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惜罗提着食盒进房时,章晗玉靠在床头,人不大想动弹。
昨晚书房情浓。
逼着她喊了许多声的夫君。
事后抱她回屋,她穿上衣裳又习惯地喊凌相。
他倒没有发怒,只对她说:“我字怀渊,你知道的。不想喊夫君,称呼我的字也可。“
……
……
人在屋里,心思不在,用饭时歪歪斜斜地坐着,筷子有一搭没一地拨着菜,饭也懒得吃,整个人从头发丝里都透出一股纵玉过度的模样……
惜罗看在眼里,又心疼又气急,把早晨新熬好的杜仲羊肚汤热腾腾地盛一大碗,放在主家面前,催促全喝完了。
“滋阴补气的好汤药,主家多喝点。”
惜罗恨恨地道:”当心被姓凌的采阴补阳,熬干了身子!”
章晗玉游荡到了千里之外的神志,硬生生被“采阴补阳“四个字笑回眼前了。
“惜罗,你啊。”她笑看一眼面前气鼓鼓的嗔怒面孔。
“我和凌相是夫妻。夫妻新婚么,敦伦多几回也是寻常事。”
惜罗还是气鼓鼓的:“主家别说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夫妻。”
凌家这场婚事轰动京城,流言如沸。厨房里的厨娘们偶尔都私下议论几句。
家中从不见主母现身。听说人在婚院整日不出。
怕不是借着成婚的名头,阿郎把主母囚禁起来了?
嘘……你们瞧厨房里新来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哪像干粗活的?听说是主母从章家带来的亲信陪嫁,被打发到厨房来了。
娘家陪嫁女使都不许留在婚院……阿郎果然囚禁了主母?
惜罗手脚麻利地切菜,耳朵竖得高高的,一个字都不错过。
听得差点气死。
“单只说一点,主人,你打算给他凌家生孩儿么?”
章晗玉正在喝汤,呛了一下,咳得止不住。边咳边摆手。
惜罗眼睛都亮了:“不可能?”
章晗玉:“今年不行。”
她边喝汤边对惜罗提起:“你没发现今年春夏,京城有名有姓的大族,几乎没有任何嫁娶婚事?”
倒阉党的风声越来越大,胜败就在今年。
不论哪方胜败,胜者为王败者寇,京城肯定人头滚滚,血光里惊心动魄地清洗一拨。
哪家没心眼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办婚事,生儿育女?
时机不合适。
“别看今日我们好好地坐在凌家喝汤,谁知道夜里会不会出事,我们得连夜卷铺盖跑路?这种时候怎么能要孩儿。”
章晗玉停下喝汤,想了想捧着大肚子跑路的场面……倒吸了口冷气。
“绝对不行。”她斩钉截铁地道。
阮惜罗听着听着,也长松口气。
主人没打算老老实实被关在凌家一辈子,情况不对,随时会走,那她就放心了。
她起身悄悄地开窗望外头。好在无人监听。
走回来轻声道:“避子汤剂……”
“我心里有数。”章晗玉道。
她读书驳杂,略通医术,每回同房后都即刻去清洗。但洗得再干净,也架不住次数太频繁。
她轻声叮嘱惜罗:“子嗣事关键,被凌家知道了会出大麻烦,行动务必谨慎……”
说到这里,心里忽地一动。
想起昨夜书房,两人情浓时,动情地拥抱在一处。
凌凤池平日里声线清如冷泉,哑声在耳边说话的场面,勾人的很。
哄她喊夫君。
自己当时也不知如何地被蛊惑了,居然真的乖乖喊了声夫君。
被抵在大书案上翻来覆去的……
夜里亲热喊夫君,白天清醒了喝避子药。正常男人都会气疯罢?
章晗玉罕见地迟疑片刻。
下一刻,活动惯了的脑子没忍住,脑海里又飘过大着肚子跑路的狼狈场面……可怕得很。
“尽快弄几副来。先把今年平安过了。”
——
今日婚院静悄悄的。
起先还不觉得,等惜罗收拾碗筷,提着食盒离开后,这份被放大的清静,终于让章晗玉察觉出异样。
提刀护卫主人、寸步不离左右的凌长泰那小子人呢?
大中午的书房门窗紧闭。在家中休假十日的人呢?
