,和长嫂定好了!当日三叔母领着珺娘、云娘一起出门,买端午节庆礼,包粽子的五色丝绦,辟邪节物,再买些清扫秽气的雄黄艾草!”
章晗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深了些,扬声应下。
“或许是我多想了。”院门外清净无人之后,章晗玉和惜罗私下里道:
“兴许这两天政事堂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外朝臣决策清洗阉党的大日子,或许就定在最近。忙也不奇怪。
朝堂但凡有大事、争斗最狠的时候,三五日不归家,夜宿在值房也有的。
章晗玉把新婚册子塞回床板下头,开始用饭。
凌凤池在第五日的夜晚,肩披星光走进婚院。
这几天婚院男主人不在,惜罗都习惯了睡在寝屋外隔间,掩呵欠开门时还在抱怨:“这么晚了,谁呀……”
凌凤池站在门外,盯她一眼,道:“出去。”
惜罗:“……”
章晗玉也睡得正熟。半梦半醒间见到人,明显懵了一下,平日动人灵活的含情眼难得直勾勾的,显出些迟钝气,半天才眨了眨。
凌凤池的神色和缓下去。
他把灯台放去床边,掀开帐子,伸手揉了一把床头铺散的凌乱乌发,温和地问:“掌心的伤如何了?”
章晗玉抬手给他看两边手掌的伤口。
前几日裹成粽子般的两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伤口较深的右手掌心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左手掌心已不剩多少痕迹。
她这时七分清醒过来,仰头笑问了句:“几日没见面了?你再多两日不来,伤口都痊愈了。”
说着,自己往床里让了让,腾出半张床,很自觉地开始解衣。
凌凤池却不脱衣就寝。坐在床边,开始问话。
“马匡死在大理寺狱。”他直截了当地道。
这短短八个字仿佛一道惊雷,把章晗玉的睡意震得无影无踪。
她惊诧地半坐起身,“马匡死了?哎呀,大晚上的,这消息……”
凌凤池在灯下观察她的面色。
乍听到消息,最初的吃惊过去,人显而易见地愉悦起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他特意选了半夜,人从睡梦中乍醒、警惕性最弱的时刻告知消息,就想出其不意,从她嘴里套问出几句实话。
……出其不意的探查结果。
从动作到表情,章晗玉都相当诚实地显示:很高兴,很满意。
连马匡怎么死的都不问一句。
“马匡死了,你不替他惋惜?”凌凤池把灯台挪回书案。
嘴上按部就班地询问,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毕竟也算多年同党。”
章晗玉才不认。
“不是一路人。”她掩着呵欠,寥寥五个字打发。
乍听到消息的冲击过去,她毫无心肝地躺回去,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凌凤池注视着眼前纤细的背影。
马匡的死法,和鲁大成几乎一模一样。
会不会又是由吕钟授意,章晗玉行动?
四月二十,陪同公主出游当日,她曾和阮惊春有过短暂的接洽。
可能潜入大理寺下毒的人选,阮惊春算一个。
环环相扣,处处线索都指向她。大理寺几次要求缉捕。至今被他压下的唯一原因,这些线索都是猜测,大理寺拿不出实证。
……如果寻到实证,她就要下狱了。
章晗玉把里衣都解开了,等了半天没动静。
她困惑地转回身,深夜踏入寝屋的婚院男主人坐在床边,目光低垂,正陷入思索当中。修长有力的手,有一搭没一答地轻抚她散开的长发。
大晚上的,拿她当猫儿撸呢?
章晗玉带着困意翻了个身,面朝着人,睡得温热的柔软脸颊压住他干燥温热的手背。
“你把惜罗赶出去,我还以为你要在屋里睡下……不要睡的话,替我把人再喊回来。”
凌凤池的沉思被打断,目光转回来,扫过面前只穿了纱衣的窈窕身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的如画眉眼泛起粉意春色,柔软脸颊压上他的手背。
他压抑地吸了口气,没说什么,抽出手,又揉了下她散乱的长发,起身吹熄灯火。
她深夜失了戒备,他对自己深有戒备。
翌日章晗玉早晨起来,脸上便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惜罗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朝食,挨个摆盘,见主家盯着食案发呆,纳闷地喊:“主家,想什么呢。”
章晗玉:“替我拿把铜镜来。”
铜镜里依旧显露出明眸皓齿的鲜妍美人。
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养得气色容光焕发,仿佛春日枝头盛开的芍药。
“他昨晚和我分被睡了。”
分明有了反应,却把她抱去床里,用被子把她严实裹成个蚕蛹一般。他自己抱一床新被睡下。
就这么一床两被,各睡各的。
章晗玉揽镜自照,很是震惊。
“才新婚一个月不到,我就开始守寡了?”
惜罗噗地喷了茶汤,赶紧起身拿布收拾。
“凌凤池还活着呢,主家算不上守寡。”
章晗玉把铜镜按倒,开始用朝食。
刚饮了两口厨房新鲜炖好的当归羊肚养气汤,汤匙忽地一停,幽幽地说,“滋补汤停几天。”
日日都补气血,补到气血充盈浑身发热,她昨夜难熬得很。
用完朝食,她从床板下又翻出册子,在刚才“守寡”的形容词里新添加一个准确的字眼,开始记录。
【四月二十五,晴。
同床异梦,一床两被。】
【守活寡第一日。】
摇摇头,把新婚册子扔去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