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入秋以后,夜里一日比一日凉。
鸡鸣三声,恍惚已过卯时。
徐泽被吵醒后多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又看了一眼身侧睡得正香的人,替她掖紧了被角,才下榻穿衣。
他推了堂屋的大门出去,入眼便是浓重的雾气,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日影昏黄,所见不过数十尺,连近在眼前的灶房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雾气湿重,檐下的蛛网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人一走过,轻薄如纱的雾流,又贴着门槛滔滔不绝的往屋内涌。
徐泽到灶房生火烧水,洗漱完去菜地摘了一把嫩菘菜苗,煮了一锅热汤饼,才回房叫醒陶枝。
寒露才过,一早醒来正该吃一碗热乎的。两人端着一大碗汤饼,并肩坐在门槛上看雾气一点点消退,远处的树影、村舍也在日光下逐渐显露痕迹。
吃过早饭,陶枝拉着徐泽从菜地穿过去到鸭棚里忙活。一人铡草,一人拌饲料,而后徐泽又将饲料提到鸭棚内倒进食槽,添上水,等鸭子吃完食,还要捡鸭蛋、赶鸭子入塘、清扫鸭棚、冲洗食槽、翻晒垫料……
也是许久未做这些活计,半日下来两人都累得不轻,回到前院歇了好一会儿,才换了衣裳重新梳洗了一番赶车往县城去。
进了三江县城门,也是刚到晌午。
徐泽还真馋胡记酒肆的那一口炖羊排了,扭头和陶枝说了一声,便赶着牛车径直往县衙后头的太平巷去了。
到了胡记酒肆,立刻有小二迎了上来,先领着徐泽把牛车拴好,又一路引着二人往里走。
那小二笑着问:“二位客官是坐下头大堂还是坐楼上雅间?”
徐泽走进去见大堂内几乎要坐满了,其中不乏喝酒行令的,吵嚷得他头疼,便吩咐道:“去楼上吧,要安静一些的。”
“好嘞!您二位往这边走!”小二引他们从右侧的楼梯上去。
坐定后,徐泽仍旧要了一钵炖羊排,又加了一份角炙腰子和三脆羹。
点完了菜,小二又将一口小泥炉架了上来,用火钳夹了几块炭,将一钵子放得半温的炖羊排放在上头,往汤里撒了点芫荽末,这才去取来了两碟秘制蘸酱。
等汤煮滚了,陶枝夹了一块羊排蘸着韭花酱吃,这羊排软烂脱骨,蘸料还是熟悉的辛辣呛人的味儿,一咬下去,肉汁与酱汁一齐在齿缝中迸发,嘴里又烫又辣,只能吸着气囫囵嚼烂,却越嚼越有滋味。
徐泽也吃得大汗淋漓直呼痛快。
两人又舀了一碗羊汤,忽然听到隔间有人落座点菜的声音,还略有几分耳熟。
“不是我说,老张,你们户科最近挺忙的啊?总是踩着饭点来活儿,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吧?”那人说完就没忍住笑了。
“我能怎么办?还能把人扣着不给办么?”
这道声音怨气十足,实在令人印象深刻,陶枝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县衙专管买卖荒地水塘的张书吏。
陶枝和徐泽对视一眼,做了个“张书吏”的口型,徐泽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别出声。
又听那头继续闲聊着,“老张啊老张,你说咱们在县衙里做事儿,每日不是起得比鸡早,就是睡得比狗晚啊!到头来,经年积攒的俸禄还不如人家乡下一个妇人的私房多,真是可怜又可笑!”
“谁说不是呢!上回也是这个村的,买了两口塘,今日又有人来买了水塘,你说他们买水塘是养鱼还是养鸭,当真这么赚钱?”张书吏啧啧两声,仰头喝了一杯桂花酿。
“你老丈人不是在乡下吗?你让他也买点水塘试试不就知道了。”另一人忍笑道。
“你这吴老狗,说得轻巧!”张书吏嗤了一声,而后两人又聊起自家娘子和岳丈岳母来了。
妇人?买水塘?究竟是谁?
陶枝听完一肚子疑惑,可惜又不能当面去问。而后另外两道热菜上来,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只好另外付钱要了个食盒打包带走了。
一顿饭草草吃完,两人在码头大市与梅老板订好鸭苗,就匆匆往回赶了。
到家时,二堂嫂和二堂哥也回来了,鸭棚里的活计都干完了,他们夫妻俩左右无事便站在水塘另一侧的栅栏边看热闹。
听到牛车的动静,夫妻俩纷纷回头,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徐泽把牛车赶到牛棚门口才停下,跳下车后,二堂哥连忙过来帮着把架子车卸下来,又把牛牵到菜地的篱笆边吃草。
二堂嫂一上来,就拉着陶枝的袖子兴奋地说:“大妹妹,旁边那口野塘从晌午就来了十几号人!他们又是锄草又是夯地,还运了好些竹篾和木头柱子过来,怕是要学着咱们搭鸭棚养鸭子哩!”
