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大理寺狱里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停在牢门外,锁还没打开,叶宣筳的嗓门隔着木栅栏先穿过来。
“章家案子难翻!敲什么登闻鼓?只把你自己陷进去。”
章晗玉原本靠墙在厚草褥上睡着,闻声惊醒,转过半个身来。
“叶少卿又来叫起了?”她慢腾腾坐起身,拍去身上的细草梗,抬头看一眼小窗外刚刚泛白的天色,带一点细微嫌弃:
“就不能晚两刻钟来?天天扯着嗓子喊一遍‘章家案子难翻!’喊得我睡不好。”
铜锁终于打开,叶宣筳推开牢门,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你还睡得着?”
他没好气地把食盒往章晗玉面前一搁,“我睡不着。天天有人四更来我家把我喊起,叮嘱我亲自给你送饭,怕你被人毒死在大狱里。吃你的朝食去。”
章晗玉打开两层食盒,上层四样小菜,一碗清粥。下层摆四色糕点,一双筷子。伸手摸了下碗,清粥还温热着。
一看便知是惜罗早起做好的朝食。提着朝食四更天去叶家喊叶宣筳送饭的,除了凌凤池,应该没有第二人了。
章晗玉掂起一块甜糕,边吃边问:“今天又捅了什么马蜂窝了?实话实说,我只敲了一次登闻鼓而已,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待审。怎么在你嘴里,我天天捅马蜂窝?”
如今的局面,可以用“一片混乱”四个字形容。
叶宣筳也没想到,阉党之祸终于平息,朝野才风平浪静了不到两个月……居然又出现了沸反盈天的激烈争论场面。想想就头疼。
章家的旧案牵扯到先帝,又牵扯到废太子谋反逼宫案。
废太子含冤自尽而死,同样是一起多年冤案。
“小天子年幼,主少国疑,国本并不稳固。好容易平息阉党之祸,还没消停几日,你又牵扯废太子!废太子人早不在了,但废太子一脉还留下两位庶人皇孙,那两位皇孙可都长大成人了。”
叶宣筳情急之下说得颠三倒四,但章晗玉听懂了。
“废太子留下的那两位庶人皇孙,借着我敲登闻鼓的事上书了?”
叶宣筳一拍手掌,“昨日上的书,给废太子喊冤!今早朝会吵翻了天。”
章晗玉:“哦。”
掂起一块甜糕,牙尖慢慢地磨,赞叹说:“好吃。惜罗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叶宣筳:……
叶宣筳心头的急火轰地一下,仿佛烈火燎原,熊熊烧得满山满野。
这叫什么?
这才叫做皇帝不急太监急。
章晗玉淡定地边吃边说:“朝会吵翻天了也跟我无关。我就蹲在你们大理寺狱里,老老实实等三司会审的结果。”
章家出事时她年纪还小,谈不上作证。所有的供证,都得从陈年旧档往外翻。
三司会审判定翻案,当然是大喜事。章家平反,她平安出狱。
三司会审判定章家不能翻案,她以诬告获罪,要么流放,要么上刑场。
“统共就这几个可能,我急什么?我就是个敲鼓的。登闻鼓敲响了,接下来每天吃好喝好,静候结果即可。”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为了章家这桩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大理寺所有人手都在埋头翻找故纸堆。年代太久远,记录和卷宗对不上,找到的卷宗又有诸多破损,需要核实修复。
叶宣筳这几日天天泡在光线昏暗的文档库仓里,偶尔走出去放放风,日头下眼睛都发花。
结果呢,当事人轻飘飘的一句“我急什么?我就是个敲鼓的”。
把叶宣筳给气的,起身就走。
人走到牢门边,沉着脸又走回来,盘膝坐下,瞪着章晗玉道:“快吃。”
他受了好友嘱托,要亲眼盯着她用饭,防备被人暗害。
叶宣筳这边催促得急,章晗玉那边装没听见,继续慢腾腾地吃两口甜糕,喝一口粥。
边用饭还有闲心和叶宣筳闲聊。
“之前给凌相留了书信,让他莫要为难于你。听他说,几封信都照做了?可别为了我损耗你们的多年同窗情谊。”
叶宣筳被她嘲讽惯了,起初还以为又说反话刺他。
愣了愣,定了下心,这才摆出一副高冷姿态,抱臂往身后石墙一靠。
“你想多了。我和怀渊的多年兄弟情谊牢不可破。倒是你,和他分分合合地闹腾。可见男女之情,比起兄弟情谊差远了。少说废话,快吃,我出去还有一堆事。”
章晗玉瞥他一眼,果然加快吃了两口粥,不知又想写什么,含着粥忍笑,险些呛住。
叶二郎又开始装样了。盛夏大雨天打赤膊背着荆条上凌家堵门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凌长泰嘴里听来的,绝对不会错。
看在入狱这几天被叶宣筳看顾的份上,她不提糗事,只悠悠地说:“好好好,兄弟情谊牢不可破。放心,不会牵累你的多年好友。我跟凌家合离了才去敲的登闻鼓。”
凌、章两家合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叶宣筳早听说了。
五月底助她出逃当日,他分明暗自期待两家早点合离。这一刻当真来临,心头却不知什么滋味。
他心里浮起一阵酸涩,道:“我会尽力保你。”
章晗玉噗地呛了一口,边咳嗽边道:“就你?咳咳……”
“……”
叶宣筳大怒道:“吃你的饭!”
