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刺杀现场留下满地狼藉尸体后,城防北卫军终于赶到。
伤痕累累的凌家马车被众多军卫护送着,缓慢驰回到凌府门前。沿路围观人群议论鼎沸,大晚上的堵塞了主道。
章晗玉刚下车就被领进婚院,再次严禁进出的原因么……
还是那个护心镜。
军中将领才有资格配备的铜制明光护心镜,凌家是文臣门第,自然没有。
章晗玉被凌凤池从宫中直接带回家,随身物件被他亲自查过,当然也不会有。
这护心镜从何处而来?
章晗玉不肯说。
凌凤池连续问了三次。三问而不答,新旧帐一起清算,她被罚了禁足三个月。
禁足在婚院的头一晚,轻松,饱足,清静,寂寞。
食案上放着两肉两菜,一汤一饭,饭后有茶。书案上摆放着文房笔墨,各种经史子集。隔壁水声隐约,几名凌家仆妇在准备沐浴用水。
章晗玉吃饱喝足,洗沐得干干净净出来,换了身绸缎里衣往柔软厚实的被褥上一躺,翻了会儿书卷。
除了没人说话有点寂寞之外,还是轻松,舒服,难得的清静。
一场当街刺杀,凌家上下忙乱成了热锅里的滚水,除了她自己,没人还记得跟车的阮惜罗。
车停在门前时,她坐在车里,透过撕扯成碎布条的车帘,目送着惜罗浑水摸鱼,就这么跟车进了凌家大门……不知人去何处了。
也不知今夜能不能摸到凌家厨房,取点晚食?可别饿着她。
她正想到这处,院门外传来凌长泰的声音,高声喝道:
“婚院伺候的诸人听好了!阿郎遇刺,各方官署亲友同僚皆来慰问,前院出入外人甚众。这几日多留意一名面生的年轻女郎,年约十八九岁,肤白貌美,有胡人血统。若此女意图窥探婚院,即刻告知于我,此女乃细作!”
婚院各处洒扫劳作的仆妇纷纷应道:“是!”
章晗玉低声地骂:“胡说八道。谁家细作跟车走一路来你家?惜罗的脚都走得要磨破了。”
隔不久,凌万安的声音又在庭院里响起:“从今日开始,婚院布防从紧,分两班日夜值守。”
“是!”
章晗玉人都躺下了,听到这句“布防从紧,日夜值守”。
好好好,你们防贼呢。
她又爬起身点灯磨墨,挽着袖口,运笔如飞,文不加点地写下两句对联:
【胡说八道凌长泰
狗拿耗子凌万安】
再怒写横批:【蛇鼠一窝】
把凌家主仆骂了个遍,扔下笔,满意地蒙头睡下了。
或许遇刺受惊的缘故,这一夜始终睡得不大好。
梦里时而出现一支雪亮的铁箭头,带呼啸风声,直奔面门而来,惊得她转身欲跑,脚步却死活动不了。
时而又被人牢牢按着,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看天上漂浮的羊群,一只只地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凌家小乖羊……
耳垂骤然一阵发凉,渐渐地又开始发热。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时,天色将亮未亮,一个身影坐在床边,熟悉的冷香笼罩在周围。
凌凤池身上衣裳熏的是家中自制的调香。加入名贵提神的冰片,每次透入鼻下,都带着一股冬日松林雪地的寒冽意味。
这两日闻得多了,她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耳垂又被轻轻地揉了几下,放开了。
凌凤池把蓖麻油小瓶的瓶盖合拢,擦去指尖上残留的油痕。
“醒了?”
章晗玉睡得半醒,含糊地应了声。
耳洞被连续几日仔细涂抹蓖麻油,几乎不再感觉麻痒。
凌凤池放下帷帐,去桌边点亮灯台。
眼前亮起烛火的同时,耳边听他道:“昨日归门当街遇刺的动静闹得不小。今日三叔、三叔母,家中几个弟妹,得空都会来婚院探望我们。“
章晗玉抱着被子,懒洋洋地不想动。
“家中长辈和弟妹齐聚婚院,机会难得,凌相正好当众公布我禁足三个月的消息?”
凌凤池站在书桌边,垂目打量片刻,把桌上摊开的纸张折叠收拢,收入袖中,道:“不必。”
章晗玉忽地警觉,抱着被子坐起:
“你收什么纸呢?该不会是昨晚的几句涂鸦戏言?纸还我。”
凌凤池不答,走回床边,两人隔一道纱帐对视片刻,他撩开帐子,伸手又揉了揉她柔软的耳垂。
耳洞处微微一凉,两只明珠耳珰重新挂上了。
章晗玉侧过身子去瞄书案。偌大的书案上空空荡荡,昨晚怒写的两张楹联和一条横幅,果然通通消失不见。
“你怎么总爱收没我东西?”
