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v章》
章晗玉走得不紧不慢。
下桥两百二十步,路过假山,重重树冠掩映当中,便是她给自己选定的溺水宝地。
水下同样有个八尺坑洞,她一脚踩进去,人便没顶。
宫宴中途、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宫宴的筹办人,竟然掉入水中险些溺死,并且是溺进她明显早知晓的陷坑之中……
按常理推断,当然不可能是她自己跳进去的,显然被人蓄意谋害,有灭口嫌疑。
小天子必然震怒严查。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义父吕钟。
吕钟就算能脱身,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至于她自己,从“意图害人的阉党贼子”,一举转变为“险些被阉党暗害的苦主”……
以后可以走的路就宽了。
比方说,穆太妃和小天子同情她差点丢了命,特旨把她升做女官。
她可以挑挑拣拣地吐露一些阉党内情,当做对凌凤池“救命之恩”的报答。
再哭诉几场,表达自己忠心被害的委屈和对义父的不舍情谊:
“干爹手下有奸人害我!还请干爹给孩儿做主!”
以吕钟的疑心,他必然怀疑手下几员大将起了内讧……
寻准时机,她可以再度搭上干爹,表现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决心。
与其赶尽杀绝,把她彻底逼迫去对面,吕钟会再一次地极力笼络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做墙头草的感觉好啊。
左边摇摇,右边摆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每天睁眼就是乐子……
章晗玉嘴角愉悦地翘起。
还是那句话,日子不管好赖,只要能过,怎么都能凑合着过。
她当然挑一条最省力的日子过。
走到下桥八十步,此处没有假山阻挡,龙津池两岸可以互相望见。
章晗玉走在水边,心思忽地微动,远远地看了眼对面。
一眼边望见全恩急得上蹿下跳,不停给她打手势,示意她往后看。
章晗玉绝不往后看。
开玩笑,干爹今日亲自盯着她呢。互相撞见了有什么好处?
她继续慢悠悠地沿着水边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自己感觉出不对了。身后有人在追她,追赶甚急。盯她的眼线不至于跟这么近才是。
而且这脚步声……听来有些耳熟?
章晗玉瞬间回头。
看清身后追赶而来的身影时,她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
凌凤池腿长步大,三五步便下桥赶上来,拦在她面前。
“全恩道,今日你有危险。”凌凤池声线沉着冷静,带出不容置疑的安抚保护之意。
“可是你那义父要害你?莫怕。把你知道的内情告知于我,我护你安全。“
章晗玉慢慢吸了口气,好小子全恩,坑爹啊你……
这也喊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跳池子呢。
她磨着牙笑了下。事已至此,只能坚决否认到底。
“全无此事。”
阳光太盛,凌凤池迎光而立,闭了下刺痛的眼。
被刺痛的,又何止是双眼?
他刚才过桥急奔而来,心底又何尝不曾升起一丝隐约期盼?
她被阉党反噬,性命危急关头,心中会升起悔意……
被轻飘飘四个字打得粉碎。
凌凤池的声线低沉下去:“此时此刻,自身难保,你依旧毫无悔意,替阉党遮掩丑行……”
胸腔又开始隐约闷痛,他吐出一口胸腹闷气,转身欲走,但脚步才迈开便停住,站在原地不动。
章晗玉其实也很混乱。
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她正在反复琢磨:他来了,人就站在面前,很好,那我还跳不跳?
眼见凌凤池又露出心灰意冷欲离开的神色,她心里一突,人来得不巧,人走了更要完!
“等等!”她抬手一扯,拉扯住凌凤池的袍袖。
原以为拉不住人,没想到凌凤池才走半步就自己停下,轻易把人拉住了。
凌凤池不回头,也不走,人停在池边,任由她拉着衣袖。
越过水面的暖洋洋的春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章晗玉眨了下眼,感觉眼下的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她闪电般一侧头,转向对岸。
才下桥八十步,还没来得及走去假山石边,隔水遥望的龙津池对岸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
春日宴场地当中,文武百官汇集之处,有不少官员站起,众多视线追随着凌凤池突然离席过桥的身影,震惊地盯来龙津池对岸。
她一眼便看到了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众多惊恐眼神和不约而同抬起的手臂,朝同个方向,组成一道无声的呐喊:
【看对岸!
