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养娃日常(三)[番外]
陶枝坐月子正好逢上入冬,徐泽怕把她们母女俩冷着,便早早生起了火盆。
鸭舍里的事他也一概不管了,日日在床榻前伺候她们娘俩,连该吃什么都去请教了二堂嫂,还把炉子都提到了堂屋里来,用瓦罐煨着汤。
一个月过去,陶枝是精神越来越好了,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可一旁抱着哭闹的孩子哄睡的徐泽却刚好相反,睁不开的眼睛下面挂着重重的眼袋,面色憔悴,像是被鬼吸了魂似的。
陶枝把睡熟的孩子接过来,放在床榻里侧,又让出位置让徐泽赶紧再睡一会儿。
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说:“还有一盆尿戒子泡着呢,洗完还要用火盆烘干,不然都没得用了。”
陶枝笑得眉眼弯弯,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徐泽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又看了一眼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女儿,压低声音说:“看你们娘俩都生龙活虎的,我就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
孩子是见风长的,从一开始的吃了就睡,渐渐变得精力十足,会翻身,会坐,会爬,也学会了让人扶着站起来。
七月是一年里最热的一段时间,到了晚上屋子里面跟火炉似的,反而外面有一丝夜风,还凉爽一些。
徐泽搬了竹床放在院子里,又喊了陶枝抱着女儿出来,一家三口躺在竹床上打着蒲扇看星星。
徐泽指着天空中那七颗最显眼的星星,教女儿辨别方位,“这个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的是正南方,知道了方向,就算是夜里进了山也不会迷路。”
陶枝笑出声来,“曦儿还这么小,哪里听得懂你讲这些。”
正努力从爹娘的包围圈中突破出来的徐知曦,听到娘亲的笑声,便也仰起小脸朝着陶枝傻乎乎的笑了。
徐泽重申道,“谁说她听不懂了,别看她小小一个,我们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听着瞧着呢。”
徐泽坐起来把傻乐的女儿抱在怀里,又哄道:“乖乖,叫一声爹听听。”
徐知曦眨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噗噗”的朝她爹吹着口水,哈喇子流了一下巴。
陶枝笑得肚子疼,故意道:“曦儿,叫娘。”
小女孩儿把脑袋扭过去瞅着她,奶声奶气地跟着喊了一声“娘”。
徐泽简直要被她们母女俩气得晕过去了,忍不住委屈道:“小没良心的,你爹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带到这么大,尿戒子也没少洗,给你当驴使,被你当马骑,都这么久了,都没听你喊过一声爹,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陶枝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帕子给女儿擦了口水,笑着安慰他,“你急什么,喊你爹还不是迟早的事,再多一点耐心,她总不能喊了别人当爹吧?”
徐泽只想发疯,“啊啊啊……凭什么,她怎么只认娘,不认爹啊,我不服!”
徐知曦听着他们俩“爹”来“爹”去的,鼓起腮帮子张了张嘴巴,学舌般叫了一声“爹”。
徐泽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激动地老泪纵横,跳下竹床抱着女儿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把孩子乐得“咯咯”直笑。
次日,徐泽在他的老父亲手册记上一笔:七月十八,是夜,我女儿会叫爹了。
三年后,人小鬼大的徐知曦已经是山塘村叱咤风云的女侠了。
当然,身后少不了两个跟班,一个叫潘盈,一个叫丁卯儿。
这搭配怎么瞧都觉得古怪,分明领头的才三岁,跟着的却一个比一个年龄大,一个四岁,一个十岁。
潘盈是被她送的头花收买的,丁卯儿是被她娘嘱咐的,要好好保护好她们两个,别被拍花子的掳了去。
这天,徐知曦被娘亲教完了五个大字,又领着她的两个跟班横行乡野去了。
一会儿拿着竹竿和村里的死对头熊二牛比武,把人家打得哇哇哭,一会儿和了稀泥去堵外公家的锁眼,还威胁两个跟班不许告密,爬上了村口的大槐树摘槐花。
徐泽正好去镇上送了鸭子回来,怀里揣着一包蓼花糖,正想着女儿那口稀疏的牙,担心陶枝恐怕不会让他给女儿吃呢。
他赶着骡车到了村口,打眼一看,大槐树底下站着两个孩子有点眼熟,定睛一看,不正是自家的两个小鬼头嘛,他顺着他们的目光往树上看,那个抱着树枝用竹竿勾槐花的孩子他就更眼熟了。
徐泽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脑门上青筋直跳。
他把骡子停在路边,努力压抑着怒气走到大槐树下面,喊道:“徐知曦!下来!别让我喊第二遍!”
徐知曦向来只怕她娘,不怕她爹,且最懂得她爹软肋在何处,因此马上挤出了两颗金豆豆,眼泪汪汪地说:“爹,太高了我不敢下来,你快来救我,呜呜呜……”
徐泽没辙了,只好当着村里男女老少的面爬上了树,逮到人后,又背着她让她抱着自己的脖子从树上爬了下来。
徐泽本来想骂几句的,看她一身的土,又蹲下给她拍了拍,徐知曦趁机在她爹脸上“叭”的一声亲了一口,娇滴滴的说:“爹你最好了!”