凌万安站在庭院里,远远地躬身行礼:“回禀主母,大理寺有急务,阿郎午前离家,前去查看了。”
章晗玉听得有趣:“叶宣筳人呢?大理寺有他这个少卿顶着,什么样的纰漏,需要你们阿郎亲自去官署查看?”
凌万安咳了一声。
大理寺出纰漏的不是公务,是人。
叶宣筳叶少卿,昨天还好好的登门回禀公务,今天居然毫无征兆地告了病。
不是一天两天的告病,告病条子直接挂半个月,把大理寺一大摊子事:
高宫令案,马匡案,街头行刺案,最新的北卫军郎将曲雄被杀案……统统撂了挑子!
凌凤池闻讯便出了门。去的也不是官署。
直接去叶家找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凌家之主才出门不久,宫里居然也来了人。
号称“奉穆太妃口谕“,召凌夫人入宫回话。
章晗玉看到来人便笑了。
来的是个相熟女官,确实是穆太妃身边的亲信。之前筹办春日宴的那阵子常见面。
小天子学聪明了,自己压不住凌相,借着穆太妃的身份压人?
她接了口谕,借着穆太妃召见的名头,直接就往门外走。
凌万安哪能拦的住?
他想差人急给阿郎报信,报信的人都被凌春潇给按住了。
“长嫂想入宫,我帮长嫂把消息压住。长兄那边我尽量拖时辰,”凌春潇自觉做了大事,表情很严肃:
“长嫂快去快回。”
章晗玉上车后嘴角还是翘着的。
小春潇真贴心啊。
比他家长兄贴心多了。
一路上翘着的嘴角,在她见到穆太妃当面、却不见小天子的时候,人微微一怔,笑容收敛起来。
她原以为小天子想念,借借穆太妃的口召她入宫闲话……猜错了?
半个月不见的穆太妃,瞧着气色不怎么好,人恹恹的。
开口头一句话,章晗玉就知道,自己从头到尾猜错了。
今日不是小天子召她,确是穆太妃有事召她。
穆太妃幽幽地道:“凌夫人面若桃花,肌肤光泽,容光焕发,看来新婚过得不错?哀家在宫里,为了清川公主的婚事,日夜睡不着啊。凌夫人不觉得愧疚么?”
章晗玉:“……”
清川公主的婚事筹办得如何,她上回问过全恩,全恩隐晦地提起:“不怎么顺利。”
今日听穆太妃的说辞,何止是不顺利?
精挑细选备下的驸马人选,送去清川公主案上,得到的回复依次是:
太丑。
太圆。
太肥。
太壮。
太高。
……
“文武双全的矫健儿郎,公主嫌弃太壮;文采风流的儒雅郎君,公主嫌弃太高。公主她呀,只怕心里还惦记着某个影子,按图索骥,要寻那位根本不存于世上的郎君。凌夫人,这般的糟心事,你看……”
穆太妃叹息着,幽幽地看了眼面前这位搅动得四处不安宁的凌夫人。
“……”不看还好,一看穆太妃的火气腾腾地上来了。
始作俑者哪有半点愧疚表现?
一边听她絮絮念叨,一边淡定地在吃甜糕呢。
穆太妃拍案道:“把点心撤了!”
章晗玉就好宫里这口吃食,吃到一半,面前的御点盘子被端走了……她惋惜地擦干净手上碎屑。
“太妃娘娘也知道,清川公主要寻的影子根本不存在于世上。公主如今钻了牛角尖,再过些日子,人冷静下来,渐渐就能回心转意。”
她总结道:“无需做什么,等公主自己想开即可。”
穆太妃当即怒了。
“想不开怎么办?公主一年想不开,哀家就得挂心一年,两年想不开,哀家就得挂心两年!章晗玉,这事由你而起,你若无动于衷,哀家喊凌相来商量!”
章晗玉眼皮子一跳,“别!”
她委婉地表示,自己刚嫁入凌家便被凌相禁足了三月。今日入宫都是偷偷来的。
不让凌相知道,还有办法能劝得公主回心转意;让凌相知道了,三个月的禁足变成半年,她出不了门也无法可想。
穆太妃又好气又好笑:“章宫人,中书郎,你在宫里在前朝处处搅动风浪的本事呢?怎的不在凌家后院里使出来?”