章晗玉要害凌相!】
章晗玉:“……”
才拉住凌凤池袍袖的手闪电般松开,若无其事背向身后,往池边踱去两步。
看什么看,能对他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
凌凤池居然还不走。
背身朝向石拱桥方向,声线低沉隐忍,满带忍耐之意。
“前日、昨日,你接连两夜,传书给我家六郎春潇。书信并未由门房转交,而是托人行鬼祟事,秘密潜入六郎房中,放于他书案上。”
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并不看身后的人,只略侧了身,把信递交过来。
章晗玉接在手里。
秘密送入凌六郎房中的书信落入凌家长兄之手,她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正中下怀,葱白指尖夹着书信在暖风里晃荡。
“知道是我送的信,你该不会连拆看都没看一眼?君子之道可不是用在这处的。凌相难道不想知道……我给你家小六郎写了哪些煽动人心之字句?”
说道最后一句,尾音带笑上扬,带出些漫不经心的诱惑意味来。
指尖习惯性地一晃,还要把书信在风里晃悠几下。
凌凤池分明面向石桥,背对于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抬起手,长且有力的指骨极精准地压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
章晗玉如何也想不到凌凤池会对她动手,夹着书信乱晃的两根手指登时松开,两封薄信便被风吹得飘了出去。
【踏雪独家】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封信飘落于池水当中,晃晃悠悠,沿着水波往池中央飘去。
可不能就这么顺水漂走了!
凌凤池有没有拆看内容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塞给凌六郎的所谓“密信”,里头只有两封白纸而已。
她那好干爹吕钟手下有刺探消息的绣衣使,有守卫京城的北卫军。
想要瞒骗过耳目,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索性做戏做足全套,传信给阮惊春,叫他夜里翻了两次凌府的院墙,做出哄骗凌六郎入宫受死的架势,果然把吕钟糊弄过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力打力,左右逢源”……
这两封白纸,就一定得叫凌凤池亲眼看过,叫他明白,自己并无把他家幼弟弄死之心。
凌凤池对她不起杀意,“左右逢源”才算稳当了。
瞪着水里越漂越远的两封信,章晗玉气得心肝儿疼。
什么叫密信?信里藏秘密啊!
两封密信都取在手里了,还真有人能忍住不看?服了他。
不成,不能就这么沉了。无论如何也得当场取回,当场拆开,叫他看明白了!
章晗玉当机立断,即刻拢起长裙开始脱鞋。
脚下只穿着雪白足衣,几步便涉入浅水中。
对岸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惊呼,隔水听不清晰,只听到几个嗓音大喊:
“不好,章晗玉要投水自尽!”
章晗玉:“……”
好好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的筹划要如何收场,她也说不准了。
随机应变罢。
她直奔水面上漂的书信而去。
身后却也传来了涉水声。眼角余光里扫过凌凤池宽长的肩膀,他居然拢起衣摆也下了水,往她的方向涉来。
阳光如洒金,金光点点散落在水面,又反射在两人肩头面庞。
近岸的池水只有三尺深,水中央才五尺半。章晗玉涉水奋力捞信,水才堪堪漫过腰身而已。
但凌凤池下水后,对岸的叫嚷声登时又变了。
隔水有众多嗓门震惊大喊:“凌相,保重自身!莫要中了奸人奸计啊!”
依稀又有叶宣筳喊破了嗓音:“水中有陷坑——!!”
章晗玉:“……”
水中有陷坑,不在这处,在百来步外的假山后头,给她自己准备的。
漂在水上的两封信都被捞到手里,她站定在只有齐腰深的水中,不冷不热回瞥一眼。
水深只有三尺,对岸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瞎喊,凌相你也瞎?
凌凤池却还在一步步地涉水走近。
阳光映照在他清隽沉着的眉眼间,与对岸乱糟糟的呼喊声相比,他此刻的表情过于平静了,却也不怎么像急于救人。
一步步地涉水近前,垂眸对视片刻,他问章晗玉:“水中可有陷坑?”
章晗玉听笑了,故意说:“有。两封书信,意图暗害令弟春潇;八尺陷坑,意图在众人当面明害凌相。凌相吓着了没有?”
凌凤池向来擅倾听,极能领会弦外雅意,她说的反话一听一个准。
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却完全无视了她的话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张旗鼓送进六郎屋里的两封书信皆无字。你对六郎只有戏谑之意,并无戕害之心。”
章晗玉一怔。
两封白纸书信,他看过了?