陶枝略皱了一下眉,问:“可知是谁买了水塘?”
二堂嫂摇了摇头,说:“我们俩就远远的看着,没敢上前问,但领头的人是一个跛着腿的老汉,年纪瞧着好像有五六十。”
“老汉?县衙那个书吏不是说买水塘的是个妇人吗?”徐泽质疑道。
陶枝也觉得此事蹊跷,二堂嫂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道:“你们今日这是从县城回来的?”
“嗯,买了三百只鸭苗,梅老板说过五日就送过来。”陶枝还是有些不放心,对徐泽说:“走吧,我们俩也到跟前瞧瞧去。”
二堂嫂也乐得凑热闹,跟在他俩身后一同过去了。
西山脚下大大小小十八口水塘,是沿着山脉的东西走势紧挨在一起的,他们买下的两口水塘最大,在最东边,又打了木桩用渔网圈了起来,因此几人走到水塘边最西侧的一块坡地上就停了下来。
陶枝看向不远处的空地上,干活儿的人都是生面孔,好似对锄草夯地的活计也不太熟练,干得十分潦草。
有个老汉坐在木料堆上抽着水烟,他头发花白,露出的半截手臂也十分枯瘦,看着至少有六十岁了。他吁出一口烟,时不时举着拐杖对着干活的人骂骂咧咧。
陶枝仔细看了,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不像是山塘村的人。
“我去找林里正打听一下,这事儿应该也是他经手办的。”徐泽说。
“嗯,是该找他问问的,你先回一趟家给他提几个鸭蛋和一支藕过去。”陶枝多嘱咐了一句。
徐泽走后,陶枝和二堂嫂又看了一会儿才回到鸭棚这儿来。
二堂嫂给陶枝提了椅子出来坐,她笑着宽慰道:“大妹妹,就刚才那群人,咱都不用放在心上,干个活儿都磨磨蹭蹭的,能做成什么事?只怕是盖个窝棚都要花上十天半个月。”
陶枝浅浅一笑,解释道:“就是让徐泽打听个明白罢了。”
“那就好。”二堂嫂脸上笑意未减,故意卖起了关子,“不过,我这儿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陶枝问。
“昨日中秋我和你二哥不是回我娘家过节,我娘可是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我一尝那鱼,就觉得胃里难受得很,但问旁人都无碍。我是怀过身子的人,当下就怀疑是害喜了,心里七上八下,吃完饭就立刻去我们镇上的医馆看诊,还真叫我猜对了!大夫摸完脉就和我道喜!天菩萨呀!我这终于又怀上了!把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二堂嫂说完激动得热泪盈眶。
陶枝也替她高兴,“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二嫂,心愿终于达成了。等到过完年,正月里,咱们一起再去灵山还愿去!”
“好,咱们一起去还愿。”二堂嫂是满心满眼的高兴,热泪簌簌而下。
“瞧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快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陶枝嗔道,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帕子递给她。
她用手帕抹掉眼角的泪,又态度坚决地向陶枝保证:“妹妹,我虽然怀上了,但绝对不会耽误咱们鸭棚的活计,你大可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有二哥呢,脏活重活都让他去做,你只管养好身子,保好这一胎,该给你们的月钱一个子也不会少。”陶枝明白她的顾虑,说这些也是为了让她心安。
二堂嫂又是千恩万谢的说了一通,陶枝摆了摆手,又起身看他们住的窝棚,当时没想太多,现在看来实在是有些简陋。
“入冬前我们要盖新鸭舍,到时在鸭舍旁边再起两间屋子,冬日太冷,你们也不好住在窝棚里过冬。”陶枝看着二堂嫂说。
“又要让你们破费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唉……”二堂嫂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陶枝忙出声劝道:“二嫂,你千万别这么想,无论是谁来我这儿干活,我们也要给人家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的,也不是偏看在你们的份上,才说要盖这两间房子。何况你又有了身子,在这窝棚里挤着,实在是不便。到时候房子盖好了,你和二哥住进去,也舒舒服服的过个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陶枝对他们夫妻二人也是越发信任了,每日勤勤恳恳做活不说,家里一有什么事,也是第一个赶过来帮忙的。
大家都是真心待人,何苦计较这些。
姑嫂两人说了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从潘姑父聊到陶老爹,为人子女,又有多少身不由己,一番话说完弄得陶枝的眼睛都红了一圈。
其实大家都是从原来那个不堪的家里走出来的,如今过得这样好,这样自在,便也知足了。
“方才我还劝你别哭呢,这会儿我都要哭了,好了,不说了,咱们都各自回屋歇着去,二嫂你也是,一夜没睡快去躺着吧。”陶枝把人送进去,才往回去。
陶枝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徐泽才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他一肚子的气没处撒,一进门就猛地灌了一碗茶。
陶枝看他脸色不好,起身问道:“林里正可说了是谁?”
“我是真没想到,居然是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