这徐泽哪还骂得出口,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抱着她往骡车走,提醒道:“等会让你娘收拾你。”
三个孩子坐上骡车以后,徐泽就挥着鞭子往家赶,一到家,他就把哭丧着脸的女儿送进了卧房,又和陶枝说了几句,连忙就往后头鸭舍去了。
眼不见为净,免得自己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心疼。
一顿竹条炒肉吃完,徐知曦哭得眼睛都红了,吸溜着鼻涕去水塘边找她爹去。
孩子一见了他就抱着他的裤腿嗷嗷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徐泽把人搂在怀里,心疼得跟打在他身上了似的。
二堂嫂在外头洗衣裳,见了他们父女俩只觉得好笑,“知曦胆子这么大,都是让他爹惯的。”
“谁说不是呢。”褚秋霞笑着摇了摇头。
没一会儿,陶枝又找过来了,黑着脸把一大一小两个人训了一顿,又赶着他们俩回前头去。
原是熊家人抱着孩子找过来了,徐泽忙让女儿给人家道歉,陶枝还装了一兜子鸭蛋当作赔礼。
日子在鸡飞狗跳中过去,水塘边的果树开了花,又挂了果。徐知曦最爱吃桃子了,到了桃子快熟的时候,她日日都要去水塘边巡逻一圈。
终于,让她等到了桃子尖尖变成了红色,便回家去喊她爹来给她摘。
一进卧房,她发现爹娘坐在床榻上说着话,她娘手里还拿着一件大红的衣裳,绣着花和蝴蝶。
她脆生生的喊了爹娘,一把扑进她娘怀里,好奇地摸着这件漂亮的衣裳。
“娘,这件衣裳真好看呀!”她由衷的赞美道。
陶枝摸了摸她扎着两着小揪揪的脑袋,笑着说:“这是娘和你爹成亲的时候穿的嫁衣,你小姨就要定亲了,我把这红嫁衣找出来洗洗晒晒,好给你小姨送过去。”
徐知曦小脑瓜子转了转,抱住嫁衣说:“我也要成亲。”
徐泽顿时警铃大作,严肃道:“呸呸呸,女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你才多大一点儿,成什么亲?”
徐知曦皱起眉头,嘴一瘪就要快哭出来了,委屈道:“我也要穿漂亮衣裳嘛。”
徐泽听她这么说,明显松了一口气,撇撇嘴道:“爹给你买别的漂亮衣裳,这个不能穿。”
一向顺着自己的爹突然强硬起来了,徐知曦还有些不习惯,她气呼呼的撅着嘴,眼眶里还包着泪,就那样可怜巴巴的望着她爹。
徐泽把人拉过来哄,“乖啊,爹明天带你去成衣铺子去。”
她顿时不干了,哭得伤心极了,“我不要!我就要穿这个!”
陶枝也替他哄娃,边折衣裳边说:“咱们不急着穿,等你长大了你爹会置办更漂亮的嫁衣给你穿的。”
徐泽眼神一变,拧着眉头向拱火的陶枝瞪了一眼,什么嫁不嫁的,才多大点人呢,在今天之前他想都没想过这个事儿呢,弄得他这个当爹的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在外头疯玩了一天,这会儿哭着哭着竟然在他爹怀里睡着了,她眼睛闭上了,还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
徐泽用帕子给女儿擦了泪,又把她放在床上,拉过来一条她小时候用的包被给她盖上肚子。
两个人坐在床榻边看着睡着的小人儿,低声说着话。
陶枝看了看女儿的五官,用手肘抵了一下身边的人,笑着说:“一晃都这么大了,明明刚生下和没毛的猴儿似的,这么看曦儿的眼睛和嘴巴最像你,眉毛最像我。”
徐泽心里五味杂陈的,垂着脑袋道:“别说了,我心里怪难受的。”
陶枝捂嘴笑,“什么呀,这就担心女儿嫁人了?”