……看过了不早说!非得等她跳水里捞到信才说!
章晗玉迅速摸了把自己身上,不止腰身往下里里外外都湿了个透,水面上的衣襟袖口也浸满了水。
她当真被气笑了,好得很,蓄意报复是吧。
好容易才捞进手里的两封沉甸甸的沾水书信被她揉吧揉吧,捏成一团,揣进袖里。
“凌相知我苦心。”她做出感动模样,抹了下眼角,原本就沾了水的长睫更加湿漉漉的,动人眸光显得格外多情:
“多谢凌相涉水救我,晗玉感动涕零,有秘事告知凌相,还请进一步说话。”
赶紧把人从毫无遮掩四面漏风的池水里引走!
上岸之后,她领他往前走百步,转入假山石后精心挑选的隐蔽池边,寻个机会把自己沉了,叫凌凤池救人,把今日乱成麻线的筹划推回正轨!
凌凤池立在水中不动。
章晗玉涉水激起的圈圈涟漪围拢在他周围,他此刻的神色有些不寻常。
兴许眼睫沾了水汽的缘故?一双凤眸显得黑蒙蒙的,仿佛寒潭表面笼罩不散的雾气,阳光也无法穿透。
章晗玉才向池岸走回一步就被扯住了衣袖。
她两边手肘以下的衣袖都泡在水里,布料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拖在水里走动都困难,被扯了一把再走不动半步。
她诧异起来,侧目而视:“凌相?”
凌凤池轻声道:“晗玉,你又骗我。刚才那句感谢,俱是敷衍,半点不真。”
章晗玉心里隐约感觉不对劲,凌凤池极少直呼她姓名。
之前听他喊了一次,还是在大理寺,他莫名其妙要送她玉佩示好的那次。当天他如何想的,到现在她也没琢磨明白。
眼下不是纠葛称呼的时候。
章晗玉幽幽地叹了声,委婉表示受到了伤害:“凌相,话不能这么说。晗玉这颗心虽不总是真心实意,但偶尔也有情真意切的时候——”
凌凤池道:“今日串通全恩,原本打算骗我什么?甜言蜜语将我诓去百步外,又打算骗我什么?”
章晗玉:“……”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嘴要说话,凌凤池却不愿听她说了。
他手中攥住她沉甸甸浸满水的衣袖不放,低喟一声:
“你终究还是毫无悔意。然我思前想后,终究舍不得。”
“晗玉,你莫怪我。”
章晗玉:?
她再满腹心思,也看出今日凌凤池不对劲了。
章晗玉即刻开始挣扎,试图甩脱他的桎梏往池岸去,边挣扎边喊:“来人,来个人!凌——”
身后攥住衣袖的力道却突然发力,一把将她拖了回去。她脚下踉跄倒回两步,在水里站立不稳,滚落池中。
噗通,巨响飞溅,水面动荡。
章晗玉整个人都沉进了水下。
事发过于突然,她咕噜噜吐着气泡,清澈水下的眼睛还大睁着,皎色动人的面容上罕见露出惊愕表情。
难道她从头到尾错估了凌凤池的杀意?
难道凌凤池从下水那一刻起,早已决心把她溺毙于龙津池?
她死不瞑目哇!
等等,这池子只有三尺深。
章晗玉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气泡,强行闭气,手脚在水下扑腾个几下,正要去摸池底——
清澈的水中,入眼看见一片绛紫色衣袍,随着水波飘荡。
凌凤池整个人也沉入水下,向她探近。
阳光下池水清澈,她无处可躲,下一刻便被抱了个满怀。
男子宽大的肩背笼罩住了阳光。人体热度和池水凉意同时传上皮肤,在极度的惊诧和直冲头皮的紧张情绪之下,章晗玉的手指头几乎掐进对方的肩头肌肉。
她很难忘记凌凤池此刻的表情。
仅三尺深的清澈水面下,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做下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凌凤池冲她释怀地微微一笑。
那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欣慰和欢喜。
下个刹那,章晗玉只觉得贴近头皮处当真麻了一下——
她绾发固定的碧玉簪竟被他抽了出来,随手抛去池中,沉入水底……
那是穆太妃破格赐赏、她在宫里唯一能戴的玉簪子!