章晗玉昨夜睡得不大好,起床气比往日更大一些,边穿衣边低声抱怨:
“献给小天子的十五本连环画册,哪本不是精心绘制而成?被你收走十本!如今都去何处了?扔火炉子烧了?”
“兴起的涂鸦之作也收没。随手写几个字而已,又没有指名道姓,凌相不是公认的心宽如海?至于么?”
凌凤池充耳不闻,仿佛压根没听见抱怨,收走的几张纸也不还,揣在袖子里,转身出了门。
章晗玉追着身后喊:“惜罗人寻到了么?送回章家也就罢了,莫为难她。”
凌凤池停在门边,道:“护心镜的来历愿意说了么?你如实交代,三个月的禁足期可以酌情缩短。”
章晗玉散漫地抬手指四周:“好吃好喝,清清静静,凌相,这哪是禁足?这是神仙日子。我做惯了奸邪事,想自我的嘴里掏话,这般善待可不行。怎地不关门闭户,饿我几日再来问?”
凌凤池一哂,什么也未说,走出婚院去。
院门关闭了。
章晗玉才洗漱完,又送进朝食。
厨房新鲜炖煮的粳米粥,配八样小菜,四盘点心。
她吃撑了,饭后起身在院里走了两刻钟消食。
铜制护心镜随随便便地搁在窗棂边。日光反射刺目光芒,每绕着院子走一圈,护心镜便闪几回。
这块护心镜的来历,细说起来,其实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去年升中书郎时,义父赏赐下一面护心镜,一直放在章家未用。
三月底阮惊春夜探酝光院,打算当众杀了凌家家主凌凤池,立威之后再把她抢出凌府,当夜带了这个护心镜给她防身。
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事,章晗玉偏就不想说。
她想试试,自己咬死不说,凌凤池打算如何罚她。
他手里似严实宽的凌家家法,落到她身上,到底变成何等模样。
结果……就这?
章晗玉回望主屋。凌家仆妇训练有素,正在撤走空盘,清扫地面。一个干干净净的主屋又出现面前。
捧着空盘出庭院的几个仆妇撞见了她,纷纷停步垂目行礼道:“主母。”
章晗玉嗯了声,沿着廊子往后院去。
被填平的一大块新土,步量足有半亩地,还是光秃秃的,难看到触目。
新挖开的小荷塘里倒是顶出几支尖尖的小荷,几尾五颜六色的游鱼在碧绿荷叶间躲藏,瞧着灵动可爱。
章晗玉边四处漫走边往新土里散漫地洒花种子。
洒不完的花种,随手又扔进小荷塘里喂鱼。
——除了没人跟她斗智斗勇,日常无聊了些,还是神仙日子。
两大包花种被她糟蹋完,也不知乱七八糟洒去哪块田圃,她停步在小荷塘边,摘下一片荷叶铺去地上,悠然坐看了好一会儿鱼。
等凌家人探望完毕,再好吃好喝地过两天“软禁”的神仙日子,索性把护心镜的来历告诉凌凤池吧。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午食准点送到,她又寂寞地饱食了一顿。
雪白莹润的粳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鲜鱼酢,烤牛舌,碧绿的莼菜羹,炖煮得酥烂的羊蹄,一盘薄切得几乎透光、新鲜雪白的鲤鱼脍。
两人的分量一人吃,她吃撑了。
在光秃秃的后花园散步消食半个时辰,正躺在池边时,婚院的另一位主人去而复返。
听到脚步声疾走来小池塘边,步子大,急得很,不似往日的从容平缓。
章晗玉掀开头顶遮阳的荷叶,递过询问的眼神。
有事?