好容易用完朝食,叶宣筳忍着气提起食盒,腾得转身就走。
章晗玉在身后盘膝坐在草褥上,摸了把身下新换的晒过阳光的厚草褥子,扬声喊道:“我家惊春也在大理寺狱,劳烦多看顾点。把同样的草褥子也给他一份。”
叶宣筳不肯回头,大步出牢门去:“少不了他的。”
身后又传来一句:“章家的案子牵扯深广,以你的四品少卿官职说不上话,你也无需多掺和,掺和多了影响仕途。上头有大理寺卿顶着,你往后站,做好本职即可。”
叶宣筳气道:“看不起我?”
章晗玉坐在牢狱当中,正冲他微笑,“多谢。”
叶宣筳一转身迎面撞上浅浅笑着的动人眉眼,怔了怔,满腹气恼仿佛戳了个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刹那,他想当面问一句,章晗玉,你心里如何看我?
我在你眼里,当真是仿佛凌六郎那般毛毛躁躁的少年?我不小了。或许你我只是接触太少,你不甚了解我。我也不甚了解你。
诸多言语在嘴边翻滚,又强忍着咽下。他终究什么也没问,提着食盒离开。
这是专门关照过的一处牢房。上方开小窗,可以感知外头天晴下雨。草褥子日日新换,周围也安静,和其他女囚隔开甚远。
章晗玉在牢中除了吃就是睡,无事可做,晌午眯了一觉,午后,凌家六郎春潇提着食盒探监。
又是惜罗做的午食。两肉一菜一汤一饭,轮到凌春潇守着章晗玉用饭。
章晗玉边吃边问:“家里好不好?”
凌春潇如实道:“三叔父三叔母身子骨都好。云娘听说了你的事,担心地睡不着。珺娘劝她说,燕雀逐草籽,鸿鹄自有志。长嫂决意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三叔母又出城给你上香了。”
“长兄说你在大理寺狱住得尚可,家里都不放心,托我来看看长嫂这里缺什么。”
章晗玉边动筷边道:“还喊长嫂呢?两家合离之事,入宫过了明路,你们长兄总该跟家里说了。”
说起两家合离,凌春潇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凌、章两姓合离,章晗玉第二日敲响登闻鼓,为章家鸣冤翻案之事,早哄传遍了京城。
“长嫂……你是不是早就想替章家翻案了?敲登闻鼓之前先想方设法合离,两家解开姻缘结,免得拖累了凌氏。”
“三叔父天天念叨着,之前误会了你,还以为长嫂私逃巴蜀那么远,真打算跟凌家合离。长嫂和长兄认识多年,情分深厚,合离只是不肯拖累凌家。”
凌春潇心潮汹涌:“长嫂……”
章晗玉正喝着汤,边喝边听。喝完了放下汤碗,“你们都这么想?想多了。”
她淡定地道,“情分或许有,但我是真的想跟你们长兄合离。”
凌春潇:……………………
凌春潇哑口无言,章晗玉边吃边闲谈。
“你们长兄答应合离之后,我才想到,可以敲登闻鼓啊。”
“之前总觉得不能。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起心动念,其实也就在一瞬间。
凌凤池若坚决不肯合离,他在前头拦着,合离的念头,将成为今生又一个难以实现的遗憾和执念,困住她进退不得的又一层囚笼。
他却助她斩断了囚笼。
她此生从未如此轻易地实现过一个念头。
以至于从巴蜀回京的路上,半个多月,她日夜陷入茫然,总觉得不真实。
牢牢箍在身上的一层又一层的无形囚笼,一旦脱落了一个,其他的跟随脱落,也就顺理成章。
巴蜀回程时还一片模糊的前路,等她回京时,突然在眼前无比清晰起来。
敲响登闻鼓那一日的惊心动魄,在章晗玉自己嘴里再提起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不过如此的口吻了。
“当前的时机,算不上最好,却也不算最坏。我就去敲了。”
章晗玉用完午食,喝了口茶,把食盒重新盖上,递回六郎手里。
“多谢探望。多谢云娘、珺娘挂怀。”
“回去告诉三叔父,别把我想太好。把我想得太好,他以后迟早会疯。”
“替我谢谢三叔母。以后若再上香祈愿,不必替我祈福了。我个人的福祸非由上天定夺。”
她想了想,“给地下安眠的章家人多点一盏长明灯罢。”
*
头顶的小窗亮起几个时辰,又暗了下去。
当晚掌灯后,凌凤池提着食盒探望。
章晗玉打开食盒就笑了。
“这不是惜罗做的晚食。从哪家酒楼直接提来的?”