她眼睁睁看着,伸手去捞没捞到,气得连人在水下都忘了,张嘴要骂,嘴里咕噜噜又吐出一串泡泡来。
凌凤池垂眸看她片刻,安抚地揉了一把她散乱成水藻的长发。
章晗玉:“……”
池面激响,水花四溅,沉在水下的二人湿淋淋地破水而出。
岸边早聚集了大批官员,还有众多宫人内侍乱哄哄大喊:
“不必撒网捞人了,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还救了……哎哟我的天爷。”
从闹哄哄的鸭子塘变作鸦雀无声,也就一个呼吸间的转变。
众人倏然闭嘴,瞠目看着同时落水的两人浑身湿透地现出身形……
章晗玉失了浅青外裳,凌凤池不见了绛紫官袍,两人衣衫不整,章晗玉连满头长发都散了,水淋淋地趴在凌凤池怀里,女郎乌黑浓密的发尾披散覆盖在男子宽肩上,到处滴滴答答滴落着水,从池水中一步步上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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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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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啾!”
章晗玉打着喷嚏,头发半湿不干地散着,时不时擦几下身上滴落的水。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精心谋划多日,今天的春日宴到尾声,居然是这么个走向。
靠近龙津池池边搭建的一整排遮阳纱帐,如今倒派上用场了,她和凌凤池一人一顶帐子,在里头更换湿透的衣裳,服用姜茶驱寒。
“人算不如天算呐。“全恩蹲在身边小声地感叹。
“这才叫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您老人家今日误打误撞的,虽说半路出了不少岔子,但最后还是撞出个好结果来,凌相当这么多人面前把您给救了,吕老祖宗那边静悄悄的,至今不敢有任何动作……”
“阿啾——!”章晗玉捂着通红的鼻尖。
“坏就坏在所有人都撞见了。我要的是他这种救法吗?”
全恩不敢接话。
今天本来一切按筹划走,坏事就坏在全恩把人喊早了。就像战前击鼓,头一锤子敲错了鼓点儿,后头的就只能一路崩到底……
章晗玉心里升起淡淡的懊恼,但事已如此,懊恼也无用。
她一边擦着头发,思忖良久,对全恩道:
“凌凤池不对劲。你找可靠的人手,去他的帐子里跑一趟,借口送点东西,听听看他那处的动静。有反常处赶紧回来告知我。”
全恩拔腿就跑。
帐子里安静下去。
章晗玉独坐了片刻,还在慢悠悠地擦头发,门外走进一个青袍小内侍,把一盘新鲜紫桑葚放置在案上。
她起先没在意,瞥过来人,顿时咦了声,把梳子放下了。
“竟是你来送东西?”
送桑葚进帐子的,居然是吕钟最近偏爱、总叫他四处跑腿的小徒孙。
章晗玉心神急转,顿时笑了:“刚才池边那场大戏,干爹都瞧在眼里了?他老人家派你来寻我问话?“
小徒孙果然道:“吕大监问章宫人,今天这出好戏,可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问章宫人有什么可解释的?”
顿了顿,又轻声道:“吕大监在木楼上气得摔了盘子,自语一句:‘怕是留不得了‘。章宫人小心回话。”
章晗玉掂着梳子,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梳头发。
“干爹也瞧见了,我写给凌六郎、劝他入宫赴宴的两封信落在凌相手里。他心中深恨我,今日宴席又喝多了酒。”
“他这等士大夫,平日里最能装模作样、沽名钓誉。但酒后原形毕露,我和他龃龉几句,他借酒乱性,竟然把我推去池中,水下掐住我脖颈,意图将我溺死在池底……”
小徒孙吃了一惊,眼睛瞬时大睁,听章晗玉继续幽幽地道:
“好在龙津池水浅,我又略识水性。在水底扑腾了半日,我拔出穆太妃赐下的碧玉簪,奋力一刺!刺中他肩膀,他吃疼松手,我这才侥幸逃脱生天……”
小徒孙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问道:“凌相受伤了?沿路倒不曾听人说。”
章晗玉轻笑,“被凌相遮掩过去了。他吃疼便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当众溺杀宫人的罪名他不愿担,便把我抱住不放,遮挡住他肩头血痕,一步步走出水来,还博了个救我的好名头……”
“劳烦你回去告知干爹,凌六郎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了。我和凌凤池已结下生死大仇,今后不死不休。”
小徒孙一溜烟地跑走。
重新安静下去的帐子里,章晗玉擦干了头发,取来铜镜,对镜开始梳髻。
刚才信口编出一大篇,七分真里掺三分假,说得她自己几乎都信了。
干爹会信么?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会儿。
铜镜里显出一双清澈动人的秋水眸。
她对镜歪了下头,镜中的美人便显出无辜的楚楚神色。
小徒孙肯定信了。
至于她那位干爹,半信半疑罢。
*
相比于章晗玉的帐子里清清静静,凌凤池的帐子里站满了人。
政事堂四相齐聚。凌氏亲朋好友、朝堂上的同僚,父亲一辈的长辈友人,有交情的都来了。叶宣筳来晚了,只能站外围。
帐子里的人各个神色凝重,但开口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凌凤池的老师,陈相陈之洞。
陈相坐在凌凤池对面,叹气说:“你向来心思缜密,今日怎么了,桩桩件件都欠思虑啊,凤池!”