章晗玉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凌家后院是个小羊圈,经不得风浪。”
穆太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啊。章家的故事我听得多了,章家夫妇一代刚直人物,怎的生出你这般性子的女儿来。”
章晗玉眨了下眼。
自从太皇太后宾天,宫里果然显出细微不同了。
二十年无人提的章家旧事,太皇太后在时谁敢提?如今穆太妃竟然随口便提起。
穆太妃自己提起了话头,但她随即也感觉不妥,很快带过去。
“章家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怎么说呢,急不得。有些事需得名正言顺地做。眼下时机未到,你可明白?”穆太妃含含糊糊地道。
章晗玉笑了下。最后一块甜糕被她拿在手里,牙齿尖慢慢地磨。
所谓“急不得”,“时机未到”的事,当然是给章家翻案的事。
章家的案子是先帝雷霆大怒裁定的。岁月呈现真相,满天下都知章家无罪,先帝自己后来渐渐回过味来,也知章家无罪。
然而先帝过世时不提。太皇太后知情,她垂帘听政期间却也绝口不提,只当不存在。
二十年一笔囫囵帐,章家几十条人命成了填帐的灶灰。
章晗玉放下甜糕,同样似是而非地回应一句:
“皇家的顾虑,章家心中明白。因此不曾要求翻案。“
穆太妃露出动容的神色。
虽然同情章家,但她是先帝的贵妃,心里毕竟偏向着先帝的。
“识大体啊。”穆太妃轻声赞叹,”如此哀家也放了心。”
“你放心,虽然明面不能平反,但公道在人心,大家心里都记着。”
“再过几年吧。等小天子长大亲政,这桩事总能提一提了。”喊宫人把御膳房的甜糕重新摆上两大盘。
章晗玉慢条斯理地咬甜糕。
客气话听听就算了。要不是她这几年顶着“章”姓四处活动钻营,谁还记着门柱子都朽烂的京兆章氏?
流放去岭南的章家剩余族人,除了她自己记得,傅母记得,啊,还有义父。义父为了拿捏她特意惦记着,下令岭南郡的绣衣郎时时送消息来京城……
世上还有几个旁人记得?
章家的旧事,当然得靠小天子翻案。
当年她在京城四处活动,上百张拜帖撒出去,为什么最后拜了吕钟做义父?
不就因为义父愿意安排她去东宫,有机会接近小天子?
穆太妃感慨完了,对章晗玉另眼相看三分,直白地商量起清川公主的事。
“有什么法子,能让公主回心转意,不再留恋一个不存在于世上的虚影?“
办法多的是。
比如说,以毒攻毒的法子。
章晗玉指着自己,比划一下:“让公主心中的虚幻影像再现身一次。然而,人出现在面前,所作所为却令公主大失所望,幻象破灭,人也就能直面现实了。”
穆太妃原本躺在罗汉床上听。听着听着,坐起身拍掌道:“可行!”
事需尽快了结,才好筹备公主成婚,穆太妃沉吟着问:“你哪日方便?”
章晗玉早盘算好了,应声选定日子:“四月二十。”
难得出一趟门,做一件事也是做,做两件事也是做。
每隔十日入京待命的阮惊春,约好下次见面的日子正好是四月二十……
“凌相那边?”
“瞒着。”章晗玉不假思索道。
让凌凤池知道有什么好处?
事情商议定,走在宫门外的玉带桥上,她还在思索着。
想着想着,思绪不知怎的,突然一飘。
设想她穿上男装,假扮世间不存在的章家儿郎,领着公主在京城热闹街头闲逛,她夫婿凌凤池跟在身后盯着的场景……
那场景,在她二十三年波澜起伏的人生里,都足够尴尬回味的。
等等!她忽地转念一想。
连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场面,公主岂不是更觉得无地自容?
大失所望,幻象破灭,失望落泪,说不定还会甩她一个巴掌,哭着回宫接受新的驸马人选,一切走上正轨,而她也完成了穆太妃的嘱托……
这就对了啊!
章晗玉慢慢走在玉带桥上,越琢磨越觉得,索性把事挑明了,知会凌凤池一声。
她自己和公主两人相对尴尬,不如三人一起上街,一起尴尬。
思绪瞬间飞出三千里。
公主甩巴掌的时候,有凌相在,说不定还能帮她挡一下……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知冲撞了哪家大佛,她不主动去找事,事排着队来找她。
人还没下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