四个热菜,两个冷碟,一汤两饭。确实是从京城出名的酒楼买来的招牌菜。
“来不及回家。半道临时停车买来,饭菜应不会有问题。”
凌凤池自己也未用晚食,两人就在牢房里对坐,铺开碗碟用饭。
凌凤池和她讲起这两日三司会审的进展。
章家旧案影响深远,除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三公九卿、政事堂诸相都有参与。
“姚相支持翻案。韩相担心动摇国本,还在斟酌。我在极力劝说韩相支持。”
“御史大夫明确表示,章家翻案与否,以证据为准。”
“三公态度暧昧。”
司徒、司空、太尉,三公都是七十多岁的朝中老臣了,大半辈子声名,不愿晚节不保。
“三公都是亲身经历了废太子案的的先帝老臣。当时他们未发声,二十年后,更不可能发声。晗玉,一旦三公明确反对翻案,案子情形很有可能急转直下。”
“大理寺正在加紧翻查旧档,力求找出章家无罪的证据。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顿了顿。
章晗玉接下去道:“章家为废太子发声,遭先帝盛怒之下获罪而死。天子之怒,越过律法而雷霆落下,少不得种种逼供手段,甚至扭曲捏造,只求定罪。关于章家获罪的记载,只怕诸多不实。”
“不错。二十年的时间不短。”凌凤池眉眼间多出几分凝重。
“落于笔下的记录不见得真。再回头寻找知情人,当年那批参与审讯的官员吏人倒是寻到几个,都支支吾吾不肯多说。”
“既然已经等待那么久,晗玉,为什么不索性再多等一等。”
自从当日亲眼见证登闻鼓敲响,这个问题便横亘在凌凤池的心头。
“再往后拖几年,朝中反对翻案的当事人,比如说……”他停下话头,在地上画了三道,暗示三公。
“这些老人都不在了。无人拦阻,翻案或许会比眼下更容易。”
章晗玉摇摇头。太久了。
“再往后拖个十年八年,朝中反对的老臣固然不在了,当年参与案件的知情人也不剩几个。”
“所以才要现在敲鼓。”
巴蜀回京的路上她日夜想了一路,现在倒什么都懒得想了,只悠闲地喝茶。
“章家知情的嫡支早死绝了,流放去岭南的旁支不知道什么。参与章家案件的知情官吏,现在还剩一些。再过十年,再难找到活着的人证。翻案只会越来越难。”
章晗玉悠悠地想了一会儿,又道:“等待消磨志气。”
再过十年八年,她自己年纪也大了。
“我与凌相不同,一直都在拐弯抹角,一直都在隐藏躲避。习惯了走弯路,不习惯走直路。”
从小到大,一直在等。
一直在漫长的等待当中,被傅母在身后催逼着,像个无头苍蝇,哪里有缝往哪里钻。朝着前方唯一的目标,孜孜不倦地绕大弯走弯路。
一路弯弯绕绕走下来,收获越来越多的困惑。
“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做了个遍。”她扳着手指感慨。
”假冒兄弟,钻营出仕,蹚阉党的浑水……但我最想做什么?我只想给阿父翻案啊。”
为了所谓的稳妥,所谓最好的时机,一直在拐弯抹角,一直在掩饰真正的目的。
怕什么呢?
走了一圈麻花形状的来路,仔细想想,走直路,也没什么可怕的。
“现在翻案和将来翻案,谈不上哪个更好。但等身上这点年轻的志气消磨殆尽,我不见得有勇气再敲一次鼓了。”
牢房里回荡着清亮宁和的嗓音。章晗玉继续就着温茶用饭。
边吃边笑说:“敲响登闻鼓当日,我的心终于定了。心定,人稳当。现在我吃得好,睡得香。哪怕去地下和阿父阿娘相见,我亦问心无愧。凌相,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凌凤池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又捏了捏浅浅的梨涡。
“对错在心,无需问我。”
“看你今日笑容发自真心,我亦欣喜。”
提着食盒走出牢房之后,凌凤池沉思着停步回望。
牢中女郎盘膝坐着,正在灯下怡然地翻阅他带来的一本游记。
她已经寻到了安身立命之本。
而他,想护送她走得更稳、更长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