在上百双眼睛之前,把人衣衫不整地抱上岸来,那般不堪姿态……
“凤池,你忘了她是女郎了?章晗玉尚未嫁,说起来是天子宫中人。她名节毁于你手,确实需要给小天子个交代。但你何至于娶她为妻啊!”
陈相痛心疾首,“你至今未曾婚娶。娶了她,章晗玉便是渤海凌氏下一代的宗妇,你之结发妻,百年之后要和你同穴而葬,岂不是毁了你一辈子!姚相昨晚登门叶家,和宣筳的父亲长谈过——”
突然被点名的叶宣筳一个激灵。
别喊他!他如今混乱得很!
出了这档子事,姚相当众要把人塞进他叶家做继室,他更不知该如何答复了。
在场众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听话听音,开头便猜出话尾,视线带微妙之意,齐刷刷转往后排,在叶宣筳脸上转一圈。
叶宣筳:“……”别看我!我还没想好!
帐内一声细瓷响,凌凤池把手里热腾腾的姜茶放去小几案上,语气极镇定:“老师,我意已决。”
又环顾众同僚好友,“多谢探望,诸位请退。”
围观众人纷纷识趣离去,纱帐里只留下政事堂四相。
姚相这时才冷冷开口道:“算计迟了一步!从她未去掖庭服役,却入了御书房那日起,我等便应该提防她了!”
听说龙津池水最深不过五尺半,哪怕章晗玉当真失足落水,自己撑一下池底也就站起来了,怎会在水里扑腾那么久?
姚相思来想去,其中必有诈。
“老夫以为,今日这场春日宴针对之人……凌相,只怕是你。当心章晗玉一口咬死你不放,阉党以‘逼奸宫人’之名弹劾于你,迫你去职!”
在场之人齐齐皱眉。
“逼奸宫人”这等污名,按去风姿朗彻如日月的凌凤池身上,仿佛破璧毁珪,叫人听一听都觉得耳朵污秽。
但阉党有何做不出的?
帐子里的几位重臣低声唏嘘议论起来。
凌凤池重新端起热腾腾的姜茶。
当着或皱眉或忧心的面孔,他居然还慢慢啜完了整杯姜茶,放下平静道:“娶她可免弹劾。”
姚相:“……”
陈相:“……”
姚相被说动了。陈之洞却没有,眉头紧皱,还想继续劝说:“凤池,不可,听为师一句——”
始终旁观至今的韩相把陈之洞拉去旁边。
帐子里传来诸如“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之类的劝说。
凌凤池对姚相道:“章晗玉为中书郎时,为她义父吕钟奔走做事;如今罚没入宫,被小天子藏于御书房中,吕钟亦能时时接触于她。当初将她罚入宫服役的处置,其实不妥。”
“凤池既知不妥,亡羊而补牢,未晚也。”
帐子里劝诫陈相的言语还未停。姚相这边深深叹了口气。
“大理寺投案当时便该直接把她杀了。当时未杀,只判了罚没入宫,宫人轻易再杀不得了,以至于弄出今日局面。怀渊,除恶务尽,引以为戒啊!”