凌凤池早起出门后,心里始终不大安稳。
他赶在午后回家,打算问一问今日主母在婚院中的情况。
她今日才被禁了足,若她发怒,家人探望的日子可以往后推几日。若她消沉,可以陪她一个下午。
结果一个早晨带中午,婚院静悄悄的,毫无异状。
看守婚院的凌长泰回禀道:主母早起便去了后院,午食也拎去后院吃,人至今在后院未出。
整个早晨消磨在后院,有甚好看的……凌凤池思忖着,往去后院走。
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躺倒在小荷塘边。
身形纤长,肩背窄瘦。即便隔着二十丈距离,一眼也能分辨出躺倒在荷塘边的身影,正是他寻的人。
凌凤池心底骤然一惊,仿佛脚下突然踏了空。
刹那间,仿佛噩梦变成现实。头顶金色暖阳,周围黑色土圃,青瓦围墙,在视野里都失去了颜色。
许多个曾经徘徊在他心底的模糊影子,削竹自戗的身影,登上小凉亭自坠的身影,和静静躺倒在小荷塘边的身影重合起来。
变成一片空白虚影。
凌凤池神色凛冽。
原本缓行的脚步瞬间加快,大步往前,三两步奔向小荷塘。
新铺的绿荷,一尺深的浅水,怎么会……
荷塘边躺倒的纤长身形自己翻了个身。
阳光下躺着的人听到脚步声,抬手把遮阳的荷叶撸了下来,精致小巧的下巴抬了抬,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凌凤池的脚步骤然一顿,人停在十步外。
章晗玉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诧异起来,以眼神询问,这么早回来,有事?
不得回应。
站在十步外的人以难以揣读的复杂的眼神打量她。谁知道在想什么。
她吃饱喝足,人有点犯困,把新摘的荷叶又挡在脸上,懒洋洋躺了回去。
凌凤池缓缓调匀呼吸。
他走近上前,也在荷塘边坐下,碧绿遮阳的荷叶抓在手里,荷叶下的精致眉眼露了出来。
“不晒么?大日头下躺在池子边作甚。”平静的声线听来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两边对视一眼,章晗玉把荷叶夺回来,又遮在脸上挡阳光,“听水。”
“听水?”
“嘘,听。”
周围安静下去。
小荷塘里水波荡漾,涌起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池子里的游鱼儿摇头摆尾,偶尔尾巴甩过水面,溅起细微水声。
仲春初夏的日头开始转热,又不是特别热,照在身上只觉得暖。
章晗玉困倦得不想动,听活水细微的咕嘟水泡声响,鼻下荷叶的清香,舒服得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个活人。
就在她几乎睡过去时,蒙在脸上的荷叶又被取走了。
她被阳光晒得睡不着,掀开一线眼帘,凌凤池的面容出现在近处。
他在低头凝视。眉眼间还是那种难懂的复杂神色。他的衣摆覆盖在她膝上,鼻下除了荷叶的清香,又萦绕起熟悉的冷香。
章晗玉半梦半醒,目光盯住面前的嘴唇。心里正想着,嘴唇的形状好看,气色也好看,能不能摸摸……
形状优美的、泛起殷红瑟气的嘴唇,在视野里逐渐靠近,吻在她微翘的菱唇上。
——
人被关了禁足,居然还会被抱去屋里从天亮搞到天黑,这是事先完全没想到的……
下午抱回屋一回,叫了水,全身衣裳都换了,湿漉漉的长发坐在床边擦干,又饿又疲累,晚食两人对着用完,两人都吃撑了。
饭后一起在庭院里消食走动。闲说了些什么,几乎都不记得了。
只要刻意避开不能提的敏感话头,说些闲情逸事,朝野趣闻,两人也算得上相谈甚欢。
章晗玉吃得饱,聊得痛快,新婚这几日搞得太多也渐渐琢磨出些滋味来,只觉得身上处处餍足,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才入夜就想睡了。
凌凤池看着她睡下,被人喊出去处理急务。
章晗玉躺在床上,眼见灯笼出了院门。
荒废了整个下午,书房堆积的公务怕不要堆成小山了?
处理公务到两更,四更起来上早朝……
似曾相识的画面,她心里升起点同情,但同情心不太多,感慨两声,自己毫无心肝地睡沉了。
这一觉睡得沉。突然醒来时,眼前泛起亮光,她起先还以为天亮了。
晃了下神才意识到是灯光。
她本能地去看墙角的漏刻。
两更初。
凌凤池站在床边,声音很温和,“把你惊醒了?”
章晗玉抱着被子转了个身,客气地说:“我很安分,不会跑。凌相可以休息了。”泰然闭上眼。
耳边又听他说:“想要什么,尽管与我提。不要藏在心里。”
章晗玉敷衍道:“要惜罗陪我。凌相肯么?”
“可以。”
章晗玉自己倒吃了一惊,没想到随口提起的要求居然会被应诺,眼睛唰得睁开。
只见烛台放在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被窝。
……
傍晚才新换的被褥,新沐浴过的身体,擦了半个时辰才擦干的头发,大晚上的,全部重来一回。
章晗玉恹恹地趴在宽阔的肩头上,眼睛睁不开,困的。
一回正好,两回太饱。
吃得太饱,撑到了。
即将睡过去的前夕,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昨日似乎该有凌家人来探望……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