徐泽怨气满满的看她,没吭声。
“等她长大你可得看严点,十里八乡的小伙子可多着呢,千万别让人把你女儿的心偷走了,实在舍不得,也可以让她招赘嘛,咱们家在这一片也算是家底不错的了。”陶枝揶揄道。
“让你别说了,非要说,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吗?”徐泽叹了一口气,起身往外走。
话虽这么说,徐泽倒是把招赘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夜里,他又在手册上记上了一笔,六月二十一,女儿哭着想穿嫁衣了,父悲。
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到了七岁的时候,徐泽明显感觉自己失宠了,以前天天黏着自己喊爹的女儿,开始跟她娘腻在一起了。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晚上女儿回了自己的卧房睡觉,徐泽在院子里长吁短叹,陶枝从灶房出来,笑道:“怎么了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徐泽便和陶枝说了自己不解之处,陶枝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曦儿她也大了,晓得男女有别了,和当爹的疏远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年又一年,徐泽在册子上记上了一笔又一笔。
到了女儿十五岁这一年,突然有人开始上门求亲了,徐泽连看都没看,就把人赶走了。
徐知曦从小识字,又看了许多游记和话本,因此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象着游历江湖、行侠仗义的日子。
她总觉得在村子里养鸭子的日子也太无趣了些。
如今村子里头的十八口水塘都是他们家的了,鸭子也卖到了县城,爹娘除了算账诸事不管,管事的人成了二婶娘和褚婶婶,她们俩手底下还各管着五个人。
这日,她和潘盈坐在水塘边聊天,说了自己准备偷偷赶着马车跑出去的计划。
谁知潘盈转头就告诉了她娘,二婶娘一点儿也耽搁,连忙就把她爹娘叫了过来。
这一回,爹娘大动肝火,把她关在屋子里面整整关了一天。
半夜,陶枝不放心进来给她盖被子,她没睡着,拉着陶枝的手委屈的哭鼻子了。
“我和你爹商量好了,家里的生意有你两个婶婶操持,我们一家人出去玩三五个月也不妨事,一是带着你游山玩水,二也是让你瞧瞧外面都是什么样的人。”陶枝把女儿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
徐知曦喜出望外,像幼时一样亲昵地依偎在娘亲怀里,“就知道爹娘对我最好了。”
到了临行这日,他们一家子赶着马车披着晨雾出发了。
一路走走停停,到府城,已是三日后了。
徐泽凭着十多年前的记忆寻到了罗衣坊,街上一派繁华,那家首饰铺子的招牌也没变。
他勒停了马车,带母女俩进去逛,一进去便发现里头的掌柜倒是换了人,见有客来便连忙招呼了婢子好生招待。
徐泽直接寻了掌柜,问她店里可有羊脂白玉雕的簪子,那女掌柜笑了一声,抚掌道:“还真是巧了,咱们店里的刚好有一支上好羊脂玉簪,只是款式旧了,可以折价卖给您。”
等她派人从库房把簪子取了来,徐泽拿在手里一看,分明是他多年前看中的那支,雕的是一朵垂丝海棠。
徐泽取出银票把钱付了,将锦盒塞在了怀里。
这边母女俩各选了一样首饰,陶枝嫌贵,便只选了一对黄豆大小的青玉耳铛,徐知曦选了一朵珠花,那珠花嵌了宝石,珠光宝气的,十分衬她艳丽的容貌。
徐泽又领着她们另外付了钱,出门赶着马车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陶枝坐了好几天的马车,又跟着女儿逛了半天,早就累了,便早早回房歇着了。
徐知曦推开客栈的窗户,见外头灯火如龙,又支好多她从未见过小摊,便去隔壁叩了门,“爹,我下楼玩一会儿,你好好照顾娘,不用管我。”
“别跑远了!”徐泽叮嘱道。
等女儿高高兴兴的出门了,徐泽掩了门和衣躺在陶枝身边,从怀里取出那支簪子,放在她的枕边。
他满目温柔地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轻声笑了笑。
也罢,算是圆了自己年少轻狂时的一个梦罢。
这边徐知曦在街上闲逛,在灯笼摊子上选了一个仙娥模样的彩灯挑在手上,又在人群里一路挤了过去。
她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腰上挂着的荷包便不见了。
这一只荷包还是过十岁生辰的时候娘亲给她绣的,绣的是一盘桃子,有点丑丑的,但她很喜欢,常佩在腰上。
她闭眼回想着刚才那人的容貌,又立刻逆着人流追了过去,那贼人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她跟了好久才到一座拱桥处堵住他。
她拔出防身用的小刀,威胁道:“快还我荷包!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那贼人见她只是个姑娘,终使泼辣些,想必也使不出什么厉害的招数,又见她容貌姝丽,心里头便起了歪心思。
徐知曦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舒服,叱道:“再胡看姑奶奶就挖了你的眼睛!”
她没记错的话,话本里的女侠都是这么说的。
那小贼歹念顿起,嘴里什么荤话都冒了出来,手臂一招就扑了过来。
徐知曦哪里见过这架势,脸色红了又白,当即就只顾着往后躲,疾退了几步,连手里的仙娥灯笼都吓丢了。
正当这时,一个白衣少年从暗处闪了出来,他身姿如松,一提剑就割断了那人的腰带,她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那贼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被他一脚踹出去了好远。
少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冷漠地把剑插在了贼人的两股之间,吓得那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抛,搂着裤子屁滚尿流的跑了。
他拔了剑,用剑尖挑起地上遗落的荷包,走过来递给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就要走。
徐知曦只觉得自己心头怦怦跳,她红着脸喊住了他,“少侠,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