凌凤池不置可否地听着。
姚相就此决策,一锤定音。
“章氏女交由你看管。后院关好了,莫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啪嗒一声,地上咕噜噜滚落个盘子。
帐内侍奉茶水细点的一名小宫人,眼瞧着才十二三岁,面孔十分青涩,笨手笨脚地把满地乱滚的细糕点收起,连连告罪退出帐子。
出纱帐子后,小宫人捧着糕点盘子一路狂奔向龙津池边,噗通拜倒在池子边蹲着的全恩面前:
“全、全常侍,打听来了。大事不好啊!凌相要牺牲他自个儿的婚事,就像把羊儿圈在羊圈里,他要把章宫人降服在凌家后院里,再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全恩嘴里正叼着几颗甜滋滋的紫桑葚,闻言震惊地一张嘴,啪嗒,桑葚全掉在地上。
半刻钟后,被原话复述一通的章晗玉:……
“娶回家啊。”章晗玉坐在纱帐里,对着铜镜慢腾腾地绾发。
今日凌凤池态度反常,她还以为他打算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说当着上百双眼睛把她溺死在龙津池里……就这?
掉进池子底的碧玉簪子至今没捞回来,少了发簪子固定,她一个人绾得费劲得很。
还是全恩看不过去,在旁边帮了两把,这才顺利绾好了。
全恩边绾发边骂:“听听那些外朝臣的算计!‘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凌凤池打算把您老人家娶进后院当羊一般圈起来啊,我呸这些狗官!”
章晗玉没应声,拿起铜镜,对着发髻慢悠悠地左右打量。
“两边散发都抿进去了?齐整么?”
全恩急得跳脚:“危机迫在眉睫了呀干爹!你还有心思照镜子呢?”
“哪里迫在眉睫了,不就是成个亲?就算关去凌家后院,算哪门子危急?我是没腿了还是没嘴了?不会跑还是不会喊?”
章晗玉笑了下,铜镜调整各方向,继续悠然地抿碎发:
“其实姚相说得对。大理寺投案当日,他本该直接把我杀了的。”
—
日头眼瞧着往西边落。晌午暖阳下的燥热也散去,章晗玉在帐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冷。
她整个下午都坐在这处纱帐里,两次试图出去,都被外头把守的金吾卫客客气气请回。
第三次被拦回来后,全恩正撸袖子打算摆出内常侍的高姿态压一压金吾卫的气焰,章晗玉反倒撵他走。
“跑去骂他们作甚?上头有令,他们按令行事而已。”
既然商量定下“迎娶“,现在凌凤池必然去了御前,告知小天子。
结果出来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
“好小子,最近长个头也长心眼了。”章晗玉欣慰地打量两眼全恩。
这小子自小在宫里长大,早该长齐的心眼却半通不通的,实诚地像个秤砣。
几年前头一次见他时,瘦得跟竹柴似的。
宫里散养的母鸡抢他碗里的口粮,他倒好,还洒了点出去喂母鸡屁股后头跟着的一溜小鸡。
她含笑又多看了一眼。
前两年那小麻杆儿,这两年养得白白净净的,脸蛋也吃圆了。
章晗玉叮嘱道:“没事多在御书房待着,多陪圣驾,忠心留给小天子一个就够了,其他人事不偏不倚。”
“最近别犯错,把御书房内常侍的位子坐稳了。只要小天子认准你,可保你富贵安稳到老。”
全恩再迟钝也听得出章晗玉和他留话告别了。
他眨了下眼,想哭又不敢哭,怕被骂没出息,眼角挂两泡泪,压着嗓子大骂凌凤池:
“凌贼手段阴险!您才入宫多久?刚调来御书房,还未来得及施展拳脚,升上高品女官……凌贼他又把您给弄出去了,关羊一样关去后院呜呜呜……”
章晗玉给乐得不轻:“我像羊么?就算把我当肥羊,凌相府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大羊圈?”
全恩哭唧唧地走了。
章晗玉噙着嘴角笑意,继续不紧不慢地梳头发。梳着梳着手忽地一停,自语道:
“养出凌六郎这样的天真性子来,凌府后院说不定还真是个羊圈。”养出一群傻乎乎的咩咩小羊。
等她进了凌家后院,岂不像狼进羊群,一叼一个准……
哎,也不知凌凤池如何想的,把家里的咩咩小羊们交在她手里,这么放心她?怪不好意思的。
章晗玉放下齿梳,换了个姿势坐着。
视线无意扫过铜镜,镜中映出的宫装美人怡然坐于妆奁台前,莞尔微笑,眉眼间皆是愉悦神色。
等全恩走远,天色渐渐开始擦黑。
章晗玉独坐在帐子里,刚觉得有点饿,帐子外人影晃动,有人捧着两盘细点果子进帐来。
她一抬头,来的居然又是小徒孙。
两人近距离对视一眼,小徒孙边放盘子边飞快地道:
“吕大监传话给章宫人,凌相醉酒犯错的机会千载难得,章宫人得抓紧了。今日之事已经闹到御前,等下传章宫人去小天子面前回话时,务必一口咬死,今日池边发生的事,性质是:‘逼奸未遂’。”
章晗玉:“……你再说一遍?什么未遂?”
小徒孙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把自己当做个传声筒:
“吕大监的原话道:机会难得,指证凌凤池杀人未遂,不如咬定他‘逼奸未遂’。”
“章宫人办好了这一遭,保管凌凤池身败名裂。天下虽大,再无他容身之地。吕大监记得章宫人的好处,宫中直升一品女官,指日可待。”
帐子里再次清净下来。
章晗玉对镜摆弄着木梳,一把寻常木梳被她反反复复玩了半刻钟。
她忽然甩开梳子,扬声对外头喊:
“晚上水边冷得很,到底要把我关多久?来个人,替我跑趟腿问凌相。凌相不得空的话去问姚相!”
喊了几次,纱帐外的人影晃动几下,有人跑向远处,应是请示去了。
又过不久,纱帐被掀起,递进一盅热腾腾的鱼羹。
持着鱼羹的手掌大而骨节长,食指中指握笔处生茧,是一双典型的文人手。
居然是凌凤池自己捧着漆盘走进来。
“听说你冷了?”凌凤池把漆盘放下:“闹腾金吾卫作甚?”
章晗玉见到人就想起吕钟托小徒孙传的那句“逼奸未遂”,越想越觉得有趣味,笑容便有三分意味深长。
“亡羊补牢,未晚也。我是你圈去后院的羊儿?”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掀开汤盅,热气连带着食物香气溢满帐子。
“全恩传的话?他果然是你心腹。”
章晗玉满意地吸一口热羹香气,淡定道:“猜错了。”
喝完暖呼呼的羹汤,从喉咙暖到肠胃。
她放下汤盅问:“今晚我就住这处?我不能回御书房的值房睡了?池边夜里可有些冷。不给我床被子?”
“今晚不睡这里,我领你出去。”
凌凤池说罢,极自然地过来牵她的手。
章晗玉一怔,手已经被握在干燥而温热的手掌中,人被领着起身。
凌凤池引她出帐,镇定地往前走。章晗玉也佯装镇定地试图把手抽回来。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周围安静得反常,她还在被牵着手往前走。
几日前,两人还在各使手段,明争暗斗;今日水边一场意外,两人却开始谈婚论嫁。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附近巡逻值守的金吾卫瞧在眼里,一个个表情古怪,想看又不敢多看,眼风悄悄地往这边扫个不住。领队的金吾卫郎将上来拜见时,脸都憋紫了。
凌凤池依旧镇定地颔首路过,沿路低声叮嘱。
“你我婚事,已经奏禀于小天子御前。”
“随我去拜谢天子,御前不要生事。只等小天子恩准,今晚你就可以出宫。”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
今晚想在御前生事,那可太简单了。
只需要在御前众人面前,高声指认身边这位:“酒后起色欲,意图逼奸宫人”,谁都别想出宫……
她正散漫想着,凌凤池停步在宫道边,回眸注视片刻,把腰间系着的玉牌摘下,握在手中。
“这块玉牌,早该赠你,今晚也不算迟。”
章晗玉在灯下看得清楚。
精雕细刻的双鱼莲花纹路,不正是大理寺当日想赠她却被拒收的白玉牌?
这么执着要送她?瞧着贵重得很,也不知这块牌子有什么讲究。
家里压箱底的?请高僧开了光的?辟邪的?镇压她的?
越想越有趣,她翘着唇角伸出手去,打算接过来细看,再问问这块玉牌的来历。
还没碰到玉牌表面……凌凤池却一扬手,把白玉牌抽走了。
伸出去的手也收不回。
章晗玉诧异地一低头,只见自己的手腕被捉了过去。
玉牌倒是同样的玉牌,但今晚第二回的相赠,和上回大理寺中,对方平摊在手掌上递来的相赠法子大不相同了。
她眼睁睁看着凌凤池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着玉牌。
修长的指骨有力而灵活,把玉牌青金色的丝绦系在她白皙手腕间,牢牢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